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不敢。”
“你当然有资格不相信。”托克托声音微微低沉:“你们汉人不止一次被所谓蛮夷征服过,但是最后,那些征服你们的蛮夷却全部变成了你们其中的一份子。其实,你们汉人更像是能容百川的大海。而我黄金一族,却只不过把这万里江山锦绣家园当成自己的牧场罢了。”
莫降思索了一番,壮着胆子说出了这些话:“大人,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做‘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大人既然倾心汉化,为何就不肯放不下黄金一族的身份呢?倘若大人肯放下身份,真心修习我汉家文章,岂不是也便成为我华汉民众之一份子?以汉家之学治汉人之邦,方是求万世永存之社稷的正道……。”
托克托微微摆手打断了莫降的话,“我也是,闲来无事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也忘了你今日刚刚大难不死还抱得美人归。好了,你先下去吧。我相信你的美人儿定然还在外面等着你呢。”
“只是……”莫降很是难为情的说道:“小的房屋被毁,今夜还没有住处。”
“噢,是了。”托克托拍拍头说道:“你去找德木图,他自会替你安排的。”
莫降施礼感谢然后转身离去,托克托看着那个步伐稳健的背影,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待莫降走远之后,也先从内屋又走了出来,施礼说道:“阿兄,你明明和陛下谈好了条件,为什么还瞒着我,害得我对阿兄好一阵埋怨。”
“还有脸说,你不在宫里当值,擅自溜回家里来——送个东西,也用你这个都指挥使亲自跑腿么?让别人知道了,成何体统。”托克托话音里不无宠溺的骂道。
“为弟这不是急着赶回来给阿兄赔礼道歉么。”也先愤愤不平的说道:“谁让阿兄为了这个贱奴在白天折我的面子——不过阿兄白天演的也很像么,我差点以为阿兄真的生我气了!”
“阿弟,你有点太过急躁了。”托克托缓缓说道:“若不是阿兄今天保下了他,你以为就凭那些三脚猫护院就杀的了这莫降么?到时候只怕你的面子折的更狠!”
也先讪讪笑了笑,也不否认,只是转而说道:“阿兄,既然这莫降的老师已经从戍边军伍中逃脱,加入了叛军阵营之中,咱们还留着叛军之徒这一条贱命做甚?”
“留,当然要留。”托克托一脸神秘说道:“不但要留,我还要将这个家伙收为己用,然后带在身边去讨伐那狂夫子——战场之上,师徒相战,想来就很有趣。”
“阿兄还是爱用诛心之术啊。”也先满是担忧的说道:“可是阿兄,朝廷虽然将那狂夫子加入叛军的消息强行压下。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他日消息传到了这贱奴的耳中,这贱奴岂不是有了逃离阿兄控制的理由?到时候,阿兄这么长时间为收服这贱奴所做的努力就白费了——还不如趁现在借用他对阿兄信任,直接杀了便是!”
“阿弟,无休止的仇恨会让人失去理智——能不能给为兄说说,你对这个莫降如此敌视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那太多了!就凭那贱奴刚才大放厥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我在屋内听到,就恨不得跳出来一刀劈了他!什么‘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什么成为华汉百姓的一份子?全是放狗屁!我黄金一族为天下无敌的征服者,难道还要反过来去学那被征服的懦夫如何治理国家不成?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说你怎么如此冲动毁了他的房子?原来你竟然是如此的恨他。”托克托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是近期之内,别再给为兄添麻烦了。烧人房屋这件事,为兄会帮你瞒过去就是了。”
“呃……阿兄你看出来了。”
“你一进门我就闻到你身上的焦糊味了。总是这么粗心大意,冲动鲁莽,到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我的阿弟!”
也先急忙转移话题,“阿兄认为现在的形势下,也要学那汉人的办法治国么?”
“现在么?现在朝廷腐败,民变四起,若再以汉人仁慈治法,恐怕是稳药难去恶疾。”
“我就说嘛,干什么要学汉人的那一套?以我黄金一族之勇猛,以汉人之卑怯懦弱!小小民变又有何惧?”也先猖狂的说道。
托克托看看狂妄的也先,很是失望的摇了摇头:“阿弟,你先回宫去吧,为兄今日也累了,想早些休息了。”
正妄想在兴头上也先被托克托突然下了逐客令,心中很是不快。只是他刚刚才跟阿兄和好,不好再闹,于是抱拳告辞,入内屋走后门出了相府。
托克托疲惫的半躺在椅子上暗叹:“阿弟呀,这狂夫子突然跳出来的目的,就是要迫使我放还他的爱徒啊——囚虎于笼,未断其爪牙,我怎能放虎归山呢……”
第12章 乍然波平
莫降行至连接偏院中庭的拱门下面,果然看见一个高挑婀娜的身影,沐浴在皎洁的银色月光之中。在如此静谧环境的衬托下,显得分外美丽。
见到如此情景,他原本纷乱如麻的心绪总算平复了一些,于是莫降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纳采,纳征,亲迎三礼俱无,委屈娘子了。”
韩菲儿微微一怔,纤纤素手一闪,莫降藏在袖里的短匕不知为何就到了她的手里。
看着那闪着幽幽寒光的刀刃,莫降立刻闭嘴,脸上表情甚是值得玩味。
韩菲儿冷哼一声,皓腕抖了一抖,匕首便隐没在她的袖子之内——看来,她是要替莫降暂时保管一段时间了。
“刚过门就暗藏凶器,悍妇潜质十足啊。”莫降看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说道。
没有心思再在此事上做太多考虑,莫降便转身向南偏院走去,今晚他还没有地方住呢。
