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渐渐歇止,屋内显得比方才稍微明亮些。
“你明白吗?女人原是没有地位的,既无法自行谋食,也不能求取功名,命如风中柳絮。”德容顿了一下说:“但在宋儒学提倡“守节”的重要後,女人才有地位、人格和尊严。我们藉著“节烈”,可以得到属於自己的贞节牌坊或诰命夫人,那相当於男人的科举功业,让女人不再被当成货物,能选择另一条出路,与男人平等地留名青史。”
采眉努力的聆听,但不是立刻就能了解大姑姑的意思。
“所以,我是很快乐的。我丈夫死了,我不必一嫁再嫁,去伺候不同的男人,像青楼女子般只为求生存温饱,也因为“守节”,我能拥有这一楝楼,无忧地过日子外,还受人尊敬,年年有朝廷的犒赏,死了还筑牌坊、列史册。”德容露出难得的微笑说:“这“贞节”二字真是妇人之福,也保护了我们不受男子的蹂躏,自成了我们的世界,连父亲、丈夫和儿子都无法干预。在“守节”名下,是他们从我,不是我从他们!”
这是采眉初次听到的说法,眸子忍不住张得大大的,而德容的面庞有著异常的光彩,似陷入一种狂热中。
“采眉,谨记我的话。”德容向前两步说:“你嫁入夏家,门当户对,丈夫和儿子,有一人有出息,你就等著受封夫人,但……若像姑姑的寡命,也有出路,守住节烈比命还重要,自有你受人膜拜的贞节牌坊。”
那日下楼後,采眉撑起纸伞,穿上高屐,站在青石板上,却没有立即离去。
她回头仰望“贞姜楼”,那灰朴朴的外表,已不再带著愁郁,反而拥有自己特殊的光辉。
常听家中女眷每每谈及大姑姑时,虽多敬重,但也暗暗带著一份惋惜。可她们怜楼上人,楼上人还奇+shu网收集整理觉得她们依附著男人才是无尊严之悲呢!
到底谁是对的呢?
她想到了怀川,两年过去,他的声音已变得模糊不真切,但挂记仍随年龄一日日加深。无论如何,他们终有朝夕厮守的一天,那感觉就不由得变得特别了。
而他是否还留著她的梅花荷包呢?
这事是兆纲自己招出来的,他才忍了两天,就把去探怀川伤势的经过都说出来了,其中最令她兴奋的是那把“流空剑”,最教她气结的是荷包的赠予。
嗯!明年夏天见了他,第一件事便是要回梅花荷包,如果还在,就表示这两年来,他心里也惦念她,若没有……没有的话,可不会轻易饶他吧!
采眉慢慢地绕过竹林,走回内院的回廊。才收起伞,兆纲便由转角匆匆地跑来,差点撞到她。
采眉皱著眉说:“都十二岁的人了,还没个稳重样子,是谁在迫你呀?”
“爹召我到前厅去,说有一位王世贞先生到了,要考考我的文章。”兆纲神情紧张的说,唇上有细细的汗珠。
“王世贞?他可是个才子呀!他要考你,临时抱佛脚都没有用。”采眉看他一张苦瓜脸,如赶赴刑场般,不禁同情地说:“我教你一招好了。那位王先生论文章一定秦汉,论诗一定盛唐,你只要多引用史记、汉书和唐诗,保证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三姊,若是你也去就好了。”兆纲嘟著嘴说:“真不公平!你们女孩都不必应这些酬,也不必考那些试,日子比我舒服多了。”
“别说傻话了,当心又捱打。”采眉板著脸孔说。
兆纲忐忑不安地转身离开。反正逃不过,只能硬著头皮去面对了。
采眉走两步,想王世贞来做什么呢?若她记得没错,王家方遭变故,突然登门造访,不会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吧?
