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之,一骑飞奔出城门。骑手铠甲布满破洞,面带血污,形容憔悴。纵然如此,却丝毫不减其威风凛凛、意气洋洋,他正是父亲。曾经的大宛马被我不慎射死,如今所骑的雪玉良驹却也蒙上硝烟之尘,疲惫不堪。
父亲迫不及待地靠近我们,一边勒马一面念道:“孩子们,终于回来了!”语调如此深沉。
我们顿时明白:父亲还会接纳我们,刚才是下令放下城门。一阵狂喜袭来,盖过了一切的恐惧。
父亲骑术甚精,刚好卡在从侧面擦过三哥时,把马停下来。接之,与三哥相拥而泣道:“你们这一路想必走得很辛苦。然苍天有眼,父子终得团聚!”
三哥也喜极而泣道:“父王,儿臣费劲千辛万苦,终于等到这一刻!”
六哥却哀怨地报告:“可是,父亲你知道吗?大哥、几个侄儿、还有小弟弟,全部没了。”
父亲听了,松开三哥,凝眸蹙眉,久之却放下双拳,长吁一声而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日能有汝等硕果仅存,已属万幸。为父不敢奢求。”微眯双眼后又打起精神说:“来,到城里与为父共谋,相信有了你们的鼎力协助,为父定能杀出一条血路!”
父亲显然对邺城的勾心斗角以及我们降秦之事一无所知;带着我们进城,一路还在和三哥、六哥谈论战术问题。两位兄长却只敢谨慎地应对,不敢提及投降之事。
而我环顾四周,曾经的崤函要塞,今重到大惊,废池乔木双排列,十室九空,兵燹之灾过后饿殍遍地。
临近驻军衙署,却见军士面有菜色,犹能整顿军容。我知道父亲一向治军有方,果然即便到了穷山恶水之境,亦不能丢军人的尊严。
下马进入残破不堪的大厅,连水都未准备,父亲就开始谈论:“东面有黄河之险,秦军防备较少,为父以为可经此突围,强渡黄河……”
我们面面相觑,三哥以为到了必须和父亲讲明的地步了,于是肃然起立,犹豫半晌终于坚定地说:“父亲,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们还是投秦吧!”
父亲声音戛然而止,沉默片刻迸发出猛烈的火花。父亲暴怒而起,一把抓住三哥衣襟吼道:“不要让我再听到一句投秦的话,否则你们即刻跟我滚出去!”
三哥没想到父亲反应如此强烈,瞠目结舌。我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教训弄得不知所措。
我更是低下了头,不敢看父亲的脸。可父亲仿佛也发现了端倪,用颤抖地声音问:“你们,难道——都已经——投降……”
我们向来知晓父亲原则分明,投降乃大忌,再加上刚才父亲的盛怒,早已噤若寒蝉。久之,大嫂颤巍巍地起立,小心翼翼地挑起眉毛说:“父王,兰建逃回邺城,诬告我们一家私通秦人谋反。皇上信以为真,见您又未按时得返,盛怒之下,将我们通通问斩。好在行刑那天,众兄弟及时赶到,救出我等,可大郎却为了掩护我等出城,在城门被……”大嫂哽咽了。
三哥见大嫂已说出大部分,接着补充:“我等走投无路,只得降秦。父王,秦太子宽宏大度,定能容得下我等。我等已向太子承诺,定将父亲说服投奔。”
听到此处,父亲又一次盛怒,斥责道:“住嘴!我吴王府久沐皇恩,当知恩图报!怎可行此卖国求荣行径?”