托克托骤然让莫降停止调查,严重干扰了他的计划,也让他的种种谋划无从施展。所以莫降此刻的心情很是郁郁,同时也满心疑惑:这托克托的态度也太过反复了一些,一会让查一会不让查……不过细想也对,这托克托到底来说是黄金族人,是朝廷要员,必要的时候对朝廷做出妥协退让也是正常的,毕竟这托克托和朝廷在根本利益上是一致的,都是维护黄金一族在大乾朝的统治地位,只不过二者政见不统一罢了。
还有就是自己的房屋突然被毁,是对方要杀人灭口还是警告?若是灭口,那原因是什么?是不是自己的身份真的泄露了?若是警告,是否因为自己的调查触及到了对方的底线?那底线是不是和“十三羽翼”有关?种种疑问,一时间都找不到答案。
再有就是托克托对待自己和韩菲儿这件事的态度,明显有息事宁人淡化影响的意思,看来托克托是在刻意维护西院的稳定;以此推断,那是不是意味着朝廷也对托克托有所妥协,不再强行剥夺相权,只求在这多事之秋平稳过渡……
莫降带着一肚子疑问来到了南偏院管事房,德木图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莫降还未开口,便有一把钥匙递到了莫降的手里,耳边传来德木图的声音:“房子还是在相府西院,不过这次不是单独一间了,而是三间并排。阿丑你住东边那一间;韩菲儿住当中那一间。你也知道汉人奴隶不能成婚的道理,所以现在还不能让你们公开住到一起……”
“那西边那一间又是谁住?”莫降突然出声问道。
“那一间么?是个空房。”德木图想了想回答。
莫降也不再多问,领了钥匙便转身离去,身后飘来德木图的话:“虽然不能同房,但总算住在同一屋檐之下,如此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阿丑你应当真心感谢大公子才是……”只是莫降越走越远,到了后来,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出了管事房,自有家丁带领莫降去往他的新家。
这是一个周长加起来约有百步的小院,四周以矮墙围起来。穿过位于小院西墙偏南的院门便进入了小院。小院里,北侧是三间相连的瓦房,西侧是灶间,紧邻灶间南面是个浴间,小院东南角是茅厕,起居屋舍一应俱全。
那相陪的家丁此时说道:“如果大公子有子嗣,安排到这个小院是最合适不过……”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言语有失,急忙住口然后讪讪告退。
莫降在小院当中站了很久,似是在欣赏这个规整的院落。
小院南边是一干男性奴仆居住的一排房屋,西南方向大约百步便是相府西旁门,西面约六十步是相府高高的西墙,再往北是自己原来那间独屋,转过来向东便是奴仆们用餐的饭厅,目光转了一圈又回到这个院落,莫降仍旧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不会是你吧……”沉默许久,莫降低语一句,转身进屋。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韩菲儿就搬了过来,她的私人物品并没有多少,但是她身后跟来帮忙的人却是不少。熙熙攘攘各色身影便填满了这个原本安静非常的小院。看来,大家都想近距离接触一下用真情打破“汉人奴隶不许成婚”这一惯例的情侣。
韩菲儿依旧是用长长的刘海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那张樱桃小嘴。她对众人施了一礼表示感谢之后便进了自己的房间,没再出来,只留下莫降一人频频施礼接受众奴仆的祝贺——还颇有几分新郎官答谢乡亲的意思。
“哎我说阿丑,你小子平日里就跟着大公子吃香的喝辣的,现在又有了婆娘,这哪像是当个奴隶,分明是当公子哥么。”黑三满是嫉妒的说道。
“嘿嘿。”莫降笑笑,一脸尴尬,“承让承让。”
“谁他娘的会让你?不过我也不妒你,谁让你小子胆肥呢?”黑三不饶人的继续用大嗓门嚷着,“说实在的,咱们这些大老爷们看见东偏院那些婢女丫鬟们哪个不动心,不过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儿,你小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却挑了个身段最好的下手,关键是还到手了!”
“侥幸侥幸。”莫降擦擦脑门上的汗讪讪回应。
“说真的,我原来是瞧不起你的,认为你是个没骨头的家伙。现在看来,还真的如谢夫子所说的一样,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肚子里弯弯绕厉害的紧,绕着绕着就高人一等了——用谢夫子的话说,叫……叫什么来着?”黑三揪着自己的头发着急,却找不到合适的用词。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范大接过话头说道。
“非也非也。”谢夫子纠正,“应该是——大智若愚。”
“对对对!”众人连忙应和,谢夫子受人追捧,更是捻着花白的胡子挺直了腰板,还真有几分胸中自有乾坤肚里当埋文章的当世鸿儒的风采。
莫降不再理会这一干人等的胡闹,抬头发现,刘芒也躲在人群后面,似是笑的非常开心。莫降也朝她微微一笑,知道此地人多,而那小丫头不愿在人多嘴杂的地方和莫降说话,因为莫降总是直接点出她的真实身份——尽管她的身份在相府内早已不是个秘密——说她偏执也好,单纯也罢,她总是倔强的认为自己的潜藏计划是十分成功的。
就在众人叫嚷着要进屋在去看看新娘子的时候,管事拉图冲进了小院,一声大喝:“是不是都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
众人这才一哄而散,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小院重归沉寂。
莫降踏破这沉寂缓步走过来,冷声说道:“苦中作乐,以娱残生。拉图管事就连这点乐子也不肯让他们享受么?”
“一帮贱奴,享哪门子乐呵?”拉图反唇相讥。
刘芒却反驳道:“光明神说,爱自己,爱生活,爱生活之乐趣,即是爱光明神。”——跃到半空的朝阳,将一缕金光撒在她的脸上,更让这张纯真的脸庞分外圣洁。
拉图却懒得去理会这个痴愚的小丫头,懒得关心对方那一脸的圣洁,他对莫降说道:“我不晓得你小子用了什么妖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