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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试试看啊!”嘴角露出漠然的冷笑,罗刹少年用像是拂去扑面扬花那样的姿态,轻轻挥动手臂。霎时间,岩浆的漩涡隆隆轰鸣着,从半空中威压下来。
焦热狂暴的暗火翻卷流窜在我周遭,头顶的空间深渊却漆黑冰冷,这庞大的邪念螺旋,像失控的巨轮即将奔驰出这时空的夹缝,长驱直入香川城里,将阻挡在前方的一切碾碎为齑粉……
然后,眼前的罗刹少年也会渐渐虚弱衰亡,最终连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吧?这对他来说,是惩罚还是仁慈呢……
“可是……我也不想雪之下消失……”为什么此刻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都跟你说了我不是什么‘雪之下’!”罗刹少年用罕见的激烈语气打断了我的话头。
可我必须说下去,否则也许就永远都来不及了:“香川城毁灭和雪之下消失,哪个更可怕呢?明明知道不应该,但是……但是我更害怕后者。我已经失去雪之下一次了,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度失去……”
“不要会错意了!”罗刹少年的脸上透着露骨的嘲讽,“别以为我是在救你——上元之夜放过你,是突然发现了有个可以供自己利用的燃犀,准备放长线钓大鱼;中元之夜放过你,是为了带走你培育的魇兽来牵制醍醐——讷言已经不在人世,只要压制了这个战斗力超群的家伙,白先生也好什么人也好,都不足以成为我的障碍!”
即使说着如此残酷的事实,如此伤人的讽刺,我却还是可以从罗刹少年的脸上看到雪之下的影子。这世界上明明有数十亿的人,有的很温柔,有的很强大,每一个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光芒,可是我不想放开的,却偏偏只有这个影子而已。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喜欢吧。”凝视着罗刹少年的眼睛,一瞬间醍醐灌顶的彻悟像一道光照入灵魂深处——就是因为喜欢吧。这漫长而又短促的一年以来,那些不明所以的动摇,那些无法想通的困惑,那些微不足道却又深达肺腑、甜蜜中交织着哀伤的微妙感触,一切的一切,这从未产生过的摇荡心绪,此刻全部都迎刃而解了。
这一瞬间的彻悟让我不由自主地发自内心地脱口而出:“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我喜欢雪之下,即使是假的也喜欢,即使是骗我也喜欢,即使是会吃人的罗刹鬼也喜欢。”
“你是傻的吗?”愕然的表情浸透了对方的面孔,唇边那微微露出的单边虎牙,强化了那种可爱到让我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感觉。所以语言再也不受控制了。
“——可以找到存在意义的地方,可以永远停留下来的地方,可以不用担心分离和孤独的地方。雪之下不是说过你一直在寻找着样的地方吗?那么就请到我心里来吧。这世上最喜欢雪之下的人也许不是我,雪之下最喜欢的人也许也不是我,但我最喜欢的,是雪之下。所以让我来供养你吧——如果你必须靠恶念才能存在,那我就化身为恶念,只要雪之下不必再背负那些罪孽。”
这样说着,被罗刹少年控制住的我,艰难地抬起不听使唤的手臂,探向已经近在咫尺的邪念漩涡。这巨大火轮的源头本就来自我的狂想喂养出的魇兽,此刻它近乎乖顺的回应着这呼唤,从岩浆中瞬间扭结出一条火流,谄媚般迫不及待的朝我指尖臣服而来……
难道是错觉吗?燃烧的视野里,淡薄的细雪再度如无数白色羽虫般混乱地飞舞起来,密密地织成一片白纱帘幕,飘浮在我的面前,这看似柔韧但却牢不可破的屏障,一下子弹开了激射而来的炎流。
“你果然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会这样对待我的人。所以……”仿佛幻听般,不易觉察的叹息飘过耳边。钳制住我的手出乎意料的放开了,还没反应过来,我已被一股莫名的拉力牵引着,向倒在雪地中的躯壳飘去……
罗刹少年放手了?为什么要放开我?这没有问出口的呼喊梗在喉间,回到躯体中的意外漫长的路程中,我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只能回头朝向视野中越去越远的面影。这一刻,原本扑向我的岩浆火河缭绕着包围了那纤细的身影,淹没了那渐渐模糊的容颜。由此开始,这邪念漩涡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一个原点崩塌流逝,像通过某个微小的罅隙被吸入无底的深渊。
——这口是心非的魔物,为什么永远在说着残酷的话,却做着自相矛盾的事情,如果可以,我真想立刻就能获得抵达他心底的魔法……
就在此刻,从冰鳍的魂魄之光幻化的金色穹隆里,眩目的强光喷薄而出,再度铺天盖地的煊赫辉映,一尘不染的白金貔貅此刻浴火重生,如离弦之箭般猛扑过去,散射的电光瞬间吞没了包围着罗刹少年的、强弩之末的邪念漩涡。
控制不住的惊呼脱口而出,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返回了躯壳之中。撑起还有些僵硬的身体,我奋力向奔跑过去,却只看见眼前的光之云团旋转着散去,呈现出令人思绪冻结的景象——醍醐的左肩虽然还血迹未干,那凶狠有力的右手指尖却浸透杀气,呼啸着贯穿了少年的胸口。
恶鬼也好,魔物也好,都不会流血吧……所以,即使大朵大朵鲜艳的红牡丹盛开在那个人的身上,雪地间依然没有留下半点痕迹。留在眼中的残像告诉我罗刹少年根本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就好像主动迎向那甘美的死亡……
醍醐剽悍的五官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黯淡神情,他猛地从对方胸口抽回手,伴着虚无的鲜艳红花轰然绽放,少年的身体像盛夏骄阳下的黑沉沉水底的倒影一般,刹那间变得异常清晰通透,那种鲜明的光影甚至超越了实像,但终究如海市蜃楼般不可触摸,稍纵即逝……