父亲盛怒中,我等只得以沉默回应。久之三哥才小心翼翼地回答:“父王,不要再对皇兄有幻想,他已被兰建蛊惑。我们现在已是全国通缉的逃犯了,没有回去的退路了,再负隅顽抗下去毫无意义!我们何不借秦国之力?一来可有容身之处,二来,若时机成熟,可光复我大燕。”
父亲犹未能说服,挥指怒向三哥斥责:“子勿多言!我一生身经百战,为大燕立下赫赫功劳,名声显著,安能贪生怕死?既然如此,孤还不如殉国!”说完,捶足顿胸,几乎要以头抢地。
六哥赶快上前拉住父亲,不知哪来的勇气,双眼直视父亲劝阻道:“父王,请您为我们全家想想。大嫂和盛儿是无辜的,你若不在,他俩如何生存?我们好不容易救下他们,难道就让他们无所依靠吗?”
六哥一语中的,狂躁的父亲霎时安静下来,倚着一张破桌子缓缓下蹲,一手扶额,一手托腮,伴随着沉重的叹息,陷入了沉思。
六哥还想说,三哥制止道:“让父亲好好想想。”我们只好各自杵着,等待最终父亲的决断。此时的确是多说不宜,一来会冒犯父亲,二来也影响父亲决断。
父亲毕竟还是雷厉风行的军人,并没有犹豫太久。他倚着破桌缓缓起立,微舒爬上几条皱纹的额头,把手搭在三哥左肩问道:“我若投秦,秦国能否答应我的要求?”
我们见父亲竟有所动摇,迫不及待地问父亲有何要求。
父亲带着万般无奈说:“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儿媳小丁还有盛儿,我早就该殉国了。自古以来,主公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次姑且将就,委身降秦罢。想来昔日也有先例,关云长降汉不降曹,约定三事。今日为父也想和秦太子约定三事。第一,降秦后,秦国应当照顾好家眷。第二,此去投秦,秦国当以礼相待,不得辱我家人,更不可辱我大燕。第三,降秦后,孤拒绝参与对大燕作战,只可征伐他国。不知秦国会答应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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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节 归降 '本章字数:2023 最新更新时间:2014…03…07 23:05:58。0'
三哥略加考虑后答道:“儿以为秦太子定将答应,因为秦太子在国内面临着诸多压力。丞相王略、苟皇后和其四皇子苻宏联合在一起,欲废太子,立苻宏。故秦太子也迫切需要父王的支持;来确保自己的地位。”
六哥却含着疑虑问:“只恐怕父王此去秦国,与秦太子结盟,未必是吉?”
八哥抢先答道:“罢了,方今之计,先让我等全家找到安身之所,再来盘算今后事宜。”
三兄弟的辩论终于得出了结果,也让父亲肯定下来,一锤定音:“待为父整顿好仪容,去会会秦太子。”
我们看到父亲终于答应了,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可我的心却被蒙上了一层难以名状的尴尬。
父亲整顿完毕,带着几个亲兵,宣布出发。我们忙不迭地上马,三哥、八哥前面带路,六哥带着我殿后,大嫂则由亲兵护卫着。
那些亲兵不愧是武魂长存,纵然面有饿纹还能昂首挺胸,骑上几匹瘦马。
父亲示意,三哥带我们出发。几乎所有人都在赶路,而我在六哥背后,感觉后面的一幕黑帘轻轻坠下,遮住了我们的一切曾经。我们面西而行,夏日的残阳犹在散发其不衰的余温,不仅烤得我满头大汗,还蒸得我心烦意乱起来,千头万绪尽在迷茫中。
六哥忽然向父亲喊道:“父王,儿臣忘记告诉您,四哥也降秦了。”
父亲骤然抓紧缰绳,一边控制马速一边问:“他这又是在玩什么花招?”
