《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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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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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使多鹤的“为哈”听上去充满蛮横不讲理的爆发力。不论为什么她都要去马鞍山;不论为什么她都得有一张火车票。 
“为啥?!”那张横放在洞口的女子面孔消失了。“咔嗒”一声;整个窗子大开;女子正襟危坐;手指划拉一下;“问问你后面的群众;为啥?差一多半钱呢!会看票价表吗?票价是国家定的!你不是中国人呀!”看热闹的人群大起来。一双赤脚、一头散乱肮脏的长头发、一件泡了西瓜汁又泡了雨的花裙;使人群和多鹤之间的距离也大起来。 
一个小孩大声问了句什么;人们哄地一笑。多鹤被那句“你不是中国人呀”提醒了;她打算破开这道人墙。趁她转身;那个小孩一步蹿上来;从后面揪了一把她的长发;高兴地尖叫着跑开。她走了几步;那只孩子的手又揪一把她的头发;又是高兴地尖叫;往回跑去。就这样;她走着;他揪着。最终她赢了:她的毫不反应让孩子败了玩兴。 
她在候车大厅里买到一张全国铁路图。在上面她找到了长江;找到了她眼下所在的武昌;不久;她的食指尖停在那座长江南岸的小城。她和西瓜们是兜了怎样的圈子;才到达这里的?那城市和武昌其实是同一条长江相串联的呀! 
有了这张图她可以回到丫头、大孩、二孩身边去了。她走也得走回去。两个儿子没有奶吃;她爬也要爬回去。她在火车站附近的商店买了一双鞋;最便宜的一种;花了一块多钱。她还需要一把伞;但她实在下不了手花那一块多钱了。 
她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睡了一会儿。天黑下来;她沿着铁路线走着;向东走。雨小了;风却很冷;楼房电线杆从稠到稀再到消失。她走进了一座小站。不一会儿;一辆货车停靠下来;她爬上去;发现车上装的是木头。货车每经过一个站;她就盯紧站名;再借着站上的灯光对照铁路图上的名字。 
半夜她从拉木头的车上跳下来;因为那趟车从此分岔。她在一个小站外面等候下一趟货车;但没有任何一趟车在小站停靠。 
小站没有候车室;只有一圈木栅栏加一个棚子。她在棚子下的长椅上睡下来。太阳刚升起;远处的田野和农舍在绿中透蓝的山下非常宁静;连苍蝇的嗡嘤也是这宁静的一部分。苍蝇渐渐多了;把地上一块甜瓜皮落成黑绿色。侧卧的多鹤看着一道道炊烟;水田里的天空、山影;目光虚一些;景色就熟识一些。多鹤自从离开了代浪村就总是在找和代浪村相似的东西。现在远处的村景和代浪村相似;还有九月雨后的太阳。因此多鹤就熟睡在苍蝇嗡嘤的九月里。 
她一睡睡了十多个小时;醒来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小火车站的棚子里。她也不知道自己睡着时;身上除了落过苍蝇还落过什么。 
直到第四天;她才爬上一趟运化肥的货车;但两小时后就被人发现了。在审问中她明白化肥值钱;因此常有人扒车偷化肥。她从审问者的眼睛里看出自己是多么可疑。她已经发现她越说话疑团越大;因此她随他们去自问自答、大发脾气。渐渐地;她看见自己在对方眼里不再是可疑的;而是残废的;又聋又哑又疯。 
从那以后她不再冒险扒火车。一根枕木、一根枕木地走回去;会安全得多;也安宁得多。沿着铁路线的车站她都歇过脚;有时雨大了;她就住下来。车站真是好地方;总有容她睡觉的长椅;有便宜的饭食;有匆忙过往的旅客;对她的可疑刚有警觉和兴趣;已经和她错过去。但尽管她每天只吃一顿饭;口袋还是渐渐空了。最后的一段路她吃的是生玉米、生红薯;总之她得手偷着什么;就吃什么。 
