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把搭在肩头的抹布抽下来拎在手里,笑嘻嘻地走到小妖的身边,牵过小妖的马,问,“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这马要喂上等马料吗?”
小妖也知道自己的模样太过怪异,而且因为这怪异模样只怕早传遍江湖,对于大家的指指点点也就装作视而不见,她把马缰递给店小二,说,“马喂上等马料。我吃饭,来一份小炒牛肉,两份素菜一份汤,菜要放蒜不放姜,牛肉用油爆炒但别炒老了,素菜炒出来颜色要青嫩,但别夹生没炒熟。汤放姜不要葱、要植物油不要动物油,汤菜的盐量都要比一般人食用的量减三分。”她边说边埋头往里走,没看到周围吃饭的人个个目瞪口呆地看她。
那店小二也怔了下,忙不迭地点头,“好呢。”把小妖请到里间的一张空桌上坐下,非常麻溜地把黑漆桌子擦得亮澄澄的简直能当铜镜用了。
小妖坐下后,想起自己刚才说那么快,担心小二没记住,于是问,“记得我刚才说的吗?”
“记得,您吃菜不放姜,少盐,菜要青嫩,牛肉用油爆炒要炒得嫩,都记得的。”小二笑眯眯地躬身应道,又问,“姑娘要什么茶?蔽店有苏州茉莉花、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安溪铁观音、君山银针,都是从长安城天字号茶铺里运来的新鲜货……”
“不要茶,水就好。”小妖应道,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上次花烛泪把自己从万花谷里弄出来,应该也会从这里路过,不知道有没有在这里落脚。于是问,“小二哥,向你打听一个人。”
“唉,您说。”小二一边替小妖倒水一边很热心地答。
小妖想了一下怎么形容花烛泪,沉吟片刻,说,“是一个姑娘,二十出头,很漂亮,但身上总有一股邪气和妖气,她穿一身粉衣服,身上香气逼人,隔五六丈远都能闻到,腰上挂一把带毒的弯刀……”小妖还没说完,客栈里就“轰”地一声笑开了,旁边一个尖嘴汉子拍着桌子笑着说,“小妖,你找花烛泪吧?说名字就行了,大家都知道。”
小妖呆了一下,顿时觉得糗大了!她一手扶额,遮住因过于困窘而犯热的脸,问,“那到底见过没有?”
“现在除了恶人谷的人外都在找她,要真见过我们还会坐在这里吗?”不等小二回答,边上就有人抢先答了。
小妖不说话了,闷闷地说,“小二哥,你上菜吧。”她很想把脸埋到桌子底下去,真想。
小二应了声“姑娘稍等”,便返身去了后堂。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书生模样的男子走过来,在小妖的对面坐下,含笑问,“小妖姑娘介意我坐这里吗?”
小妖想也不想就答,“介意。”她不喜欢和不熟的人坐一桌吃饭,更何况是和不认识的人。
那书生摸着鼻子笑了笑,把小妖的拒绝当耳边风,“姑娘是出来找花烛泪寻仇的吗?在下玉扇公子,也在追查花烛泪的下落,不妨结伴同行可好?遇到花烛泪打起来也好有个照应。”
小妖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他,她有说她找花烛泪寻仇吗?“我是出来找我师傅的。”
“据在下得知,曹女侠该是落到花烛泪或者是陆影纱的手里,找到花烛泪,找出令师的下落应该不成问题。”那书生“哗”地一声张开折扇,在胸前很“风雅”的摇晃,折扇上画了一朵大大的黄菊花,金光灿灿、耀眼夺目。
小妖扫一眼那朵菊花,再看看那“玉扇公子”,皱了皱鼻子,默不作声。
“那在下就当姑娘同意了。”玉扇公子说罢合扇朝小妖作了一揖。
小妖又瞅他一眼,才慢悠悠地略带不满地开口,“我师傅是宣威将军,没人称她女侠,她也不喜欢人家叫她女侠。”然后又加了句,“我不认识你,你还是和别人结伴吧。”冲玉扇公子一抱拳,“您请移驾别座。”
旁边又有人起轰闹开了,“胡玉飞,人家小妖看不上你呢。”
玉扇公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很是潇洒地一摇折扇,含笑说,“无妨。”
