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犯焉识_严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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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犯焉识_严歌苓-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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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焉识把自己的文章通篇读下来,觉得自己虽然是驳斥凌博士,但并没有文字圈子里盛行的谩骂攻击意味,并留了商榷余地。即便凌博士知道笔名后面的真名是陆焉识,也不会被他得罪。凌博士法文很好,应该知道法语多么适合用来争论,法国人没有不争论而缔结真正友谊的。“一切都可以怀疑,除了怀疑本身”,是法国人笛卡尔的信条。过了两天,大卫找到学校来了。几年前他那对焉识的匿名谩骂似乎从来没发生过,大卫又是那个留学时代吃喝不分的大卫了。他一头撞进焉识的怀抱,紧紧搂住他。在国内生活了几年,焉识对洋礼节已经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就晓得阁下会站到我们阵营里来的!”大卫说。

大卫已经猜出反驳凌博士的文章出自谁的手。焉识装糊涂,问大卫在说什么。现在他不是怕得罪凌博士,而是怕“阵营”,怕大卫为他的阵营来抓他陆焉识这个壮丁。

大卫把他拉到学校附近一个茶水摊子,要了一壶新龙井。

不等焉识开口,大卫便讲起自己对焉识那篇文章的倾倒。刚下过雨,茶摊上的遮阳棚兜了一兜雨水,大卫比手画脚,碰到棚子的杆子,雨水朝着他兜头浇下。他把眼镜摘下来胡乱擦擦,嘴却是不停的。大卫的意思是,假如天下只有一个人把焉识文章的每个字读透了,欣赏了,那个人只能是他大卫·韦。

焉识想,假如自己的虚荣心是痒处,大卫的夸奖句句都没有挠偏。焉识知道虚荣心可悲,但他没办法。人人都有虚荣心,人人都没有办法。

大卫的嘴皮几乎要被太多的话擦燃了,但要的龙井他一口都没有碰。他顾不上。大卫留下一杯已经变色的龙井走了,是焉识答应给他再写一篇文章他才走的。他不能推拒热烈的大卫,就像那天在酒会上不能推拒温雅的凌博士。

在学校图书馆里,焉识乘着兴致把答应大卫的文章完成了。比上一篇还要流畅俏皮,暗藏了更多的打趣。文章读下来,凌博士似乎成了个在国、共,学生、政府,中、日之间拉架的好心丑角。

第二天他把文章寄到大卫所谓阵营内部的那家周刊。接下去的几天,焉识莫名地讨厌自己:他做了别人要他做的人,一个是凌博士要他做的陆焉识,一个是大卫·韦要他做的陆焉识。他身不由己。一不留心,他失去了最后的自由。

焉识火急火燎地给那个杂志的编辑打了个电话,请求撤回自己的文章。编辑说太晚了,已经发排了。他说,只要没有运送到书店,就不算太晚。他让家里的司机载着他到了杂志编辑部。瘦小的编辑似乎铺的盖的都是稿纸,他告诉焉识,这期目录的广告都登出去了,撤稿子也是白撤;假如焉识一定要撤稿子,周刊就要开天窗,一时到哪里去找这么长一篇稿子填上去呢?

焉识站在无立锥之地的编辑室,几分钟里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是个见不得别人为难的人。不然刚刚守寡的恩娘就被陆家打发回娘家去了。不然恩娘就不可能拿侄女变魔术,把侄女变成儿媳妇。从他记事开始,他就为了不让别人为难,常常做别人为难他的事,做别人要他做的人。他做了别人要他做的人,得到“随和大度”、“与世无争”的评语,甚至“大咧咧”、'TXT小说下载:'“心不在焉”的好意嗔怪,他是满足的。这满足似乎抵消了他因为扮出“随和大度”引起的内心紧张,这满足也似乎补偿了他那“与世无争”带来的真正失去。

“对不起,稿子毛病太大,需要修改的地方太多。”焉识说。

“清样出来你改好了!清样嘛,就是让人家改的!怎么改都行!”编辑说。

编辑抽烟抽得头发都冒烟了。

“大概要重新写过。”焉识说。

“我看蛮好的,大家看了都觉着蛮好的!”

焉识已经看到了自己文章的清样,薄薄地搁在桌子角上。

“对不起。还是请你们不要登。再请你通知一声韦先生。”

“假如说我们照登呢?”

“那我就只好请律师跟你们说话了。”

他把眼睛转开,不去看编辑为难到极点的脸。就像他面前是旺达,问他是否真的相信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焉识把清样从桌角拿起来,一边转身一边说对不起、再会,再会、对不起。编辑还不死心,要他稍微等五分钟,他要跟大卫·韦打个电话商量一下。大卫是个很能纠缠的人,焉识此刻已经站在了楼梯口,趁着编辑摇电话的时候身体重心一变,几乎连栽带跑地下了楼去。

焉识在路上回想矮小的编辑越来越苦的脸。他奇异的记忆总是这样,在他回顾时把所有的细节都完善起来。编辑的护袖是黑色的,蹭在桌子上的一面磨得铮亮。那要一天磨十几小时才能把棉布磨出皮革的光泽。他的记忆把编辑脸色的菜黄还原得特别好,就是那张菜黄的脸在焉识冲下楼梯的刹那转了过来。辛勤和理想都落空了的菜黄脸。焉识出了编辑部就找了个叫做“卡佳”的白俄咖啡馆坐下来。他向胖胖的粉红色的卡佳要了几张纸,给大卫写了封信。信上他请大卫代他安慰那个编辑,并诚恳地为自己道歉。他在信里说,凌博士的劝学只是书呆子的天真可笑,但自己的文章一旦出来,凌博士很可能给看成大节丧失,而这不是他陆焉识的本意。

