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的草地_严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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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性的草地_严歌苓-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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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察看马情时,沈红霞在马群里一声不响地走,小点儿在她身后一声不响地跟着。许多母马腹下都有了马驹,她对马驹如此高的成活率感到满意。这是个不错的兽医,她想对这位新来的姑娘表示一下感激,回转身,现在她俩很近地面对面站着了。沈红霞大吃一惊:她真的很面熟啊。
你想搞清沈红霞在脱离集体的七天七夜究竟干了些什么?是的,你记性好,她去寻马。
我前面已经讲过那七天七夜在她意识中仅是一瞬,就不妨依了她,算它是一瞬。红马驮着她和她沉重的责任心沿河岸一直向上游去。她听见越来越荒凉的草地上有人在唱歌。歌声细细沙沙,宛若虫鸣。再听,这古老的曲调她是熟悉的:
三月里来三月三,
红军探子到江边……
同时,前方略呈弧度的地平线上走着一个人。沈红霞下马,将信将疑地朝她走去。对方也认出她,站下了,褴褛的衣衫在风里横飘。女红军用手撩撩头发,这个从前时代的女性也有爱美的本能。她刚在一个生绿苔的马蹄坑里吮了水。沈红霞每次见她,她总是在饮水。三十多年没止住的血使她无时无刻不焦渴。
女红军有时是一个人,有时身边还有个女伴。在一个下雪的早晨,沈红霞曾见她俩并肩出现在一大群马的另一端。那女伴穿件蓝裙子,裙摆沾满湿乎乎的污泥。俩人一看就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虽然一样年轻。但她俩似乎很谈得来,一面似乎还在对沈红霞指指点点。当沈红霞艰难地吆着一大群马渐渐离开她们时,她们仿佛对她笑了。
女红军抹抹嘴边带腥味的青苔,再次理头发。她也认出了沈红霞。曾经几次她都想开口与她谈点什么,但她有点窘,有点羞,她毕竟是那个年代刚摆脱封建束缚的女性。好在她们毕竟相识了,她那颗先驱者的孤独灵魂从此有了伴。在多次无言的顾盼中,一种虽蹉跎却珍贵的结盟实际上早已存在了。
“喂……!”沈红霞试着喊一声。
“喂……!”她答了。她一答对方就朝她跑来。她无论如何不能像她那样轻捷地跑。她弱不禁风,早在从前的日子就耗尽了体力。
沈红霞见女红军的脸上缓慢地现出一个微笑。这笑挂在一张枯槁的脸上,很动人。令沈红霞不安的是,她没能给这位年轻的英烈一口干净的水喝。
女红军将她的手握住,问:“你从哪里来?同志……”
沈红霞听她操着一口远方口音。“我是军马场的。是女子牧马班的战士。”她向年轻的先辈介绍自己,她比女红军高大许多。她与她印象中的女英雄在形象上不大吻合,她身上并没有多少英雄气概,只有农妇脸上才能见到的那种呆滞愁苦的神色。
“战士?!我也是战士!”她黄瘦的脸蓦然生动一下,“我一直在这块草地上生生走了好多天哟!……”
沈红霞想告诉她,不是好多天,而是好多年,是好几个年代。但年轻的老前辈喋喋不休地讲着,不容她插嘴。
“不晓得咋搞的,就是走不出草地。要说这草地我来回走几趟了嘛!”长达三十余年的艰辛跋涉,使她只有信念而没有方向了。“这位同志,你叫啥名字?”
“沈红霞。红色的红,朝霞的霞。”
她笑笑说:“我不识字,只认得那个‘红’。我刚发了识字课本,队伍就北上了。你有识字课本没有?”
沈红霞说:“我刚上初中,就赶上文化大革命……”
女红军马上打断她:“我晓得文化大革命。”
沈红霞吃惊地问:“你咋会晓得?……”她心想她不可能知道三十多年后的事啊。
“识字课本上有这几个字:文化大革命。”
沈红霞问:“哪你呢,红军同志,你叫啥名字?”
“我叫陈芳姐,老老少少都喊我芳姐子。”她笑起来,“你多大了?”
