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犀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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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犀奇谈-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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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忙奔向高耸的墙壁,沿着密实的墙体寻找出路,可这间庭院就像巨大石槽的底部,四壁到处都浑然一体,连条缝隙都没有,怕是连蚂蚁都怕不进来,别说我了……

这可怎么办,难道要在这古怪的庭院里困一辈子吗?我顿时着急起来,拼命敲打墙壁呼喊着希望外面能有人听见。然而就在这刻,一缕飘忽的白影突然掠过溢满眼角的无边碧绿,那种飘舞的方式,不像云霭,不是流水,它属于高扬轻举的纤薄衣袂!

又出现了,这皎洁虚渺如白昼月华般的影子——回想起来,在砂想寺、无量宫、书斋,每当我和冰鳍陷入困境的时候,这包围在绿意中的白衣影像就会毫无征兆的出现,反复徘徊着,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反应过来之前,视线已追向那片明净的光。初雪似的背影摇曳着掠过草间,飘上石阶,伫立在芒叶中央的亭茶里,一路迤逦,一路像水中倒影般荡漾不歇……

这逐渐清晰的幻象是位少女吗?因为垂着蓬松乱发的颈项看起来是那么纤细精致,可那挺拔的脊背却明显是凛然的少年风姿。静立庭院的一角,他缓缓回过头来,绿火燃烧在身后,模糊了此刻的虚幻容颜……

可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不,不仅仅是似曾相识这么简单,渐渐呈现出轮廓细节的少年身影,熟悉得……近乎恐怖!

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又带着难以言喻的违和感的少年,会不会是抢夺了紫儿和白四家地盘的龙神仆从?

“等一等!”我呼喊这向他追去,却踏入一片荡漾飘摇的绿色之中……

恍如修长柔韧的发丝一样的藤蔓随风飘荡着,丝丝缕缕,芊芊柔柔……不,这不是藤蔓,是比藤蔓更轻盈柔软的植物——是水草,顺着水流油油摇漾的水草!少年素白的姿影便起伏在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叶脉中央。

只是这片刻的走神,那漫卷招摇的蓊郁绿意已在我眼前渐渐聚合凝结,融成强韧虬结着的粗大绳索,蟒蛇般缓缓蠕动着,交错着,掳掠似的不断缠绕向那霜雪般洁白的身影;而少年则化身为巨浪中的扁舟,随波逐流地在深碧的波峰波谷间颠簸,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等一等!”我努力分开漫舞的水草,向那少年跋涉过去。似乎听见了我的呼唤,他的背影凝住了,并不回头,少年只是背向着我缓缓握拢垂在身侧的右手,然后慢慢张开,随即再握拢,再张开——那个姿势是在召唤:随我来!

明明心底还有些抗拒,但手已情不自禁的朝他探寻过去,连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握住了少年的手腕。

鲜明的冰冷触感,和缓微茫的脉动,那么直接,那么真实地传达到指尖。我握住的手腕不像是属于流着温热血液的人类,倒像是一段流水隔着浅浅的冰层,不断叩击着我的掌心……

脚步不知不觉的向前移动,我被白衣少年牵引着,穿行于这片绿之混沌中。四周寂静无声,静的空阔寥落,甚至连血液在体内那类似海潮的暗涌都可以听见。无法忍受这仿佛要埋葬一切声响的无边宁谧,我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喂……在无量宫找龙神的时候的时候,在书斋里找祖父笔记的时候,我看见的也是你吧?”

