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描了竹子的屏风凄惨的倒在地上,好像遭受到什么重击似的折断了,琉璃球镇纸则缺了一大块,颓然滚在一边。眼前的状况实在让人迷惑: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我在想什么,又做了什么?
“不要动!”突然传来的熟悉呼喊让我的动作微微一滞,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肩上迅速掠过,伴着微微的晕眩,只见一团不成形的黑影从我背后猛地脱离,还有一丝丝的瘴气粘连在肩头。
那是“狂气”!我扭过身体拍打肩膀,却见冰鳍正拼命扯住那还在不断挣扎的薄膜般的黑气,奋力将它从我身后撕下来——最近忽然冒出那么多宵行,原来都是被不断成长的“狂气”吸引来的;它们全都缠着冰鳍,是因为不敢与强大的对手争夺我这个凭依的宿主!
难怪两三天来控制情绪变得如此困难——不知不觉间,我竟然被妄想的狂气附了身!
离开了宿主狂气迅速衰落,为了遏阻这种趋势,它试探着企图绕向冰鳍的手腕。冰鳍连忙松开了五指,这不断挣扎扭动的黑影一得到自由就迅捷无比的蹿出窗外——我们不能把它怎样,虽然是可以看见听见的“燃犀”,但渺小的我们却没有其他任何能力。
“狂气……怎会附在我身上?被附身的应该是你才对啊……”迷惑的低声自语着,我转头看着闯进室内的冰鳍。却见他满脸不堪其扰的表情,肩上附着一大堆宵行,连背都挺不直了。
“适可而止吧!”冰鳍大喊起来,暴发的怒气使低等的宵行纷纷从他肩头滚落,“看见了吗——这些全都是你招来的!老实告诉你:什么婴灵,我从一开始就看不到!那根本就是被狂气附身的你造出的幻象,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那婴灵……是我造出的?所以冰鳍才会抱怨我让他的房间变得乱七八糟,讽刺我婴灵的事我应该比他知道得更清楚,责备我在做徒劳无功的事;所以我攻击灵体时自己感到疼痛——因为那是我的思念造出的幻影!
“还记得吗——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狂气附身的?”冰鳍的语气里有种努力营造的,例行公事的镇定,“你又不是不知道,七月里不管怎么说都要小心点……”
“胡思乱想的只有我吗?”虽然有些心虚,但我还是勉强的反驳,“每到七月的时候就阴阳怪气的人是谁?就算我造出什么也是被你影响的,不断的思念已经不在的人,怀着不可能实现的妄想的是你!”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也许狂气的影响还没有消失吧,我竟又一次口不择言地说出了最伤冰鳍的话。然而补救已经来不及了,说出去的话语就像射出去的箭一样无法回头。昏暗的悲伤缓缓浸透了冰鳍的面孔:“请你不要再强调了,火翼……哥哥已经不在了,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
比谁都清楚吗?可是冰鳍并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就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
“你根本就不清楚!”既然已经说开了,再回避掩饰也是徒劳,“如果你清楚的话,为什么明知道我被狂气凭依还听任我制造幻象;为什么明知道婴灵并不是那个人,还用曼珠沙华来供奉!因为你自己就想见它,因为那是你哥哥的幻象!”
“想见哥哥……又怎样?”冰鳍转过身,慢慢弯腰捡拾地上缺损的琉璃镇纸,冰晶的泡沫里,火红的曼珠沙华依然寂寥的绽放着,微弱的语声从他动作的间隙落下来,“我总是在想,还好我有这样的眼睛和耳朵,即使哥哥已经不在了,彼岸世界里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也许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可是哥哥从来就没出现过,哪怕一次也好!”
“那是因为他早就无牵无挂的消失了!”我为什么觉得这样的话忽然变得毫无说服力了呢?有没有牵挂,遗憾甚至憎恨,也许只有那孩子自己才知道。
“可他曾经存在过啊!这个家里的人从来都不提哥哥,就像刻意无视他一样,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在的关系,我独占了本来是应该和他分享的一切!”仿佛要驱散那过于强烈的感情似的,冰鳍握紧手中冰凉的光滑球体,“可恶啊!为什么连火翼都能造出哥哥的幻象,明明我是那么的想见……哥哥……”
是啊……为什么是我?明明宽慰着冰鳍,可被狂气凭附的是我,造出思念的幻象的,是我!
我曾无数次用近乎恐惧的心情看着曼珠沙华交错的花影,因为这些花朵义无反顾的执著,像来自彼岸世界炽烈的呐喊,不断的提醒着我近在咫尺的死亡与离别。
我总是在想,冰鳍看见它们时是怎样的心情呢?会想起那个人吧,会内疚吧,会伤心吧。可我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家里被思念纠缠无法解脱的并不只有冰鳍,他甚至比起别人还要清醒。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借着安慰冰鳍逃离对那孩子的思念,把那份沉重的感情全都留给了他一个人,同时天真的认为那个不在任何世界里的兄长才是他心结的根源!
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发现——让无法实现的思念所化的曼珠沙华泛滥在这个家中的,是我,是家里的每一个人!