露出白白的犬齿,醍醐的表情像猎食成功的猛兽般冷酷而无邪,他摊开五指,毫不留情的倾侧手掌,一堆毫无生气的苍白的粉末和雪花一起纷纷扬扬的撒落下来。
那是牡丹之牙,罗刹的“本体”,这颗号称永远无法毁坏的邪念与罪孽的结晶,终于就这样无可挽回地被强大的“火珠”摧毁了……
这一刻,被某种近乎狂暴的焦躁催迫着,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不顾一切地朝罗刹少年的虚像伸出双手,却一下子穿越了那炎影般的残像,即使努力去捕捉,人类的指尖也再不能无法接触到消失中的灵体了……
纷纷扬扬的细雪模糊了越来越透明的身影,唯有那露出单边虎牙的微笑却依然像烙印般灼痛我的眼底。轻轻的抬起手拂过我的眼睑,从雪之下淡薄的嘴角逸出破碎的句子:“对不起,火翼。还有……”
还有什么?请务必告诉我啊。可就从近在眼前的指尖开始,被我称为“雪之下”的罗刹少年牡丹,一点点地迸散,飘旋成散发着幽微星光的乱舞雪花……
已经永远都再听不到了吗——这次不是谎言也不是骗局,那个又寂寞又任性的魔物,那个比人类更像人类的魔物,那个我最喜欢的魔物……真的已经不在了,哪个世界里也不存在了。
为什么这一次偏偏不是谎言和骗局……
“雪之下!”我握紧拳头大喊起来,却感到掌心一阵刺痛。慢慢的举起手摊开五指,一枚洁白的兽牙躺在我早就被割伤的手心,虽然从骨质内部渗透出的淡淡殷红已经不见,但锋锐的齿尖却沾染着一点新鲜的血迹……
醍醐的脸色骤变,劈手来抢那枚獠牙。一直站在他身边最近处的冰鳍却以罕见的敏捷动作出手阻拦:“适可而止,你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除恶务尽啊!”醍醐激烈的语调里却有着掩饰不住的犹豫,“更何况那家伙得到了燃犀血肉的供养……”(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冰鳍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走过来想看我手里割破的伤口。我反射性地将那枚獠牙换到另一只手里藏在身后,这才摊开掌心。冰鳍的眉心微微的抽搐了一下,语调中却有种置身事外的冷淡:“就算得到供养没有彻底消失,那家伙也一定不再是原来的他了……”
难道是说,我无意中供养了另一颗牡丹之牙,罗刹残存的一半本体,所以雪之下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反射性的将握住獠牙的手压在胸口,指尖的搏动一瞬间被我误认为是残留在罗刹本体上的雪之下的心跳。这小小的错觉却从另一个侧面给了我勇气,令决心脱口而出:“我要去见白先生!”
“去见白先生?你去见能寂师父干什么?”醍醐愕然的瞠视着我。
我也不知道能寂师父能帮助我什么,可是他因该知道一切——雪之下的事也好,祖父的事也好,甚至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却不为我所知的一切,他应该都了如指掌。
而那一切,同样也都是我想要知道,应该知道并且必须知道的!
想到这里,我缓缓的点了点头:“我想问白先生真相……”
“知道真相又怎样,知道真相就可以让那个家伙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对你说出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吗?”了解我就像了解他自己一样的冰鳍断然截住话头,“不要异想天开了!难道你感觉不到吗——余下的这一半本体上,已经没有罗刹的存在感了。他早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想再见他?你是要找遍全世界吗?况且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一定能找到的!”
我并没有回答冰鳍的问题,只是微笑着,转头眺望向周遭如慢慢融化的冰层般的空间夹缝。
幻境正在消散,这一刻,渐渐稀疏的雪花降落在恢复原状的名叫“十八家”的青石板小巷中,这里虽然曾埋葬着劫后余生者的记忆与罪孽,但此刻炊烟安详的缭绕着,每家每户的厨房里传出温馨而欢快的锅碗瓢盆之声。
有时候会觉得,牡丹也好醍醐也好,甚至我和冰鳍,也许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住着一头罗刹吧,那是无法消除的罪业,而正因为不可避免的背负着罪,所以更要加倍努力的活下去。既然污秽的伤口永远不会结痂,那又何须掩饰,就让它开出纯净明媚的鲜花吧——这才是生者唯一能做的供养。
——所以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吧,只要拥有温柔坚定的心,因为世界是这么辽阔!
这样的念头令我突然笑了起来:“对了,一年四季,哪个最强大呢?”
回想起来,以牡丹的容颜出现的雪之下曾问过这个问题,当时恐惧万分的我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冬天”……可是现在,我知道正确的答案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不理解我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不相干的问题,冰鳍和醍醐异口同声地讶然应道。
“当然是春天啊!”现在的我终于可以答对雪之下的问题了。没错的,四季里最强的就是春天——冬天拥有强大而锋利的爪牙,可以用凄冷苦寒迅速的葬送一切;但春天却能用那小小的獠牙,一口一口的把严冬吃掉,所以,很厉害呢……
残冬的阴云很快就要散去了,会随着这场明净细雪降临吧——那强大而温柔的春天!
篇外解 人物
〔人类篇〕
【火翼(女、高一生)】
生日:9月14日 诞生花:藤袴(花语:优雅的回忆、踟蹰)
外貌:比较中性化的发型,发色和瞳色均为不透明的深黑,眼睛比冰鳍稍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