并有回答,我的声音像一缕烟气般,在沉默里一点点地消散无踪。我下意识的慢慢握紧少年的手腕,似乎不这样,就不足以对抗慢慢升起的未知恐惧。那冰凉的,仿佛要把手掌吸住一样的皮肤,冷漠地抗拒着我的束缚。

“你是谁?”这沉寂几乎让人窒息,我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连自己都要消失在这片绿霭里了,这问题原本并不期待对方有任何回应,可就在此刻,突然叩响起水晶的清音:“这样的情形,好像以前也曾发生过呢……”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凝视着走在前方的白衣少年,苍雾缭绕在他颈间发梢,使那背影看来竟如透明一般,随即传来的语声同样澄澈通透:“是什么时候呢……对了,在遥远的异乡,雪神的领域里……”

雪神的领域?他说的是药神村吗?今年上元时节在那雪境里,被误认为神妻的冰鳍差点就走过了神婚仪式中的七座桥,成了异界的存在。问起缘由,冰鳍说他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下,也曾与一片青葱中的白衣人影狭路相逢……

“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触犯禁忌失去眼睛也好,破坏约定遭到天谴也好,我都不该放开手的……”少年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反射着阳光的清澈水面,其下却奔腾着暗涌的情感,“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一开始我就不放你走。”

似曾相识的语句瞬间在我脑海点燃清醒的野火。

——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一开始我就不放你走。这……不是冰鳍在那冰天雪地中亲耳听见的告白吗!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让我脱口高喊:“原来不是雪神,那时候想带走冰鳍的,是你!”

“你是火翼!”少年惊呼着,手腕霎时僵住了。我的掌心蓦地一虚,手中充实的触感突然松动,隔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伴着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此刻少年肢体的一部分缓缓崩解,化作银色的星屑。像是握满一把流沙,越用力,那银光氤氲的碎片便越是以不可遏抑的速度,从我指缝间溜走……

幻惑的绿影像温柔的水脉一样蔓延过来,刹那间淹没了我周遭;带着无法逆转的毁灭预兆,少年的身影,崩散了……

我惊呼着伸手去捕捉那四散的银星,指尖蓦地碰到某个坚实物体,我下意识的一把握住,和煦的温暖霎时间传递到掌心,熟悉的惊叫声随即响起:“火翼!你怎么在这里!”

苍潮瞬间退去,眼前回复澄明一片,我发现自己竟置身于某个陈设凌乱的房间里,还紧握着冰鳍的手腕!平复着紊乱的呼吸,我惶惑的环视周围:繁复的雕窗外暮色四合,昏黄的白炽灯将灰蒙蒙的影子错落有致地画在重重书架上,窗下摆着张拙重的书桌,桌面上还摊着整理了一半的卷册——这不是我家的书斋吗?我居然一时都没有分辨出来!谁叫书房里“干净”的异样,平时嘈杂拥挤的小精魅和颜如玉们都不知躲去了哪里,这里比平时要空旷冷清不知多少倍。

妈妈和婶婶一边忙家务一边说笑的声音依稀响起,才让这种回家的感觉切实在我心头沉淀下来。冰鳍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我:“你怎么突然就冒出来,还把小杂碎们全都吓跑了,变得很厉害嘛!”

我是怎么从傍晚学校的图书馆,一步跨到入夜家中的书斋里的呢?深究其中的细节,只怕绞尽脑汁也是白费力气,我用力摇晃着冰鳍的手:“这些就别管了!冰鳍,雪神婚你还记得吗?你不是说那个时候看见什么白衣人影吗?”

冰鳍迷惑的看着我:“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低下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的重复着:“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一开始我就不放你走。”

“你什么意思啊,重提这种旧话!”冰鳍顿时红了脸,“那时候我穿了忍冬神婚服,雪神认错了也是正常的!”

“说这句话的不是雪神!”

“不是雪神是谁?”

