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老的沙的反应,却出乎他们所有人的预料,他的目光,只在那破口处停留一瞬,再抬起头来时,已是面带笑容,他击掌赞道:“莫降,你真的很不错,虽然以命相搏的方式稍显莽撞,但这也是此时的你最佳的选择——你的武艺既然不如我,也就只好拿命来换。”
“只可惜,没有换到。”莫降强忍住呕血的冲动,咬着牙回应道——方才的必杀一击,导致他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正顺着他的身体淌下——反观老的沙,除了胸前衣服的破洞之外,他再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莫降真的有些怀疑,那厚厚的皮裘之下,装的究竟是不是人类的身体……
“已经很不错了。”老的沙点头称赞道:“当年你的老师与我交手,也没能破了我的衣衫,你年纪轻轻就有这番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讽刺我?”莫降冷声道:“我用半条命换你衣服一个破洞,你竟然说我很了不起?”
“你大可以试一试,用整条命可以换来什么。”说着,老的沙再次摆好了姿势。
张凛已经跪地不起,莫降也身受重伤,剩余三个犯人,都不是老的沙的对手——所以老的沙已是胜券在握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被老的沙忽视的三个犯人其中之一,竟颤巍巍站了起来,走到了老的沙和莫降之间……
“袁狐,你这是要做什么?”老的沙问。
袁狐噗通一声跪倒,将身子低低的俯下,额头几乎贴住了地面,用他那苍老沙哑的声音说道:“大人,我替朝廷做了一辈子鹰犬,虽说最后仍逃不过‘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但希望大人看在我一生苦劳的份上,饶过这个年轻人吧——大人若今天非要看到有人受那凌迟之刑,我可以代替他……”
“袁狐,你这样的行为虽然很感人,但同时也很愚蠢——你们的生命,都已不再属于自己,也不再供自己支配,你怎么能拿不属于你的东西,换我手中拥有的东西呢?”
莫降向侧方动了两步,绕开了袁狐,开口说道:“袁大……寨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应该明白,他们的心中,若真有一丝慈悲,就不会把你当棋子摆布这么多年;你也应该明白,如果他们真懂得宽容,就不会这样对你!”
“我糊涂了一辈子,也被人利用了一辈子,在个人的想法与朝廷的需要有冲突的时候,我总是毫不犹豫的舍弃前者,为此,我失去了妻女,也丢掉了作为一个男人该有的尊严——我放弃了这么多,从未奢求过什么……今日,我便破例一次,求大人饶过他,大人,您就成全我这个将死之人的最后遗愿吧……”
“寨主!”持国金刚迈着大步走过来,伸手拉住跪倒在地的袁狐,同时说道:“寨主,你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去求他们呢?!经历过这些事,我总算是看透了,我们要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只能靠自己的拳头去争取!任凭我们再恭顺,再听话,他们也只当我们是一群狗罢了!既然是狗,无论它怎样摇尾乞怜,无论它怎样哄主人开心,在主人的看来,它也只有接受施舍的权力,而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寨主,你起来啊!不要再求他了!”
持国身体强壮,臂膀犹如房梁一般粗细,却拉不起身形矮小的袁狐。
“袁狐,我想说的,你的属下已经说给你听了。”老的沙冷声说道,“我仍是那句话,在你发誓效忠朝廷的那一刻起,你的生命就不再属于你,你没有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要挟我的资格!”
“我的生命,不再属于我?”袁狐忽然直起身来,直愣愣的盯着老的沙,惨然一笑。
跟随袁狐多年的持国似乎意识到袁狐要做什么,急忙抱住了袁狐,悲声呼道:“寨主,不要!”
持国的阻止,已经迟了。
袁狐已经自己震断了心脉。
他那满头白发,转瞬便枯萎了,仿佛风中的枯草般毫无生机的摇摆着,他嘴角溢血,着仍是用那双逐渐涣散的浑浊的双眸盯着老的沙,气若游丝的说道:“大人,你错了。如果我没有处置它的权力,它怎么会被我自己终结?”
老的沙沉默着,看着那个瘫软在持国怀中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不过那一抹同情也是稍显即逝——袁狐的决绝,更让他坚定了必须除掉莫降的决心。在他的心底,隐隐升起些忌惮,并非是忌惮莫降的武艺,而是忌惮那个体内流淌着汉皇之血的少年的感召力。
莫降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先后有刽子手和袁狐心甘情愿为他而死!这说明什么?说明汉人心中的凝聚力仍未完全消散,说明他们的民族精神仍未断绝——为了民族的未来,为了民族的年轻一辈,年迈的老者甘于牺牲自己的一切,这种无畏和牺牲,才是黄金一族最为忌惮之物,它虚无缥缈,看似不存在,但却随时都有可能凝聚到一起,化作一柄巨剑,斩断黄金帝国的国脉!
“莫降,又有一条性命,因你而亡了。”老的沙说。
“所以,我更要活下去。”莫降坚定的说道:“不然,他们就白白牺牲了。”
“活下去?这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啊——!”持国金刚用一声凄厉的长啸打断了老的沙的话,他将袁狐轻轻放在行刑台上,壮硕的像座小山般的身躯直立起来,喘着粗气,用通红的双眼,死死的盯住了老的沙。
“我要你的命!!!”持国金刚大声喝着,朝老的沙扑了过去。
“持国,不要啊,你打不过他的!!”冯冲急忙站起身来喝道。
说话之间,持国已用壮硕的双臂,死死的钳住了老的沙。
老的沙并没有躲,甚至没有动,任那钢铁一般坚硬的手臂箍住了他。
“死吧!!!”持国金刚涨红了脸,大声喝道,随着他的暴喝,胀大的双臂撑破了衣袖,露出虬结的肌肉。
“何必呢?”老的沙淡淡的说着,身体便像那攥不住的流沙一般,从持国金刚的双臂间滑了出去。
“噗!”的一声怪响,老的沙的手臂,刺穿了持国坚实的胸膛,从持国的脊背透穿而出!滚烫的鲜血,完全染红了他那枯瘦的手掌……
持国瞪大了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自信可以扼死一头公牛的他,竟然扼不住这一脸病容的家伙;对方的身体软的像棉,滑的像绸,为何手臂却坚硬若钢,锋利如刀?