※※※
保田位於边塞的大同地区,平日只有卫所屯田兵及一些居民,荒僻遥远,久、天时,更是冰天雪地,承受著极北吹来的风,呼啸不断,凄厉而苦寒。
这两年,朝廷派来了总督魏顺,更在这艰困无情的大地上平添刺眼可怕的血腥,先是去年秋天王总督被送回北京斩首,再来就是今年秋天夏纯甫在黄沙碉堡前就地正法。
这些都是严嵩为掩饰对俺答战役的失败,再因私人恩怨想排除异己所设下的冤狱,前前後後不知株连了多少人。
冤气冲天,连保田的月亮都不复往日的明净,成了浓浓的黄,偶尔还会含著血光,令人看了不免心惊。
带血的雪夜,远处有狼嚎声传来,有时单独一只,凄恻亘达天月,有时群起嗥之,震撼八方,入梦有如恶魇。
蒙蒙中,似宇宙洪荒,那魅黑的不知处,有两道影子疾奔著,飞快如点星,几乎成了雪花狂旋飙转的一部分,即使有守夜的官兵,也是看不清楚的。
又一阵狼嗥凄楚可怖的传来,血月旁有一颗星突然大闪一下,而後直直地划落,不到地就散化无踪。
以边塞的迷信,那是有人将死,见者忧戚。那诡异的天象早就在人的心中蕴藏著难言的怯畏,小至自身族人,大至国家社稷,总有一日,漫天席卷的变故将会来临。
怀川以为,那殒落的流星,正是自己年轻的生命。
他靠在地牢中凹凸不平的土墙上,全身是伤,横的、直的,渗血的、见骨的,彷佛掉了一层皮,已不知哪里最痛。
他记起那些鞭刑、杖刑和烙刑,一心要他划押,承认自己在绍兴曾和海贼、倭寇私通。
莫须有的罪名,他是死也不愿屈服的!
心死的此刻,问他有没有後悔没听王世贞的劝,急急地回到保田来呢?怀川也说不上来,事实上,两个月前在哨站外,父亲的好友贾石又阻挡了他一次,建议他先躲祸再说。
当他听到父亲已被秋决的消息,对著霜天黄土就嚎哭起来,恨自己来迟一步,只能捶胸顿足地问:“为什麽?近日朝廷又无战争失利,有罪也不至於死呀?!”
“你爹是为王总督不平,偷偷参奏魏顺。”贾石无奈的说:“奏章上说魏顺畏敌,俺答一来就先跑,然後再杀老百姓的人头以表战功。本来想经由徐阶大人面呈圣土,却没想到竟落入严世藩的手里,才会促成杀机。”
“我爹向来以敢谏闻名,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怎麽会说杀就杀呢?”怀川始终无法接受这事实。
“他们当然不敢拿进谏的事情做文章。”贾石叹口气说:“他们是硬栽你父亲与白莲教有关,煽动地方作乱,在大明律令中,这可以就地正法的!”
如此不明不白的死法,令怀川血液沸腾,除了声讨正义外,他没有别的念头。
虽然他不能像王世贞那般在大内宫门前跪个几天几夜,好哭冤递状,但至少他有流空剑,可斩魏顺的狗头!
但母亲反对,只想收了父亲的尸,带他们兄妹三人回江南,再也不管政治恩怨,以保夏家命脉。
可惜,他们的反应仍然太慢,魏顺对夏家兄弟的脾气早略有所闻,怕他们复仇,便一不做二不休地来个斩草除根,以措手不及的方式将他们逮捕入狱。
夏怀山的罪名依旧是用白莲教,而一直在南方的夏怀川就改成地理关系的倭寇,反正全是捏造的,就算再不合理,也没有人敢吭声。
他受尽酷刑的折磨,想必弟弟也很凄惨,只求他们能咬紧牙关的挺下来,只是,一夕间尽失丈夫、儿子的母亲,不知要如何承受……苍天呀!夏家问心无愧,从不负人,总不能绝他们所有的生路吧?!