“是……”我一时语塞,直到此刻才发现,那个白衣少年究竟是谁,我根本一无所知。

抬起手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流沙滑落的感觉依然那么鲜明的残留在指缝间。少年消失那一刻的叹息声清晰的划过耳际,我突然间没来由的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见不到那皎洁的幻影了;也正是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刻我才发现——从看见绿意中的朦胧白影开始,原来自己的眼睛一直都在不自觉地追寻着那有些莫名熟稔,却又有些莫名可怖的少年……

第四章 骨绮想

对于春天的衰落,我是在不久前才清楚感觉到的;变得越来越肆无忌弹的阳光毫不隐讳的宣告着——夏天就要来了。

如果不能在第一声蝉鸣来临之前结束整理工作的话,那么蓬草和柳蒲公英就会恣意占据整个庭院,让人束手无策的。在这座位于香川古城的祖宅里,花厅前的庭院原本是供祖母做通草花时取材用的,一直由她整理着;可祖母年事渐高,收拾庭园的工作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我们小辈的身上。此刻置身这小小的绿色空间里,穿着过于宽大的衬衣,带着土气的手套和草帽的我直起腰,将视线投向头顶上方那一片柔润蔚蓝的晴空……

渐渐变高远的天空里,牡丹般的丛云将银灰的阴影倾泻下来,云层缝隙间的阳光筛落在绿意盎然的花草上,可是却好像刻意强调不公平似的,避开了墙角那株孱弱的枫树——在乱开的瞿麦和石荷叶那楚楚可怜的花朵之间,这过于矜持的枫树的确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更何况它还被遮挡在墙外枇杷树巨大的阴影里。我抹掉沾在脸上的草叶慢慢走过去,思量着也许将它移开会比较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细弱的猫叫声传入了我的耳中。似乎从昨夜开始,这哽咽般悲切的声音便若有若无的回响着,此刻已能听出是一只刚刚离开母亲身边的小猫,它可能不小心爬上高树或卡在墙缝间了,所以才会叫得如此凄惨吧……

“冰鳍,你倒是去看看那只猫到底在哪里啊!”我下意识的呼喊小我一个月的堂弟的名字,可是话刚出口我就想起来:冰鳍他接我们的远房兄弟,本家奶奶的嫡孙——“晓”去了。自从正月十五上元节在药神村本家分手后,这家伙就不断打电话叫嚷着要到我们家来玩,不过都被冰鳍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今天他则是以代表选手的身份,来香川参加三省一市的高中武术比赛,并“顺便”看看我们,再推三阻四的话,祖母就要怪我们没人情味了——毕竟晓和我们还是“青梅竹马”的童年玩伴嘛。

祖母是不知道真相才这么说的!五年前晓来我们家,虽然只住了几天,但这个“万人嫌”差点没把我和冰鳍给折腾发疯。虽然想不起来具体遭遇了那些可怕的对待,但至今我们对那段回忆都怀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如今还要加上晓在药神村的“亲切”表现——总之,我和冰鳍一点也不期待这个家伙的到来!

越来越凄切猫叫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好像那声音就在枇杷树那一带。我走到伸展进我家园内的树荫下,抬头看那茂密的枝条——虽然浓绿的枝叶和青黄的果实遮挡了视线,但可以确定小猫的叫声并不是来自那么高的地方;而是……就在墙外……

墙外的枇杷树下是街坊共用的水井,已经弃置很久,变得异常寂寥了。记得小时候,这光滑洁净的宽阔井床还是大家纳凉谈天的好去处,覆盖着枇杷浓荫的井边时常传来邻居们的笑语。大家都说这口井深达千寻,井水甘洌并且冬暖夏凉,即使从来没请人淘过,水质也丝毫没有变差;所以就算有了自来水,街坊们也还时常在这里淘米洗菜,夏天还冰西瓜樱桃什么的。不过奇怪的是冰在井里西瓜经常会无缘无故的沉入水底,而樱桃等等的也时常会消失一些,大家从不去追究。因为老人家都说这口井深达千寻,有井龙王住着,这是他取走了自己应得的份额。所以大家也不自觉的沿袭着这样的规矩:掉进井里的东西是不能再去捞的,往井里抛掷不洁的东西更是被绝对禁止,因为无论什么一旦落入井下,就都是龙神的贡品。

仔细想来,这应当是古老水源崇拜的残存吧,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这种风俗都很有效的起到了保护水脉的作用。可是几年前大家就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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