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犀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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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犀奇谈- 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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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和死灵,就这样毫无意义的彼此凝视着。终于,微笑从松风的嘴角荡漾开来,他再一次触摸着若藻纤细的头发,童年时代的他们,就曾无数次这样彼此确认对方的存在吧;然后,他收回手指,断然的穿越友人的身体。

仿佛灵魂中有某样东西随着松风的离去而冻结碎裂,随着眼泪倾泻而出一般,这一瞬间若藻睁大了空洞的眼睛,可是他更看不见在自己身后,一片彼岸世界的泡沫悄然淡去,消失……

春雨再一次毫无征兆的倾泻下来,那是温柔的、真正的春雨。紫阳花的庭院,就这样融化在烟雨之中……

“我也要回自己的身体里去了。”低沉的语调从雨幕的那一端传来,只见一度消失在炫光里的醍醐穿越过花雾缓缓走出,一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的轻松架势,然而他的声音却有些沙哑,“我终于明白你们两个为什么能进入这个假想庭院了——不仅仅因为你们是燃犀,也因为你们有和若藻他们一样的心情……”

“我们……和若藻松风……”我疑惑的看着醍醐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嗫嚅着,冰鳍却微微皱起纤细的眉头转过脸去。

“紫阳花……紫阳花的花语其实还有一种说法……”醍醐很难得的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它还代表坚持隐忍的爱。火翼你做的紫阳花……有和这个庭院一样的味道。”

明明是冰鳍比较像坚韧高洁的紫阳花啊?更重要的是我做的通草紫阳,明明已经藏起来了,怎么会被醍醐看见?这样想着,我不由得将疑问的视线投向冰鳍。

“因为觉得很好看……所以拿去加在供花里了……”冰鳍支支吾吾的解释着,忽然转过头去朝着醍醐大声喊道,“真讨厌,你这和尚管得还真宽呐!”

“都说了我不是和尚,只是在庙里长大而已!这次就不跟你们计较了。”伴着清朗豪快的笑声,醍醐终于转回头看着我们,而他的身影此刻也慢慢在春雨里淡去,“紫阳花和向日葵,如果你们能这么想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雨打在繁茂枝叶上的上的绵密声音再一次充满耳际,我抬起头四下张望,夹杂着薄紫和象牙白的绿影映入我眼中,这片绿影一直延伸到点缀着深紫色菖蒲的池水边——原来我们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花架,不同的只是身边多了个若藻而已。

若藻缓缓地站直身体,不解抚摸着散乱的额发:“奇怪……明明我在水榭里睡着了,怎么会在这里啊……”

冒着零星的春雨,彼岸世界的家伙们此刻依然蹒跚地回到庭院里,撒娇似的向我们身边聚集,我看着精魅们数量不一的眼睛里闪烁着悲悯的神色,伸出细长的指爪抚摸着若藻的脸庞。

它们……在安慰这个人吗?难道它们看出了若藻的心里,那被温柔的彼岸之人带走的,不自然的悲伤罅隙……

那个紫阳花的庭院,和刚刚发生的一切,恐惧与悲伤,纠缠与怀念,松风可能都已经把它们从若藻的记忆里带走了吧——总是选择这样不聪明的方式,这位那么有才华的故人在这一点上始终都学不乖巧,总是笨拙而温柔。

深深注视着若藻还带着哭泣痕迹的眼睛,冰鳍用自言自语般地腔调低诉着:“刚刚,一定作了个好梦吧……”

悲伤的表情瞬间掠过若藻的眼角,但很快便化作淡淡的笑容,轻轻的,他摇了摇头。

这一刻,熟悉的琵琶声再次响起,此岸世界的人类也好,彼岸世界的精魅也好,不约而同的将头转向水榭的方向,旅馆那满是初夏风情的庭院包围在和离愁一样悠远的缥缈乐声与湿润花香里……

还是一样的歌曲,但却是醍醐那低沉辽远的声音——

“送走留不住的春天,为无法再见的你而悲伤……”

【信札】

在隐樵庐墙外的街角,听到了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皎洁的水晶花像乱雪一样堆满竹编的篱垣,遮没了桃叶津小镇独有的狭窄青石街角。这声音就从那茂密的碧叶繁花间传来,像蝴蝶斑斓的翅翼轻盈地掠过花萼,随即飘舞而去,隐没在流溢着炫目阳光的晴空中。

明明不像是第一次听见的声音,可是这句“火翼”却来得格外陌生;明明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呼唤我,可是掠过耳边的音节却如此的亲切熨贴——就好像我一直等待着有谁这样叫我的名字一样……

——雪之下。那是雪之下的声音吧?