“持国!!!”冯冲发出凄凉的呼喊,刚要冲过去,却感到手臂一紧。
他回头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莫降已到了他的身后。
“走!”莫降沉声喝道。
冯冲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被莫降一把甩向了身后,正好落在张凛身前;他刚想站起身来,又有一物被莫降抛了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仅余一息的袁狐。
愣神的功夫,莫降也跳了过来,他把匕首插进行刑台中,围着他们五人,画了个圆……
“休走!”老的沙见状,大声喝道。
可是,他也只能是喊一喊了,因为他的手臂,被持国金刚死死的卡在了身体之内……
第80章 劫(四)
“老的沙,你的身体真是沙子做的么?”持国的四方大脸近在咫尺,自口中喷出的热气混着鲜血,溅到老的沙的脸上,“一旦沾水,就变不了形状了么?”
老的沙不会对持国解释其中原因,他也没有时间解释,因为莫降已经完成了那个用于逃生的圆。
莫降抬脚一垛,一阵惊呼声中,那块圆板带着他们五人便掉了下去——当日闯宫在龙舟逃生之时,莫降就用过这一招,如今再用起来,已是驾轻就熟。
“怯薛军,拦住他们!!”老的沙冲也先喝道。
也先闻言,急忙率领百余名怯薛军钻到了行刑台下。
台下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以及不绝于耳的惨叫声;行刑台也不时传来震动,想来是在台底交战的双方,不小心砍中了支撑台面的木柱……
“放开我。”老的沙的声音森然若鬼,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寒。
“哈哈——!咳咳!”持国咳着血放声大笑,“老子这辈子真是值了!白狼张凛都奈何不得的人,竟然让我逼的如此难堪!!——呃!”
持国发出一声痛呼,因为老的沙的另一只手,重重的击在了他的咽喉上。
持国几乎听到了自己喉骨断裂的声音,临失去意识之前,他抬起双臂,用双手死死的扼住了老的沙的喉咙——对方身体能像流沙一样改变形状,脖子总不能变吧……
老的沙面陈若霜,尚有自由的左手五指并拢成刀,手臂一挥,持国的一条手臂已经飞了起来——他的手刀,似是真的比钢刀还要锋利。
剧烈的疼痛让持国稍稍清醒,这疼痛也让他的面容有些扭曲,他张狂的大笑道:“他娘的!有种你就把老子大卸八块!!”
鲜血和着唾液,溅在老的沙无比冷漠的脸上。
又是一次手刀挥斩,持国的另一条手臂也离开了身体!
“莫降,你的凌迟之刑,老子已经替你受了!若有来世,记得还给老子……”
这是持国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遗言,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身体被老的沙劈成了两半……
全身皆被鲜血染红的老的沙不再理会持国惨不忍睹的尸体,迈步向莫降刻出的圆洞走去,每一步,都会在行刑台上印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老的沙走的并不快——虽然他的武艺绝学盖世无双,但他同时也是个身患绝症的病人,方才一番剧烈的战斗,连败张凛和莫降,又肢解了持国——他已消耗了太多体力。
虽然他距离那圆洞只有十几步,但此时的他,再也没有方才光芒一般的速度,因为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莫降那必杀一击,其实已经伤了他,他本来打算,强忍着疼痛,利用残余的体力击败莫降。他知道,只需要一个回合,他就能将莫降击败!只要莫降一败,刑场这边,大局便定——他却不曾想袁狐和持国用他们的生命为莫降创造了逃生的机会,没有给他再出手的机会,也耗尽了他本就无比稀少而且珍贵的体力……
此时的他,他只能用一个个血色的足迹来消磨这段短短的距离。
“千仞鹰,你说的很对,若想胜利,便不能忽视任何细节,哪怕是再微小的细枝末节,也可能是关系到最后成败的关键!”老的沙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不知是不是老的沙的体力已经透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程度,说完那一段话后,他越走越慢,行刑台下的战斗之声,也越来越小了。
老的沙忽然站定,扭头冲那些比“百姓看客”还更像看客的一干官员问道:“为何你们动也不动?”
“大,大人,不是我,我们不想动,而是,我们,我们动不了啊……”说话都费劲的官员,又能怎么动呢?一脸惊怖的他们,连浑身浴血的老的沙都不敢直视,还能指望他们跳起来阻拦那莫降么?
老的沙回头,看了看刽子手老丈和持国的尸体,又看了看那帮瘫坐在椅子上不住发抖的饭桶,心中尽是悲凉,他忍不住感叹:想我曾天下无敌的黄金一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堕落了呢?
忽然,一个念头钻进他的脑海——这些陪同监斩的官员作用,究竟是什么?
这一干无能之辈,都是陛下选定的,当日听到这些无能之辈的名字时,老的沙也曾询问过陛下为何选这些人。而妥懽帖睦尔的回应则是:“不过处斩几个叛匪,让你去监斩已经有失我黄金一族的尊贵身份了,难道非得让朕把朝廷要员都派过去么?”当时,老的沙只以为,陛下做这个决定,只是黄金一族敏感的自尊心在作祟。今日一想,便察觉到其中异常:虽然说陛下关心他的人体象棋,但陛下也仅仅关心受过凌迟之刑、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