六哥也控制马速,一边思忖着,尔后回答:“儿亦不知。但儿以为,四哥离开了燕国,可谓如鱼脱水,又无父亲这般武艺,自然无发迹前景,应当不足为虑。”
父亲略略点头,加快马速,说道:“罢了,就让他好自为之吧,秦皇不会喜欢无才之人,若他真的做出什么宵小行径,也将咎由自取。”
四哥的问题让我等都不悦,于是我们集体避开此话题,马蹄轻快,继续奔向秦军营。
夜幕已落,银河隐隐在眼前,而耳畔响起更夫的锣声,告诉我们戌时已到。此时我等正好到达军营前。
夜色笼罩下,一行人在门口开门作揖。为首的秦太子高声欢迎:“久仰吴王大名,小可前日多有得罪,特在此赎罪恭候,还望大人见谅。”
父亲一向傲气重,如今面对秦太子的大礼,却不再抗拒,而是飞身下马,上前回拜道:“败军之将,能得太子赏识,实乃荣幸。然今日来降,是为大事也,不可草率。还望太子殿下答应在下些许要求。”
太子笑道:“吴王殿下前来,真是蓬荜生辉,有什么要求,请进门细述。”说完,深度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父亲谢过太子,我等也下马,牵着各自的马,在太子的带领下进入帐内。
太子又为我等准备了晚膳,席间,太子问父亲有何要求。父亲起身,不亢不卑地将那三个条件报告太子。声音洪亮,却进退有节。
太子听了,将酒杯攥在手中思忖片刻回答:“吴王殿下,此三事,孤当尽力实现,唯恐奈何秦国内部勾心斗角,王略等人恐有他心。”
父亲问为何。太子又告诉父亲:“本太子在秦国,实际地位甚微。长年只能奔波在外,不得回京安享片刻之福。王略联合苟皇后,意图立我四弟为太子。因此,我的太子地位都岌岌可危,安能向你保证?”
父亲显然对回答不甚满意;义正辞严地说:“殿下,在下来降,并非为贪生怕死。而是为了保护我硕果仅存的几位儿女。希望秦王能成全,否则在下着实无法全心而降。”
丽棠在太子身边顺势补充:“殿下,吴王忠勇双全。今日放下身段来降,已是做出了极大牺牲。此三点殿下还不能满足吗?”
太子本还在思忖,却终于被丽棠说服了,举杯而赞:“既然如此,小可便将全力以赴,确保父皇能接受殿下的条件。”
父亲一听如此,连声叩谢太子。太子笑道:“共饮此杯,我等就是一家了。”
随着太子一声祝酒,满座宾客共饮杯酒,结盟之好。
而我一面忍受着灼辣的液体在喉管中流淌,一面忐忑着,我有预感,即使秦皇能在表面上答应父亲的条件,王略等人也会暗地使计破坏的。
这时,刚才一直躲在人后的四哥也站出来,向父亲跪拜道:“儿子对不住父王,让父王受苦了。可父王请相信我,出卖您的真的不是我,是兰建!”
父亲连忙笑着将其扶起道:“不要太过自责,今日你也算找到了一个好归宿。希望你也能答应那三个条件。”
四哥立刻又跪倒而拜:“儿臣谨记,绝不违反,苍天为证!”众人大喜。
宴会结束后,接下来几天里,太子收编了父亲的军队。太子宅心仁厚,不仅给饥饿的士兵提供粮食,救治受伤士兵,还宣布给予愿意回乡的士兵些许银两助其还乡。
可是没有士兵愿意回乡,太子笑称父亲治军有方,士兵听从主帅。而我在一旁感到此话的嘲讽意味:他们回乡后恐怕会被当成叛逃者,口诛笔伐是轻的,重则拉去处以刑罚乃至杀头。
来不及休整,秦太子带着我们去秦国都城长安面圣。当然,一位副将被留下来驻守渑池,换句话说,秦军已占领渑池,燕国门户洞开。
秦国关中谷地地势奇特,人仿佛在幽谷中穿梭。而此处交通要道,向来是商贾云集之地。如今却空空如也。直到接近秦都城的地方,才看到少数的农夫。竟然还有不少女子在田间劳作。太子告诉我们:秦国徭役重,壮丁大部分在军中服役,种田的自然多为老弱妇孺。
据我所知,我燕国虽疆土少于秦国,人丁却二倍于秦国。又在大河哺育之下,产粮甚多。怎奈武将多嬉,文臣慵懒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