明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出现在此地,可是他的名字还是那么自然的浮现在我脑海,脚步也在反应过来之前跨了出去,迈向声音传来的街角。这一刻在我的观念中,那一竹墙的水晶花变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时空屏障,仿佛只要转过它,远在天涯的人也会真真切切的出现在我面前。

“火翼,走错了呢,旅游车不是停在那边的!”冰鳍的提醒陡然响在身后,霎时惊回了失控的思绪。我蓦地停住步伐,却不小心碰到水晶花的柔枝,一时间撞落满身花雪。这一刹那,上元夜雪之幻境的碎片再度将我包围,就好像一伸手,雪之下在魁星阁虚窗边的侧面轮廓,就会随着我指尖的移动勾勒出来……

可是现实中的景象却大相径庭——谁也不在。前方那幽暗曲折的小巷中,铺满细碎的白色落英的青石板上,找不到任何人经过的痕迹。

是听错了吧?可为什么会听错呢?我无法理解也无法解释自己方才的感受和举动,因为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情……

〖雪之下:

明明知道你无法收到,但我还是想给你写信。

春天就快要过去了。总是想着,说出希望在寒海棠开谢之前归来时的你,是怎样的心情呢?

不过有些心情即使变成语言也无法彻底传达,或者即使传达出去,也未必能够抵达对方的心灵,所以才会一再误会和错过吧。非要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能明了对方的心情,那就实在太可怜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或者杞人忧天,因为我今天确确实实看见了这样的事情啊。

所以,如果能有直接往返于人心中的魔法就好了。

如果能够抵达对方的心里,就此停留下来,也就不必再为时空的阻隔和漫长的等待烦恼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样傻气的想法,不会被你笑话吧。不过即使被你笑话也没关系,即使被笑话,这些话我也想亲口对你说。

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呢……〗

手边没有纸和笔,我便采来新萌的蓼蓝嫩芽,在旅游车上趁着冰鳍假寐的间歇,信手将这几行字写在了夹衣淡青色的里子上。

这是没有写完的信,是无法寄出的信,所以怎样随意的写也会被原谅吧。

蓼蓝生得太早,颜色是那么淡薄,淡薄到几乎不能看见。也许等不到来年寒海棠开放的时候,这若有若无的字迹就已经完全退色了。

但我做的通草寒海棠,却终究是不会退色的。

第三章 石榴馆

从来不敢吃石榴,因为总觉得那是可怕的东西。

回想起来,这种恐惧应该源自孩提时代某个炎热午后的印象吧——被蝉声充斥的寂寥庭院里,满地斑驳的树影,阳光眩目到昏黑的程度。幼小的我无意中看见,在堆满缭乱的青叶的榴树枝头,一匹小魍魉蜷曲着黯恶怪异的肢体,正贪婪的啃噬着一团新鲜的血肉。那猩红粘腻的汁液沾满它细小而锐利的獠牙,顺着粗糙的紫黑色肤皮蜿蜒滴落。

冷不防瞥见这一幕的我毛骨悚然,连惊叫都被骤然涌起的恶心感觉强压了下去。好在冰鳍反应快,顺手拿起身背的小茶壶,不假思索地将净水泼了过去。

小小的魍魉根本不成气候,顿时落荒而逃。那团血肉啪的落在我脚边,溅起微温的浆液颓然摊了一地。我这才看清它的原形——石榴……

那是石榴,熟透的、开裂的、发出甜腻馨香的石榴。不知为什么,那甘美的味道,总让我觉得与腐烂的气息仅有微妙的一线之隔。

所以,眼前这个民居旅店的名字在最短时间内引起了我的不快与排斥——石榴馆。地处偏僻街角的小旅店以多子多福的“石榴”为名,在别人眼中应该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吧,可是却偏偏让我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憎厌。