“他也是我的弟弟啊!”我静静看着冰鳍的背影,“我怎么,忘了呢……”
“火翼……火翼你怎么了?”随着冰鳍惊讶的呼喊,我感觉到有什么正爬过我的脸颊。下意识的抬起双手,冰凉的水滴从我的指缝间滑下,坠落在地板上……
一瞬间,水光的丝线溅满整个房间……像倦眼柔媚的睁开纤长的睫毛,一朵朵金色的曼珠沙华在深海般幽暗的室内寂静盛开……
已经黄昏了吗?稍纵即逝的掠影浮光里,我看见冰鳍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断裂的屏风——水光在黑暗中纷纭凝聚起来,织成熟悉的人影,俨然触手可及的纤细轮廓,历历可数的发丝,还有妄念无法造出的灵动表情……
水光的人影看起来不仅有形体,而且拥有灵魂,如此的与冰鳍酷似,又如此的和他不同。
“哥哥……吗?”冰鳍难以置信的低语着,向荡漾着波光的水之雕像伸出手,他的指尖描绘着那虚无的脸庞。夕阳徘徊在重檐的边缘,在最后的眩目光影里,那个人笑了……
仿佛乱线在一瞬间被理清一样,水光动荡牵扯着,霎时散开——随着夕阳的沉落,那虚幻的身影霎时崩散了,这纠缠着无穷无尽思念的人只存在了一个刹那。
长久的沉默后,冰鳍的语声还残荡漾着强烈情绪的余波:“虽然离生日还有几天,可是火翼,谢谢你的礼物……”
“那不是我做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表情,我用力摇了摇头。将思念实体化的能力,我根本没有。
“那会是谁呢?”微笑从冰鳍的嘴角荡漾开来,七月黄昏浅紫色的天空下,他将缱绻的视线投向了摇曳在庭院里的曼珠沙华。
我怀着恐惧的心去看那花朵,因此它就象彼岸之火般可怖;而此刻映在眼中的景象投射到被温柔的感动所涨满的心里,这盛开在夏天尽头的花,那么任性,那么美丽的花,也许就是谁拼命想传达的思念吧——从那彼岸的故乡……
“中元唯一的好处……也许就在这里吧。”轻轻掸开三三两两爬上肩头的小宵行,冰鳍垂下头轻笑起来。
中元?我怎么忘了,今天就已经是中元了啊!
可以说,这是一年中最大规模的一次相聚与离别,七月半中元是彼岸世界的人归来的日子,但短暂的相逢之后呢?当十六夜的第一缕曙光降临,那些孑然一身回归彼岸的人或是被独自留在此岸的人,他们也许只能默默地咀嚼着离愁和孤寂,穿越过横亘于下一次重逢之前的三百六十五日的漫长离别。
会不会有人忍受不了这种不确定的等待,追随着亲人的脚步跨越那绝对的界限呢……
——等到中元节法事过后,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用自暴自弃的语调说出这些话的雪之下,一定以为自己是孑然一身,即使消失在天涯海角也不会有任何人牵挂吧。可并不是这样的啊——有些心情,即使不能用语言彻底表达,即使表达了也不能完全抵达对方心里,我也必须说给雪之下听,让他知道!
“这么晚了还出门,是去见什么人吗?”冰鳍的话语让返身穿过天井的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这一刻,他慢慢走过来绕到我面前,露出似乎早已对一切了然于心的澹定微笑,“……因为你没有回信给我,等到中元节法事过后,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我难以置信的凝视着冰鳍坦然的眼神——为什么他会信口说出那天夜色中的问道河边,雪之下最后的话语呢……
第六章 虚舟
真不敢相信,冰鳍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在天井中央拦住我,冰鳍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枝接近枯萎的玉簾花,这种和曼珠沙华同时开放的洁白花朵有着碧青软玉似的柔茎,因此乍一看我并没有发现花枝上还卷着一张淡绿色末浓的薄纸。
反射性的解下信笺展读,我只是匆匆一扫,这样的字迹就赫然映入眼帘:
——“突然非常想看你做的寒海棠,我会在中元夜的双狮桥头等你。有些话,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知道。”
——“如果愿意相见,请速速回信。”
落款是,雪之下……
是雪之下写给我的信!这朵玉簾花已渐枯槁,可见信笺是寄出一阵子了,难怪前几天在双狮桥头遇见放河灯的雪之下,他会对我说——因为我没有回信,所以等七月半中元法事后,他将踏上漫无目的的旅程。
原来他指的根本不是系在紫阳花上的那一封,而是这封至关重要的信件,可是我之所以不回信是因为根本没收到啊,谁能想到它居然在半路被人给拦截了下来!
我目瞪口呆的瞠视着冰鳍,这家伙却完全没有半点的羞愧歉疚,反而说得理直气壮:“是前几天晚上问道河边的那个男孩子的信吗?写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东西,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我一时间目瞪口呆:“你……你偷偷扣留我的信,还跟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你不也躲在砂想寺墙角偷听我和醍醐的说话吗?”冰鳍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只是微微眯起细长的凤眼,不可捉摸的微笑浮现在他唇边,“而且这不能怪我——我只是‘听见’双狮桥头的狮子唉声叹气,好像在担心什么似的。我好心问他为什么烦恼,他说他常常做你的信使,至于担心的根源却始终守口如瓶。所以……不能不让我介意啊!”
我当然知道同样身为“燃犀”的冰鳍拥有怎样的能力。可是这么多年来,就像我从来没想过要用洞见黑暗的眼睛去窥伺他的隐私一样,冰鳍也从来都没有用倾听彼岸之声的耳朵来打探我的秘密,因为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虚假,不需要掩饰,不用去隐瞒,可为什么就只是一转眼,一切都改变了呢……
“你是在怀疑我吗?冰鳍!”我忍无可忍的大声喊道,“居然开始怀疑我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是不是醍醐!”
“关那家伙什么事。”渐渐昏暗下去的天井里,回荡着冰鳍微弱的轻笑声,“没发现自己改变的人是你吧!你并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狂气缠住的,但我看得很清楚——你身上的狂气,从前几天晚上在双狮桥和那个少年相遇之后就出现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即使不去求证我也明白冰鳍在暗示什么,他在暗示是雪之下使我狂气缠身,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