“十九岁,你呢?”
“我还小你两岁呢,十七。”而芳姐子笑起来眼角却拖了几条长纹。她解下背包,所谓背包,不过是用草绳捆着的半截毡毯。沈红霞亲眼目睹了红军时期的困乏。“来,坐下歇歇。”
沈红霞看见毡毯上深一块浅一块,处处是血迹。“芳姐子,你的伤还痛不痛?”
女红军神色顿时变了:“那个枪眼子,你看见了?!”
“当然看得见,还在淌血。”沈红霞已知道这样的致命伤任何包扎抢救都是徒劳。
“还在淌血?!”女红军想,难怪我老是渴啊渴啊。
“你是咋挨了这一枪?”
芳姐子将粗糙的嘴唇舔了几下。
沈红霞并未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只是急切地想打听红军里头的事。
芳姐子开始讲。那时红军在草地上走。队伍越走越小,草地越走越大。走在最后的叫收容队。有天收容队收了个掉队的女兵,宣传队的。隔天,一个满脸胡子的人被五花大绑地扔给了收容队。这人是奸细,官职还不小,是个营长。他还有战功,一颗枪子从左腮进,右耳出,把嘴撕歪了。宣传队的女兵倒很讨人喜欢,路都走不动还给大家唱歌。收容队的男同志把炒面让给女同志,他们去煮臭气熏天的马掌。但奸细连瘟臭的马掌汤也捞不上喝。他双手反绑,像牲口一样啃着地上的野菜。没野菜了,他就嚼草。绿草汁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咽气。
把他毙掉算了,有人这样说。不用浪费子弹,过一半天他就死了,有人那样说。可当队伍集合,他却不知怎么一次又一次站了起来,一次又一次跟着走。晚上他蜷成一团睡,让人让一角毯子给他。那夜轮着宣传队挺俊的女兵站哨。她发现奸细睁着一双大得吓人的眼。她便用手心托了点炒面,让他用舌头在她手心里舔。他胸口挂了块怀表,他让她掏出来,上上弦。从这夜,女兵主动要求站哨。奸细开始轻声与她攀谈。
她渐渐相信了他的自白。若他能坚持走过草地,就有机会证明他的清白,总有人证明他。她莫名其妙地为他掉了泪,还把头靠在他劈柴般的胸口。我替你松了绑,再拿袋炒面给你,你跑吧。不!他一下凶起来,我死都不当逃兵。她说:要断粮了,他们商议明天迟不过后天就枪毙你啊!不行,他说,你要再解我的绳子我就喊啦!……
芳姐子说:“我们队伍里的人偷偷议论,这女兵跟奸细搞不清了。保不准她自己就是奸细——谁个证明她不是?!”
沈红霞呆了,问:“红军里头还有这种事?红军还枪毙自己人吗?!”
芳姐子严厉地说:“红军从来不枪毙自己人!被枪毙的都是内奸、AB团。”
那个女兵再也不唱歌了,没人听她唱了。那天夜里,她不顾他的反抗,用刺刀割开他的绳子。跑吧,快跑啊。他看看她为他准备的小半袋炒面说:你要我脱离革命?她说:我不晓得,我只晓得你是个好人。她给他跪下了:逃生去!快跑啊。他却用尽力气,抬手、挥臂,把她连日来用一口口炒面喂出的力气全使在这一记耳光上。这下宿营地的人都醒了。
“怎么了?”沈红霞全身一震,“他到底是好人坏人?!”
芳姐子笑笑:“我看是女的活该。鼓动人家开小差,还偷粮,罪还小吗?”
收容队看了断了的绳索和小半袋炒面,再看看她和他。他站着,她跪着。队伍再开拔的时候,俩人都被捆上了。
“队伍里的同志都骂她不要脸。那个男的倒心里干净,能逃都没有逃。恐怕真正的奸细是这女的……”
“后来咋了?真捆了她了呀?!”