脸皮真厚,赶了也不走!小妖埋头暗啐一句,“咣”地一声把斜倚在桌子边的长枪直直地摆在桌子上。“不好意思,枪占了您吃饭的地方,这里没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玉扇公子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了。笑容僵在脸上,用那种“你不识抬举”的眼神看小妖。
小妖低下头喝她的水,也没看那玉扇公子那方。她的眉头微颦,正烦着不知道去哪里找花烛泪。想起花烛泪,小妖的眉头更蹙得紧,如果不是因为师傅,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花烛泪。又想到找不到花烛泪,就找不到师傅,也不知道师傅是落在花烛泪的手里还是陆影纱的手里,现在情况怎么样。再想到如果能找到花烛泪,又要与花烛泪见面相对,顿时更烦更乱,捏杯子的手上不自觉地用力掐了下去,便听“咣”地一声,这不禁捏的陶瓷破坏子就这么在她的手上碎成几块,水溅了一桌子都是。小妖忙水流到身上弄脏衣服,赶紧起身。
那玉扇公子却是脸色一变,也跟着起身站了起来。
小妖皱眉冲跑堂的另一名店小二喊,“小二哥,麻烦擦一下桌子。”手上突然传来疼意,刺疼的痛感挠心挠肺的感受,牵动她的痛觉神经,似乎肚子又开始痛了。小妖的眉头拧得更紧,额头上浮起一层冷汗。
“呀,姑娘,你的手受伤了。”跑堂的小二见到小妖的拇指正流着紫黑色的血,忙出声。“不要紧吧?”
“疼!”小妖咬紧牙关,还是觉得疼,不仅手疼,周身都疼。血流得也刺眼,于是干脆把被割伤的手含在嘴里,也不管血是不是有剧毒。她就不信自己留的血能把自己毒死了。
“店里有金创止痛药,我去取。”跑堂的小二忙道。
小妖摇头,“不用了。”她自己摸出丝帕,把受伤的拇指包起来。伤口不深,就割破皮见到肉而已,只是,疼痛的刺激让她难受。
菜上桌,那什么“玉扇公子”也换了张桌子,远远地望着小妖。桌子上的水也被擦拭干净。
小妖坐回桌子边,把枪从桌子上放下来斜靠在桌沿边,再拆开缠在拇指上的手绢,端起碗吃饭。身子坐得端端正正的,饭吃得中规中矩,伸筷、落筷、扒饭间处处透出大家气质,跟一般江湖草莽截然不同。
别看一个小小的瓷杯容易摔碎,可要是想把一只杯子捏碎,指头上没点力道,手底下没点真功夫是做不到的,最起码身上得有十五年以上的硬气功。看小妖刚才那一手,不声不响“咣”地一下就把杯子捏碎了,虽然割破了自己的手,可也震慑到不少人。所谓名师出高徒,曹雪阳的关门入室得意弟子手底下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从江湖上两大穷凶极恶的妖女迫害下还能一身毒地活下来的强人,当下谁也不敢再和小妖开玩笑,只在一边暗中注意小妖。
小妖吃完饭,因为担心万花谷的人追上来把她拉回去,于是便要走。她拭去嘴角的油渍,拎了枪就让小二帮她把马牵出来,说要赶路。
“哎,姑娘,您还没给钱呢。”小二忙笑哈哈地提醒她。
小妖一怔,“钱?”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我没带。”她长这么大,压根儿没有身上揣钱的意识。以前在天策府,吃穿住用什么的都是师傅给她安排好的,根本不用她花钱买什么东西。出门去浩气盟送信那次是护卫队长带的银子,一路上的开销由他们在打理,她也没操过什么心;之后和花烛泪在一起,什么都是花烛泪安排了算,在她的脑子里就根本没有出门要带银子的概念,刚才从万花谷出来走得匆忙,她就只拎了枪牵了马。所以小二问她要银子的时候,小妖还真懵了。可是,她总不能赖账吧?去万花谷的时候师傅也塞了银子给她,现在还放在万花谷的小屋里,她总不能跑回去拿呀!小妖站在那里,一下子还真为难到了。
第四十章·千金小姐干活抵债
客栈里的人看到小妖都傻眼了,然后彻底服了。在场的人看到小妖那呆样就都明白了,这人就是一个离不开人伺候的大小姐。
店小二咧着嘴看了小妖半天,干巴巴地问出句,“那你出门带了什么?”
