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莫降脸上犹如春风般温暖的笑,明利心中有几分犹豫,或许是骗人骗的久了,他总习惯以一个骗子的心态去揣摩世人:在他看来,那些入庙烧香拜佛的信徒,只是想用银钱收买佛祖,与佛祖做一笔买卖,用他们口中的虔诚,换取佛祖的庇佑,仅此而已。信徒在欺骗佛祖,佛祖也在欺骗信徒,而寺庙就从这欺骗中牟取利益……那么这一次呢,他是否该相信莫降的话呢?
明利一时拿不定主意,忽然又想起张君诚的来信中与他说的一段话:“世间的一切,都是交易——做官是交易,是用权力换享受的交易;情爱是交易,是用付出换回报的交易;拜佛是交易,是假意的无知换得自欺欺人的解脱的交易;开寺庙同样是交易,是用佛祖的威望换得徒子徒孙生存的权利的交易……”那么这一次,他又是否该跟莫降继续这一笔交易呢?
“看来,你仍是不肯就范。”莫降用冷淡的话语打断了明利的思考,“你之所以还在坚持,还不想承认你的失败,只是你觉得你还有所依仗,有翻盘的机会……”
“阿弥陀佛。”明利唱个佛号道:“施主慧眼如炬,看破了老衲心中所想,老衲此时已是心服口服。”明利决定赌上一赌,赌这个莫降与他是一样狡猾的人!
“既然如此,那么还请方丈下令,命人将银钱运往我们信义镖局吧。”莫降说。
既然要赌,赌注总要下的大一些,对面的赌棍才会上钩!明利将心一横,用手摸了摸身后的墙壁。
不知明利动了什么机关,众人便听到“叮铃”一声脆响,响音未绝,明利便高声说道:“来人哪!”
片刻之后,一个头顶还泛着青茬的小和尚进得屋来,在门口站定问道:“方丈,何事?”
“你去告诉若力师叔,对他说将东西运到信义镖局,他就明白了。”明利道。
“是。”小和尚单手行了个佛礼,转身出去。
在小和尚转身的同时,冯冲弯曲食指放进口中,吹了个响哨。
响哨尖利而悠远,仿若鹰啸,在清静的寺院中,更显得格外响亮。
“你们终究还是不肯完全相信老衲。”明利有几分失望的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的人会暗中跟着我那徒孙吧……”
莫降笑着回应:“这是我们信义镖局的规矩,上门取货。”
接下来,便是静静的等待。
等待是枯燥而乏味的,尤其是这时候明利又开始了念经,低沉的诵经,好似催人入眠的乐曲,直让众人等的昏昏欲睡……
这时,一阵尖利的哨声自远处传来,惊醒了众人,也打断了明利的诵经。
冯冲仔细分辨一阵,面露喜色道:“大当家,成了!”
文逸点点头道:“多谢方丈。”
明利面如土色讷讷道:“竟然‘成了’?!”
“这个时候,我们不是该高兴么?为我们合作愉快而高兴。”莫降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该高兴的人,是你们才对。”明利声音低沉而空洞,仿佛刚才那一声响哨,抽走了他的灵魂,“几位施主请回吧,老衲累了。”
莫降点点头,而后转身。
忽然他又扭过头来,笑着说:“希望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合作。”
明利闻言一愣,旋即有些尴尬的点头道:“正是,正是。”
看到莫降等人全部转身,看到韩菲儿和冯冲已经搀住了莫降的双臂,明利的嘴角斜着向上一扬,同时再次伸手摸上了身后的墙壁……
又是一声清脆的铃响。
这一次,铃声引来了若土。
他脱臼的胳膊还未接好,此时正无力的低垂在身体两侧。
他看到莫降等人即将走出僧房,大声喝道:“站住!”