她跟他一样,再也没有吃炒面的份。收容队在分最后半袋炒面时,不约而同地看看他俩。尽管他俩什么也捞不上吃,人们瞅着多余的两张嘴仍是心烦。他们无声地商量一会儿,一把手枪扔在他和她中间。只有一颗子弹。你俩到底谁是奸细?谁要证明自己是好人就拿枪干掉那一个。你俩不能拖累我们了,快点吧。他先伸手抓起了枪。她惊骇之余是天大的悔,悔自己认错了人。她由他押着走到几十步开外。忽然地,他把枪轻轻塞到她手里。那样轻柔,简直是在递交定情信物。你把我打死吧。他说,但你要记住我的话,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坚持信念,革命到底。她拿着手枪,浑身颤抖。你还没亲手杀过人吧?他笑着问,目光里充满爱怜。我转过身,不看你,你胆子就壮些。她把冰冷的枪攥得滚烫。他将怀表摘下,放在地上。我知道你喜欢这小东西,给你吧,反正我再也没用了。他背过身,太阳照在他两只透明的耳朵上。
“她朝他开枪了吗,芳姐子?”沈红霞急问。
“这女子头回使盒子枪哩……”
他说,快打吧,打了你好出发。等我死了叫同志们扒掉我的衣服,好歹能挡点寒。我不能打死你啊,你是好人!她说。我也晓得你是个心好的女子,要不是革命我就娶了你!原来你也看中我了?她眼泪哗哗流。他不耐烦了:怎么还不开枪?女人就是不能革命!她双手把枪:你真娶我?真的真的,快给老子开枪!……
“芳姐子,你们都看见了?!这么惨的事!”沈红霞想,他们若活到现在,肯定能澄清一切。三十几年后,他们一定处处受人尊敬。“所有老红军都是最让我们敬佩的!……”她感叹道。
“老红军?!他们还年轻得很呐!他只有二十岁,她才十几。后来——”
“别讲了,芳姐子。我知道后来怎样!”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红军里头的事?”芳姐子轻轻扒掉沈红霞搂在她肩头的手。她对这个后辈如此脆弱的表现颇为不满,她还比她大两岁呢。
“那,你讲。讲下去。”沈红霞在芳姐子坚毅的眸子里看见了许多年后一个幼稚的形象,就是她自己。
枪没响。女兵扔下枪扭头就跑。站住!你往哪跑!他厉声大喝。其他人一齐赶来,喝她。她顺着下坡飞快地跑。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持枪的他。现在没人再把他当奸细了,但还需要最后一点证明。女兵边跑边回头,见他慢慢举枪。然后她心甘情愿地倒下了。那颗子弹钻进她的身体,斜插进她的心脏。他先于其他人跑到血淋淋的她的身边,她正一口一口地咽着气。他说:你为啥不听我的话,非要叛离革命?她轻轻地说:我错了。收容队的人刨了个浅坑,他亲手抱起她,放进坑里。她并没有死,只不过再不能呼吸,再不会动弹,再不讲话唱歌。于是便不再有任何表示证明自己活着。他们把土层层泼到她的身上。最后她整个被掩埋严实了,只有一缕头发露在外面。没有人朝她脱帽。
“队伍就开拔啦。”芳姐子长长舒了口气。
“她被埋在什么地方?”沈红霞问。
“早就找不见了。一场雨下过,那些土就发出草来,跟别处一样样的草。”芳姐子说。
有个人走在收容队最后,就是他。他用刺刀把露在外的一绺头发割下来,揣进怀里。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好恋她啊。
“你瞧,”芳姐子摸着头发,“这里少掉一缕。”
“原来!”沈红霞惊异地从她身边跳开,“那个被枪毙的女兵就是你!”她这才清楚芳姐子老是理头发的原因。
“这样子瞅我干嘛子?跟瞅见个鬼一样。”芳姐子笑起来,声音清朗至极。“我心里反正是清爽了。从挨了那一枪,我晓得革命不容哪个二心。”她又感到一阵难挨的焦渴,眼睛四下找水。“不管怎样,我要找到队伍。让组织相信,让他相信,我芳姐子坚决革命到底。我一时的意志不坚定,让那一枪打掉了。”她终于发现不远处有摊锈色的水,便掬了猛喝。沈红霞见她伏下的身影湿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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