他缓缓地移动身子,想靠近火光,看看四肢能再撑多久。至少冬天到了,嗜血的老鼠虫虱都到地底去避寒,不再吸啃他的伤口,让他夜里有一段难得的安宁。
入狱的一个月来,最苦时,他就在脑里想著杨继盛、沈链、王总督及父亲,那些为正义而牺牲的烈士们。
尤其是王世贞说到杨继盛临死前的惨状,说他以手挖掉腐肉,以裂碗割断烂筋,还面带微笑。如此一想,怀川就几乎感觉不到那死去活来的痛,希望弟弟也能用这当作精神支柱,不做任何懦弱的妥协。
云遮掩住月,狼嗥忽远又忽近,怀川心中不让自己崩溃的另一个方法,就是拟定未来的复仇计画,如何取魏顺、严嵩和严世蕃的脑袋,一次又一次。
他的手在秣草丛里摸索著,找到他偷藏的梅花荷包,这是他每天能由酷刑中回来的第三个理由。
两年了,有意无意地,怀川一直贴身带著它。
最初,是怕随便丢放会被人发现,百口莫辩;而後,将这小小的东西系藏在腰间,并没有妨碍,也就携著,不忘流空剑,就不忘它。
孟采眉……他原本要娶的女孩,如今比梦更遥远……
荷包上已有皱痕,梅花和字都略微褪色。他强忍箸痛,鼻子凑近,想像中仍有香味,是梅花的香,抑是她刺绣时纤纤玉指轻滑过绸布的香?
她说他逞匹夫之勇,他真是因为逞匹夫之勇,才落得如此的下场吗?
他将荷包贴於胸前,平时他极忽略它,但在这存亡关头,竟是他仅有的安慰,与世界唯一的美丽联系。
而他有预感,死是不用说,若活著,他也无法一睹荷包女主人的真面目,因为夏孟两家的婚约,在这场剧变後,也要被迫烟消云散了。
死亡,他并不怕,尤其是为夏家的名誉而死!在家人为他伤心之际,孟采眉是否也会为他掬一把同情之泪呢?
唉!此时此地,一切都只是妄想罢了!
怀川闭上眼睛,没多久,却又警觉到四周起了变化。他倏地睁开眼,静静的看倒映在墙壁上的影子,由小而大,还不只一个。
“狄岸!”这是怀川在嵩山时的名字,他一听,泪差点落下。挣扎爬著,他果真看见师父印心和尚。
印心做俗装打扮,头戴胡帽以掩其光头。他说:“我来救你了。”
身後随著而来的是贾石,“狱卒中有人受过你父亲的恩,愿意冒险相救,我们得快走。”
怀川张著破裂的唇舌,话还出不了口,就见他们抬了一具面目全非的死尸进来。
“这是用来代替你的,免得被追杀。”贾石小声地说。
事情来得太突然,怀川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仅是问:“怀山呢?你们……”
“你大师兄履岸去救他了,我们约好在哨站外的山洞碰头。”印心回答。
怀川不再言语,他试著行走,但动作极慢,印心和尚乾脆背起他。
“师父……”怀川深觉此举极为不敬。
“这是非常时期,还计较什么?!”印心说。他的修炼已达看不出年纪的境界,以俗世而言,是古稀老人,却仍健步如飞。
在踏出木栅门时,梅花荷包掉落,贾石拾起来问一句,“红粉知己?”
怀川尚未答,印心就说:“得留下,放在死尸身上,也比较取信於人。”
贾石看著怀川,眼中有著询问意味。
思绪一转,怀川就狠下、心的说:“就留下吧!”
丢吧!丢掉有关从前的一切!父慈子孝的家、荣华富贵的梦,这些都已被命运辗得粉碎,红妆娇妻不是更如一场镜花水月吗?
那嫣柔丝缎,那艳丽雪梅,已不再在他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了!
他们一行三人走出土牢,因为都打点好了,并无人阻挠。到了雪地,朔风刺骨,四下漆黑,怀川因伤口流了太多血,立刻感觉到肺腑缩紧的冷意,幸好印心全身发功,像座小火炉似的,在背上的怀川才没有昏死。
他们一路向南飘飞,幸好天寒地冻,否则怀川一个血人早引来群狼的追击。此刻,方过三更,大冰原上,狼也不愿意出来的时辰,只在远处嚎叫著。
哨站在深夜,若非熟门熟路,根本是看不到的。他们终於到达洞穴,印心立刻放下怀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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