莫降等人却似没有听到若土的喝止,也似没有听到方才那突兀的铃声,仍是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的明利突然跳了起来,就像突然跃起的猛虎。
可这头猛虎显然学艺不精,尚未跃到最高处,突然身形一滞。
他的身上,忽然出现了细细的血线,血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鲜艳。
最终,那血线变成了骇人的裂缝,咽喉的鲜血从裂缝中喷薄而出,明利的身体也因为血液的冲击裂成了数块,自空中跌落。
若土被这一幕惊呆了,愣在了当场。
此时,早些时候跌落在地的鬼火完全熄灭,只冒出墨绿色浓烟,缭绕的烟雾里,明利那颗尚算完整的头颅正缓缓降落,瞪大的眼睛里是复杂的神采:震惊,后悔,懊恼,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喷散在空中的鲜血溅到他的脑袋上,存进他脸上的褶皱里,让他的表情狰狞起来……
若土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失魂落魄一般自言自语:“菩萨真的显灵了,菩萨真的显灵了……”
这时,正走过若土身边的莫降慨然叹道:“早就说了,乖乖交出那些银钱你就不会死,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原来,早在明利讲那个神话故事的时候,莫降借着背手聆听的机会,就给韩菲儿打了手势;而方才明利想趁着诵经收回所有钢线,然后再趁莫降等人转身突然取他们的性命,却不曾想,韩菲儿早就切断了那些钢线与明利手中念珠的联系,所以明利其实并未成功收回他亲自布下的陷阱,也因此而送了性命……
“心中有执念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心中歪魔邪念。”文逸的声音遥遥飘来,“心有邪念,必遭天谴……”
“狗屁。”莫降则反驳道:“我心中邪念比那老和尚多多了,怎么就没遭天谴?他今日之所以会败,只是因为我们比他狡猾多了……”
听到莫降的话,明利终于阖上了双眼……
第九章 传言
徐狂客回到真定府的日子,已经是十月初十了。
一进真定城内,他就听说了一个奇闻:隆兴寺的方丈明利和尚,因为贪图金银财宝,违反佛家清规戒律,因贪成魔,触怒佛祖,被佛祖用法力收走了……
初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徐狂客只当他是个荒诞的奇闻怪谈,可从真定城北门到信义镖局这段短短的路程上,这个荒诞的奇闻怪谈,他听到了不下是数遍,而且关于那传闻的细节也是越来越详细……
“听说,是佛祖派观音菩萨亲来降服那明利,用的是凡人看不到的法刃。”
“是啊,是啊!那明利和尚的尸首,被切成了数块,散落一地,恐怖的很。”
“嗯,我也听说了,这一幕是那若土和尚亲眼所见。那若土和尚当时就吓傻了,至今还神志模糊,说话也疯疯癫癫,如今隆兴寺群龙无首,已是大乱,好几日不曾开门迎客了……”
“若土能不疯么?当时他想进屋将方丈的尸首收敛起来,可刚走了两步,就被那看不到的法刃砍掉了一条手臂。据说,那若土和尚同样罪孽深重,非但吃荤,还养了几房小妾,菩萨砍他一条手臂,已是法外开恩了……”
“这事说来也怪,隆兴寺关门这么久,寺院内诵经声也停了这么久,你们说方丈的尸体是怎么安葬的?”
