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张凛。”
“没错……”
韩菲儿貌似想到了什么,斩钉截铁般说道:“我不会引他现身的,更不会害他!”
“当然不会害他啦。”莫降急忙打消韩菲儿的疑虑,“我们只是借用他这个借口出府——只要给我半日的自由,我便有办法通知到‘黑左马’……”
“不会伤害到张凛?”
“绝对不会!”
“那便好。”韩菲儿说:“若是白狼因我而亡,那么外公在天之灵,将永难安息……”
“私事以后再说!”说着,抬步便向门外走去,“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回来。”——这便是莫降留给韩菲儿的话。
莫降并没有问韩菲儿,为何对白狼张凛如此的紧张,在某些时候,某些人之间,某些怀疑根本就不会存在,因为他们足够信任。
待莫降走后,韩菲儿走到自己的闺床前,褶皱的床褥,枕头上的口水,莫降睡过的痕迹,一下子映入眼帘,联想到昨夜自己的闺床被一个男人睡过,联想到那个男人霸道的夺走了自己的初吻,一抹娇艳的晕红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
出了小院,莫降才发现时间已经是午后了,他这一觉,竟然睡了足足四个时辰。
莫降脚步匆匆,如一阵旋风般进了托克托的住所。
在进入房间的刹那,莫降身形微微一顿,不过他借着参拜的动作掩饰了过去,没让端坐太师椅的托克托看出破绽。
“阿丑,昨夜还算太平吧?”托克托放下手中书卷问道,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托克托并未让莫降起身,虽然他知道莫降最恨向人下跪。
莫降低头回答:“太平。”
“平安?阿丑你真是报喜不报忧。”
此言一出,莫降心中猛的一震,难道,托克托已经知道昨夜“黑左马”来访的事了?
很快,莫降心中惊疑稍减,因为托克托只是在抱怨其他的事情:“张凛一日不除,我心便一日难安。今日阿爸外出之时,突然冲出很多灾民去围攻阿爸的轿子,若不是德木图及时出面,用剩饭剩菜把灾民引了过去,阿爸很有可能被困在其中——还好,白狼张凛并未趁乱出现。”
听到这个消息,莫降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的计策奏效了,灾民们总算乞到了些许食物;忧的是托克托说这番话的话外音,是不是对他这个幕后黑手表示不满……
莫降还未想好如何回应,便听托克托继续说道:“阿丑啊,不瞒你说,因为换相之事,我最近很是繁忙,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也有所减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疏远了你,在我心中,你依然是我得力的臂膀——我想,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若是放在平时,莫降很可能因为托克托这一番话而感动,但是今日,他的回应只是深藏在心中的冷笑,因为他分明听到了,就在内屋门帘之后藏着一个人!那人呼吸声音极轻,绝不似马札儿台那般苍老,也不似也先那么霸道。莫降能听得出那人在刻意的压抑他的呼吸声,所以一时也难以断定那人的身份。不过既然那人藏了起来,想必就是自己不便见到的,而托克托说出上面那番话的目的,很有可能是说给那人听的,因为莫降用余光瞥到,托克托在说话的时候,褐金色的眼球不经意向那人藏身的方向偏了一偏……
这些思考,莫降只在一瞬间完成,他调整好情绪,低头说道:“小人理解,让大人如此惦念,小人诚惶诚恐。”
托克托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继而问道:“阿丑,你急匆匆来找我,是为了何事?”——这还是自莫降进屋之后,托克托第一次给莫降主动讲话的机会。
莫降眼珠一轮,便切入正题道:“是白狼张凛的事。”
托克托眼神一凛,问道:“噢?莫非你想到对付他的法子了?”
“也谈不上法子。”莫降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只是小人觉得,这天下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们若是只是被动的防御,静待张凛上门,恐怕有些不妥。”
托克托点点头道:“我也知道这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防御,可是自张凛放出那个消息的时候起,我们的身份就确定了,我们只能是被动的防御一方。因为不能确定张凛要来的具体日期,所以我们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如果盲目出击的话,只会自乱阵脚,给他以可趁之机。”
“即便如此,大人您不觉得我们的防御有形同虚设之嫌么?”莫降顿了一顿,微微抬起头,以便看得清托克托的表情变化,“为何小人总有一种错觉,我们如此大张旗鼓,在相府内布下重兵,却不是为了那白狼张凛呢?”
托克托眉毛微微一皱,身子稍稍向前探出,他盯着莫降的眼睛问道:“阿丑此言,似乎有弦外之音啊……”
第22章 针锋相对
托克托与莫降,恐怕是这天下最耐人寻味的一对奴仆。
主人居心叵测,仆人心怀异志,偏偏从表面之上,又无人看得出他们之间的矛盾。在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只要这平衡继续存在,托克托永远都是温文尔雅的主人,莫降永远都是顺从温顺的奴隶。
而莫降今日所作所为,则无异于向二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发起冲击,他似乎在试探托克托的底线,似乎在挑战托克托容忍的限度。
因为托克托已经明示,让莫降值夜是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值夜是主人的命令,是一个奴隶不能违背的主人意志。而莫降则似乎对这个命令不太满意,他似乎不愿意被囚禁在门房之中,他的试探,只为争取更大的自由。
以奴仆对自由的向往挑战主人的权威,莫降之前从未这样做过,但这一次,他却不得不为,哪怕,这过程有再多的凶险。
似乎是不敢直视托克托的目光,莫降再度把头低下,闷声闷气说道:“大人,白狼的目标只是老爷一人,我们在整个相府布下天罗地网,老爷身边的防卫力量却没有得到增强。小人打个比方,现在的情况就好比我们有很多铁,却织一张铁网,要去网张凛那枚铁钉,如此举动,不是很可笑么?难道我们就不能把这铁铸成一柄铁锤,朝那铁钉狠狠的砸过去么?退一万步讲,就算大人不想主动出击,只想以逸待劳的话,难道我们就不能铸一面盾牌么?”