如同某种本能的警戒般,那个童年午后的嫌恶感蠢动着浮出意识的水面……

“实在是万分抱歉。小店地方狭窄,不得不怠慢几位,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站在石榴纹样的盘花铁门前,隐樵庐的老板娘非常客气的再度致歉——香川城民间工艺社团“青柳会”历年都会前往邻镇桃叶津作春季旅行,一直是由她接待的,可这次会员里添了不少新面孔,那小旅馆实在没有足够的房间,才不得不把一部分会员送到不远处的另一家民居客栈“石榴馆”。这本来是再普通不过的安排,可站在我身边提着行李的冰鳍却发出了不满的咋舌声。

这没礼貌的反应果然招来祖母的白眼,但却换来了我的无限的同情: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转身就走啊——一般来说,年代久远的老房子里“那种东西”多一点非但不奇怪,反而会让身为“燃犀”的我们有种倒错的安心感,比如隐樵庐就大体如此,而我家老宅状况更加“可观”,可眼前这座石榴馆的情形却与之相去甚远……

按说这座西洋风的馆舍建于清末,也算古旧了,可是这里偏偏“什么也没有”——就比如大门口吧,阴湿虫喜欢聚在昏暗檐沟角落里,压得人肩膀沉甸甸的;纸蜈蚣时常附在陈旧铁门上,猛一看像是斑斑锈迹,然而在此地,这些再常见不过的家伙全都不见踪影,连来来往往的过路游魂都敬而远之的避开大门。

糟糕就糟糕在这里——明明“干净”得异样,可整座馆舍却丝毫不给人神清气爽的开阔感觉,反而好像被一层由湿重空气凝成的半透明灰暗薄膜笼罩着一样,让人觉得又压抑又沉闷。好在只住一宿,如果长期生活在这里,不变成妖精鬼魅的同类那才奇怪呢!

我和冰鳍磨磨蹭蹭的走进大门,踏上青砖铺地的蜿蜒小径,进入同样乏善可陈的庭院。此处的春天似乎来得尤其晚,了无生趣的景致里只有几株老石榴正冒出丝丝新绿,这旅馆可能就是因此而得名的。主屋神经质的尖顶便隐现在这片还不那么浓密的绿荫中。

可能因为周围都是低矮老宅的关系吧,这座半生不熟洋馆风格的二层小楼显得狭窄高峻得离谱,好像整座建筑随时都会向着人头顶轰然倒塌似的。

我不由得站定脚步,倒抽了一口凉气眺望向那岌岌可危的屋瓦,却见小楼最高处沐浴着夕照的落地窗里,一个身穿火红衣服的小女孩正将清新的薄绿色窗帘撩开一线,探出半个身子来朝外张望。她似乎刚在哪里疯玩过,漂漂亮亮的衣服上溅满了泥点。这抹鲜丽的色彩霎时间点亮了还未感应到春意的沉闷庭院,但也打破这座建筑那阴郁而微妙的平衡,宛如一朵初开的小小榴花骤然被投入幽暗的池沼里,搅乱了倒影中的昏暗云天。

“你看那小姑娘,皮成这样,真可惜了好好一件衣服……”我悄悄拉了拉冰鳍,指向窗口低声说道,可就是这一转眼功夫,那孩子却已躲进屋内藏起了踪影,唯有嫩枝花样的窗帘纹丝不动的悬垂着,像被倔强的手指按住一般。

冰鳍看看我又看看窗口:“怎么了?”

“刚刚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孩……”我轻声嘀咕着。

听到这里冰鳍顿时摆出厌恶的表情,压低声音:“红色的?你听说了吗——这家旅馆窗帘上的红石榴是虫子的尸体染成的,还会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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