“枪,马。”小妖应道,随即想起秦琼卖马的事。天策府的人,把枪和马看得和命一样重,她总不能学秦琼把自己的马卖了抵饭钱吧?打死都不卖不当!
店小二也没语言了,看向店掌柜,“掌柜的,您看怎么办?”
掌柜的看看小妖,摇头暗叹,真是个千金大小姐!“小妖姑娘,我们店小利薄,也不能让你赊欠,不然以后个个都有样学样,我们也不用开门做生意了。您呢,就屈就一下,到后堂去洗碗抵饭钱吧。”
“好。”小妖答应得很干脆,能有解决的法子就好,洗碗就洗碗吧。(―_―!!小妖,曹雪阳要是见到你这样,得哭!)
掌柜无奈地摇摇头,挥挥手,让小二把小妖带到后堂去。
小妖提了她的枪,乖乖地跟在小二的身去到后堂厨房外的一口井边。井边摆了个两个很大的木盆子,其中一个盆子里堆满了油腻腻的碗,全是刚吃过没洗的。另一个盆子里的碗像是洗过一次但没洗干净的。
“会洗吗?”店小二问。他敢用人头担保,小妖绝对不会洗。
“嗯。”小妖点头,虽然没洗过,可应该不难吧。只是,油腻腻的,看起来挺……难受的。她看看自己白嫩嫩的双手,再看看拇指的伤口,没流血了,毒液应该不会渗出来沾到碗上。她就不信自己洗个碗还能闹出人命。把枪搁在井沿边,卸下绑在手腕上的白玉护腕,卷起袖子,就要蹲下身去洗碗。可地上脏呀,污水呀泥呀什么混在一起,铁定会把外袍的弄脏。左右瞅瞅,看到边上有一个用石头彻成的台子,于是深吸一口气,把盆子端到台子上搁着,她站着洗。
小妖把袖子卷得高高的,可她这衣服是丝绸的,卷上去,手还没伸到盆子里就又滑下去了。于是再卷,袖子再滑下去,然后又卷又滑,于是她在盆子前站了一刻钟,手都还没碰到过水。
店小二再次摇头感慨,千金大小姐姑奶奶就是不一样,洗一个碗,还这么多名堂。你说穿这么好的衣服做什么?干活多不方便啊。
这店里的伙也都不干活了,纷纷跑来看热闹,个个嘻嘻哈哈地笑开了。后来还是一位大妈比较好心,给了小妖一幅袖套,才解决了小妖的这个“大难题”。
这下袖子的问题解决了,可这盆子里全是油腻腻的碗,小妖抬着两只手举在半空中,就是没办法把手落到盆子里去。她看着这满满一大盆的碗,很是为难地回头,僵着脸问,“呃,有没有没油的干净点的碗啊?”
店小二受不了小妖了,忍不住喷她,“干净碗还用你洗啊?赶紧的,厨房还等着用呢。”
小妖拧起眉头,知道是躲不过了。她一咬牙,眼睛一闭,把手伸进盆子里去了。呃,好像除了油了点,看起来恶心了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抓起一只碗,埋在水里掏鼓半天,嗯,碗上的残渣什么的全洗没了,就是洗不掉油。算了,旁边不也有一个盆子的碗不也是没洗得很干净吗?于是,从盆子里把碗捉出来,准备放边上的石台上。可这碗油呀,滑手!碗刚从水里捞出来,“啾”地一下子滑出去,然后垂下落向地面,“咣”地一声,摔坏了。绝对比她之前捏坏的那个杯子要摔得碎。
店小二站在一边忍不住指着小妖倒抽冷气。这就叫会洗碗?站在这里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洗了一只碗,没洗干净不说,然后还把碗砸了。他忍不住握拳,仰着深呼吸,无语向苍天呐喊:这就是他们随主子一起出去打劫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