她从来没有注意连衣裙是什么时候扯烂的;鞋子是什么时候穿飞的;那便宜鞋子有足够的理由那么便宜:布鞋底被作了弊;里面是硬壳纸。她只注意到自己的胸一天天没了分量;没了原先的圆润。她走;得疯了一样。这一对没了分量的乳房是怎么了?它们在干枯吗?她最终把两个干枯的乳房给她饥饿的孩子们吗?就像所有代浪村的母亲们;干枯龟裂的乳头不再能堵住孩子们的哭喊。 
完全不像多鹤预料的那样:她在一模一样的楼群里迷了路。一律的红墙白阳台;她却毫不彷徨地朝着其中一幢走去。她成了一条母狗;被那股神秘的气息牵引着;走向她的儿女们。 
她抱起两个尿臊刺鼻的儿子;却发现自己早已没有奶水。她左边的乳头一阵钻心疼痛:二孩居然咬了她一口!她的骨肉被这两个中国人离间了。代浪村的人都说中国人一肚子鬼;果真如此。一双手上来;把二孩抱走;是张俭的手。一个声音赔着小心;告诉她俩儿子已经习惯吃粥吃烂面条了;不也长得不错?一两肉都没掉。也是张俭的声音。什么意思?是说没有了母亲和乳汁;没有了天条规定的成长环节;儿子也照样活;照样长得不错?他们有没有真正的母亲都两可。 
一转眼;她和张俭撕扯上了。她吊在张俭宽大的肩上;一只拳头胡乱捶在他头上、腮上、眼睛上;脚也生出爪子来;在张俭小腿上拼命地抓。 
张俭抱着二孩;怕孩子挨打;赶紧撤到大屋里。多鹤整个身体抵在门上;不让门关严。她和他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相持了几分钟;多鹤突然一闪身;门“嗵”地大开;张俭栽到了门外。 
多鹤放弃了。她突然觉得这种讨伐太卑琐。 
五百多个崎户村村民是好样的;几代同堂地死。几代同堂的血流成一股;浓厚程度可以想象。它拱出石缝。结成一个球;比父亲喝清酒的酒杯还大。血球颤巍巍;有着那种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特有的柔嫩;一触即溶。第一线阳光从两座山坡之间的垭岔里伸出来;那也是柔嫩至极的阳光。光亮照进血球;光和血球都抖了一下。那令人惊悚的美丽只是一眨眼工夫;然后;太阳就从山垭岔里整个地出来了;已经不再柔嫩。几个收尸的村长走过去;他们中的谁踩在血球上——它并不像它看上去那么一触即溶;它冻结了。那些脚移开;它依然圆润光洁;看上去已经有了历史;就是琥珀、玛瑙形成所需要的一段长长的历史。 
    这时;二十五岁的多鹤松开了抓着张俭的手;眼睛睁得老大;但眼光却很虚惶。 
她多鹤用得着这样和他扭打吗?她不声不响就能让他明白什么都来不及了。 
千惠子朝她的一岁的儿子伏下身;长而密的头发盖下来;母子俩被盖得风雨不透。母亲饿得又细又薄的身体对折起来……不是对折;是盘卷成一个螺蛳壳;把她的心头肉盘卷在里面。对孩子疼爱得不知如何是好;才会有这个动作。那螺蛳壳越绞越紧;一岁男孩的哭声越来越轻;被封在了壳内。千惠子的两个肩胛骨吓人地耸起;突然静止住。就在这个时候;孩子的哭声断了。螺蛳壳碎裂开来;冒出一张如释重负的脸。她替儿子在所有不堪的下场中选了个最好的:让赐予他生命的人索走他的生命;这多少也是一种圆满。逃难队伍中所有的母亲刹那间都开了窍;随即也都如释重负了。她们至少能使孩子们的苦难不再恶化。她们能够在孩子们所遭受的疲惫、惊恐、饥饿上划一道界限。千惠子两个虎口锁定在一岁男孩的脖子上;把一切未知的苦难变成了已知——对于他们的处境;未知本身所给予的折磨远远大过惊恐、疲惫、饥饿。披头散发的千惠子并没有疯;她开始追逐她的女儿;张着她柔软的怀抱和两个铁硬的虎口;一心想让三岁的女孩久美早一点进入她永恒的呵护。跟在千惠子后面的女人们不再追逐她。一个个年轻的母亲扶着树干;蓬头垢面、衣衫飘零;想着千惠子教给他们的最后一种母爱;又上了路;高高的山毛榉枝叶间透着风、月光和一两声夜猫子的啼叫。 