“还安葬什么呀?连那间僧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看来,这世上真的有明察秋毫,嫉恶如仇的神佛啊……”
“其实,你们都被骗了,我可是听说,杀掉明利的是魔君蚩尤手下的大将,刑天……”
类似的言论,一直往徐狂客的耳朵里钻,一直伴着他来在了信义镖局门前。
信义镖局,大门紧锁。
徐狂客浓眉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向前,抬手砸响了黑色的铁质门环。
铺首衔环,急急相撞,这也正如徐狂客现在的心情。
两扇黑漆木门裂开一道缝隙,徐狂客还未看清楚是谁开的门,就被人拉进了院内。
“冯冲,镖局出什么事了?”进的院中,徐狂客才看清那人的面容。
“您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冯冲脸上带笑。
徐狂客迈开大步,如风一般。
“去后院的仓库!”冯冲在后面追赶着。
穿过堂屋和后院,进入库房的一瞬间,徐狂客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七八口大木箱随意的排列在堂屋之内,箱内是满的冒尖的金银元宝,散出夺人眼球的灿灿光芒。有几个人围在那些木箱周围,举止尽异:文逸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提着毛笔,正在对箱子里的金银数目登记造册;莫降脸上带着坏笑,坐在一口木箱上面,与身侧的韩菲儿低声开着玩笑;张凛则怀抱长枪站在墙角,眼睛盯着墙角的蛛网,似是对这一大笔银钱完全不感兴趣……
“这……是哪来的?”徐狂客咽了口吐沫问,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金银,灿烂的光华,直让他喉咙有些发干。
“佛祖赏的。”莫降笑着回应。
“佛祖赏的?”徐狂客闻言一愣,他从来只听说信徒往佛祖雕像前的功德箱中丢钱,却从未听过有一日佛祖也会大方一次……
“休听莫降胡说,是我们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文逸纠正道,说完又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账本之上。
“你们自己挣来的?”徐狂客还是不相信,“我才出去几天?你们就挣了这么多银子?镖局的生意竟然如此之好?不对啊,我刚才还看到咱们的镖局关着门……”
“其实,是我们抢来的。”张凛头也不回说道。
这一次,徐狂客点了点头——抢来的,这就说得通了,天降横财,非抢即骗……
“寨主,其实也不是抢的。”这时,冯冲才赶了过来,靠近徐狂客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这钱是你们从隆兴寺偷来的?!”徐狂客大叫一声。
“嚷什么嚷?!”莫降在韩菲儿的搀扶下,从那口被他捂热的箱子上跳下来,“还嫌别人听不到么?再者说了,这些钱跟隆兴寺一点关系都没有,整个真定府的人都知道,那明利方丈聚敛的钱财,都被佛祖收走了……”
直到这时,徐狂客才明白了:原来坊间的传闻,确非无风起浪——只不过,传言里被佛祖收走的银钱,此刻都落进了信义镖局的囊中……
“你们是如何得到这笔钱的?”徐狂客问。
冯冲把徐狂客拉到一边,详细的对他讲述了前几日里发生的一切,同时补上了他们与明利在僧房中斗法的时候,张凛带人洗劫了隆兴寺的金库,将库中金银一扫而空……
冯冲说的吐沫横飞,像个说书先生一般;徐狂客则听的津津有味,不时的点头。
末了,徐狂客击掌赞道:“这一招暗渡陈仓,真是妙啊!不愧是文先生的主意!”
“少给文跛子拍马屁了。”莫降咧着嘴笑道:“当日,文跛子差点就信了那鬼僧的话了,若不是保持着警惕,若不是菲儿的暗器功夫更胜那鬼僧一筹,等徐老哥你赶回来,我们几个殡都出完了,尸体都开始腐烂了……”
文逸也不反驳,只是专心的记账。自这几大箱金银来在信义镖局后,记账就成了他唯一的工作,他也不曾想到隆兴寺竟然如此之富有,金库所藏金银数目,远不止“两千白银,三百黄金”,仅白银一项,就有四千之巨……
“反正金银到手了,细枝末节不去管他了。”徐狂客大咧咧的摆摆手道:“到现在我才明白,文先生这一招‘挂羊头卖狗肉’实在是妙,打着镖局的幌子,去干山贼的活——您老要是早说,我还何苦跑遍附近的山头呢?要知道做山贼可是我的老本行啊……”
这时,文逸放下手中账本,徐徐说道:“谁说我要挂羊头卖狗肉了?”
徐狂客被文逸狠狠的噎了一句,错愕的指着几口箱子道:“那……这……”
“这些,只是意外之财。”文逸正色道。
“意外之财?”
文逸点点头解释道:“意外不是总会发生的,我们偶然得到了这些钱财,心中满足就好,绝不可心存侥幸,也不能去做那‘守株待兔’一般的蠢行。明日起,镖局照常开门。从今以后,我们也只做正规的保镖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