“阿丑,你果然聪明的紧。”托克托微微一笑,伸手隔空点着莫降的头顶说道:“值夜一晚,便看到这防御的最大漏洞所在——可是阿丑你应该知道,阿爸的骨子里对汉人有一种蔑视,他从不认为张凛有本事取了他的性命,也从未把那条疯狗当成个威胁。这个时候增加阿爸身边的护卫,无异于践踏阿爸那敏感的自尊,让天下人都以为,阿爸怕了那疯狗。如此一来,阿爸大发雷霆,我们恐怕是连防御都要扯掉,那么,岂不是让那张凛有机可乘?”
莫降仍是执拗的建议道:“大人,我们根本无需大张旗鼓增加老爷身边的护卫,我们只需要暗中保护老爷便可,即不让老爷发现,又能保护老爷安全,岂不是两全其美?”
托克托沉思片刻说道:“要暗中保护阿爸,既要防得住张凛,又不能被阿爸发现——阿丑你觉得,这相府之内有人能胜任这个工作么?”
“大人,您似乎忘记了一个人……”
“谁?”
“韩菲儿!”
“韩菲儿。”托克托重复着这个名字,旋即,他微笑着点点头,如果莫降此刻抬头,便能看到隐藏在笑容背后的愤怒,可是,他只是低着头,听托克托说话:“确实,她做得到,而且有她在阿爸身边,张凛便不会出手——但是,她不会去保护阿爸的,因为当年正是阿爸向陛下进言,斩了她的父亲……”
“如果大人同意……”莫降说着,再一次抬起头来,注视着托克托那无比深邃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小人可以让菲儿暂时放下仇恨,保护老爷。”
托克托心中已满是愤怒,因为他已经给了莫降无数次暗示,让他停止试探,停止对主人意志的挑战。可是,今日的莫降一反常态,与往日判若两人,无论托克托怎样暗示,莫降就像没听到一般,仍旧坚持着他自己的观点,不肯有丝毫的退让。若是此刻坐于椅上之人换作也先,莫降早已被乱棍打死,即便是托克托自己,也已经被莫降逼到了爆发的边缘。
可是,托克托仍在刻意的忍耐,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莫降看,与那双如墨的眸子针锋相对。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对视着,持续了近半柱香的时间。
这沉默是一种交锋,如同从西域来的驯兽团里的驯兽师与猛兽的较量。
这是目光的碰撞,更是意志的较量。
最终,还是托克托选择了放弃。因为他确信,无论莫降怎样反抗,也逃不出他的控制;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不能唤醒莫降心底沉睡的野兽……
托克托忽而笑了,点点头说道:“那么,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做吧,有人阻拦,出示我给你的令牌便可——阿丑,你记得,别让我失望。”
“小人定不辱使命!”莫降抱拳施礼,仿佛立下军令状一般。
“你先去吧。”托克托长出一口气,“最近不知为何,特别疲乏……”
莫降闻言,站起身来施礼离去,不知是不是因为跪得久了,他走起路来略显飘忽。
莫降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托克托拿起身边桌上的一个瓷杯,猛的摔到地上,对着满地的狼藉,他喘着粗气,仿佛一头暴怒的野兽般咆哮道:“莫降,难道你真的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么?!”
“托克托,这下你明白十三大人的初衷了吧。”门帘后,王维道的声音响起,“这个莫降,一定留不得。”
托克托的怒意未减,胸腔剧烈的起伏着。他并没有理会王维道,因为他心中恨极了王维道,他认为,若不是王维道一再相逼,莫降怎么会如此激进,怎会忤逆与自己。他寒着脸沉声说道:“莫降啊莫降,你尽管挣扎,可我不绝会给你自由!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下来认错,乞求我的宽恕,乞求我让你回到这牢笼里来!到那一天,你的名字,便是最辛辣的讽刺……”
早已走到门外的莫降听到了瓷杯粉碎的声音,也听到了托克托的怒吼。可奇怪的是,随着那声脆响,他紧绷的精神却一下子放松了。之前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团阴云,也浅淡了许多。莫降迈步前行,离托克托的房间越来越远,脚步却越来越轻快。
虽然莫降一直明白,这些日子他烦躁的最大原因便是一直悬而未绝的“十三羽翼”,接踵而至的意外事件又将他困在相府不得脱身,再加上王维道的一再挑衅和托克托态度的转变,莫降同样处在爆发的边缘。
如果不是这一次,本该调查十三羽翼踪迹的他被托克托强行囚禁在府内,他仍会同托克托虚与委蛇,表面之上仍然会是托克托的心腹——然而,托克托终究不是莫降的知己,他不懂得那份伟大却遥远的梦想在莫降心中的分量,也小看了莫降的坚持,一直幻想能拔掉莫降这头猛虎尖牙厉爪的他,却未曾想这猛虎其实不似表面那般软弱,未曾想这猛虎也会因为愤怒而向他这个名义上的主人露出尖牙发出咆哮……
莫降也知道,这一次和托克托唱反调十分凶险,但是有现实情况相逼,他不得不这么做。既然已经被“十三羽翼”盯上了,那么龟缩在相府之内又有什么意义?甚至,就连托克托都有可能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不查清楚那怀疑的源头,那么自己再潜伏于此又有什么用途?一个失去信任的暗子,又怎么可能收集到有价值的情报?
况且,“黑左马”已到大都,有黑将命令的束缚,有黑左马的掣肘,自己以后若是再想按照个人意愿行事,无异于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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