不声不响的杀婴就这样开始了…… 
一只手把她拉进厕所。是朱小环的手;红润如她的脸蛋;也带酒窝。小环说着什么多鹤没有去听;只看着那双红润带笑的手把一桶热水倾倒在木澡盆里。接下去;事情不对了;小环很家常地讲起、r头的事来;“回头你看见她;可得好好表扬她;啊?功课门门一码的一百分;老师还在一百分旁边画了五角星……就是手工课不行;让她拿纸剪个猫;她拿回家来;全让我给她剪!”说着她把手里的丝瓜筋蘸了热水和肥皂;狠狠搓到她脊背上;把她搓得东倒西歪;坐都坐不稳;背后的皮肉被搓得起了燎泡似的疼;但她疼得舒服极了;疼得好美。 
“……知道大孩有多坏吗?”小环用力用得话也说不连贯;“……小子可坏了……躺那儿会玩自个儿的小鸡鸡……抱他俩出去;一见邻居家晒的干虾米;二孩这小子抓了就往嘴里搁;你说他咋知道那干虾米是吃的?我记得你怀他俩的时候;就特别馋虾米。这孩子神不神?把他娘爱吃的都记住了……” 
多鹤脱口插话;说她自己小时候就爱吃外婆做的干虾米。 
她很意外;自己怎么跟小环搭起话来了:她明明在做和孩子们同归于尽的打算呀!这时小环把她从水里扯起来;抬起木盆一头;把脏水倒出来;让水冲在厕所地面上;一面咂咂嘴;又笑道:“可惜了啦;这水能肥二亩田呢!” 
多鹤看看厕所地面上一层灰色的体垢;不自觉地也笑了。她真的太意外了;怎么竟笑了呢?她不是正在想怎样让三个孩子毫不疼痛、毫不害怕地和她一块走;去做好样的代浪村村民吗? 
这时小环突然想到了什么;丢下多鹤从厕所跑出去;随手带上铁皮门;“咣当”;大锣欢快地敲响了。不久铁皮门又敲了一声大锣;小环手里拿着一个小红布包;打开来;里面一根红线绳上拴了一颗牙齿。是丫头掉的第一颗乳牙。丫头要等小姨回来;把它给扔到一个瓦房顶上去;这样她以后出牙才出得齐整。多鹤用手指尖试了试那颗在奶头不知过往多少回的小牙齿;觉得不行了;她可能做不了那件同归于尽的漂亮事。 
当天夜里;张俭的两个朋友小彭和小石走了;张俭也去上夜班了;丫头悄悄跑到小屋。 
“小姨!” 
“哎。” 
“你有‘黑密促’(日语:Himitu;秘密)吗?” 
多鹤不说话;丫头爬到她床上;她盘起两条腿;丫头坐上去。 
“小姨你是去结婚了吗?”七岁的脸正对着她。 
“嗯?” 
“结婚?” 
“伊也(日语:iie;没有)。” 
丫头松了一口气。多鹤问她听谁说的。丫头又扯出另一个话题: 
“小姨;你跟我们王老师结婚吧。王老师是我们班的班主任。” 
多鹤笑起来。这也出乎她的预料;她居然还笑得“咯咯咯”的。 
“王老师‘苏步拉希伊奈’(日语:Suburashiine;特别好)!” 
多鹤问怎么好。 
“王老师给我一个上海奶糖呢。” 
多鹤抱着她前后晃;一大一小两个身体晃成了一匹游乐园木马。 
“还有;我喜欢的王老师的钢笔。” 
多鹤抱紧丫头。这是夜里十二点。按她预先设想的;她这会儿跟丫头、大孩、二孩已经死了。多鹤搂着丫头;觉得真走运;假如死了;她就听不到丫头这么逗乐的话了。她居然给她当起媒婆来。七岁的媒婆。丫头抬起脸;给她一个缺牙的甜美笑容;多鹤那代浪村人对于死的热情彻底冷却了。 
一个多月以后;小环告诉多鹤;丫头的班主任王老师要来家访。王老师一进门;多鹤差点笑出声:丫头给多鹤保媒的王老师是个大辫子姑娘。丫头一会儿看看坐在大屋床边的王老师;一会儿看看站在大屋门口的多鹤;目光里有一种成人之美的得意。等王老师走了;丫头问多鹤她愿不愿意和王老师结婚;多鹤这才倒在床上挥拳踢腿地大笑。 
又是一个星期日;小环最后一个起床;梳洗过后就带着三个孩子出去了。她说她要带他们去坐船采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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