焉识是用英文写这封信的,为了使他和大卫之间的沟通更加贴心和私密。过了几天,那个周刊出版了,他的稿子没有刊登,但他的信却被刊登出来。登出来的不是英文原稿,是中文译稿。许多词在一个英文上下文里是中性的,翻译之后就是贬义的,或褒义的,而且该充分解释的地方一笔带过,平实的叙述被弄得晦涩难懂。这封信变得焉识也不敢相认,简直是出自一个既想打击一方,又想乞求另一方谅解的小人之手。信的署名就是赤手空拳、无遮无挡的“陆焉识”三个字。

他马上追上一篇文章,更正翻译的不确切之处,并且质问杂志,是否知道不经本人同意刊登私人信件属于不道德。不久凌博士在《申报》上发了一篇小文,说对待翻译就要像陆焉识教授这样一丝不苟,但陆教授借用对两个英文词汇的追究转移了读者的注意力:本来读者就要看到陆教授对凌某如何背后插刀,一贯出尔反尔,背叛成性了,陆教授却鞭一指,领着大家不厌其烦地纠缠两个英文词汇。此刻焉识悟到凌博士从头到尾都在观察战局,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假名字后面就是他陆焉识。并且,凌博士拿焉识在美国的“叛逃”一闪念作为恐吓,揭露他“背叛成性”。焉识又写了一篇文章,是答凌博士的,有辩解也有争执。但在他寄出文章前,读到了一篇帮他腔的小文,骂凌博士已经收了日本人的钱,在为汉奸教学铺路。这种不讲道理的文字带着明显的大卫风格。焉识明白,这篇文章是大卫给他送上来的增援。大卫还在争取他。焉识对着大卫的增援摇头笑笑,把自己驳凌博士的文章揉了揉,扔进了字纸篓。文字争执不知为什么最终总要以大混战告终,也不知为什么,双方的火药味都带有一种淡淡的无耻。

有好几个月,焉识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到了这个时候,我祖父一点都没有预感到他给自己埋下的一个个定时炸弹。最致命的定时炸弹爆炸之后,我祖母冯婉喻求过一个个学界名人,有人点拨她,去找已经成为民主人士首领的凌博士。只有凌博士有能耐把陆焉识从法场救下来。我祖母在凌家门厅里等了一下午,等来凌博士一句话,写在毛边纸上的:“此事真相不明,不便插手。”

陆焉识的阴沉一直从1936年的深秋延续到1937年的初夏。就是那个五月,冯婉喻卖掉了恩娘给她的祖母绿,给焉识买了一块白金欧米茄。

一天傍晚他回到家,前院里放着两个大筛子,铺满半成品的豆腐乳。一块块豆腐长满灰色的茸毛,婉喻手里一双银筷子,小心翼翼的筷子尖夹起灰色蚕茧般的霉豆腐,放进一个粉彩缸里。她看见他,筷子停在膝盖上,朝门里喊了一声:恩娘,焉识回来了!然后她转身快步进了门厅,在门口朝他回一下头,看看他跟上她没有。在客厅里,她再次回头,是催他快跟上她。他觉得她两个内八字解放脚这天走得行云流水,便没有先上楼跟恩娘请安,而是跟着她进了卧室。婉喻已经等在床边了,手上拿了个窄长的盒子。这是她送他的。她说话的声音极轻,自从他们从太湖回来,他们就跟恩娘做起游戏来了:动作很小,嗓音很轻,一句家常话也讲成了偷情的密语。他常常恶心这种游戏,婉喻却觉得滋味鲜美得很。

婉喻是漫不经意地说起来的。那天晚上她说,孩子们都不敢到你面前去了,因为他们看到爸爸那么不开心,害怕。婉喻说话的时候跟他隔着一层帐纱,台灯的灯罩是陆家上一代人置的,丝绸老了,把灯光都变成了古董。他在咖啡馆里把该备的课备完,该批改的功课批完,坐着家里的轿车回来的时候,满怀希望全家人都睡了。焉识当然矢口否认:哪里不开心呢?他在一刹那间又找回了那个大咧咧的扮相,打着哈哈。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吧?重阳节过了以后,对吧?婉喻这时候已经坐在竹席上了,穿了西式衬衫长裤,但一看还是缠过脚又改主意的旧式女人。不过隔着一层纱看,婉喻坐相很好,假如焉识爱她,应该认为她是美的了。

他把手里沉甸甸的皮包放下来。这不是公文包,是一件行李。为了躲到各个咖啡馆、图书馆去办公,他每天必须提着行李出门进门。

他的这种苦闷不是女人家的苦闷,多跟她解释一个字都会让他发疯。他开始往恩娘和孩子身上扯,去扯女人家的苦闷。婉喻却说:我是不懂的;去年到现在,我也不晓得怎么让你开心点。她的意思是,女人家那点苦闷是家常便饭,他一苦闷,女人家的天就要塌下来了。他突然意识到,她买了那块欧米茄是为了逗他开心。可怜的女人!难怪他的苦闷会让她塌了天。他无话可说地在床对面的罗圈椅上坐下来,可怜天下的女人。

婉喻撩起蚊帐,坐在两片帐纱之间。

他说他真的蛮好,真的蛮开心。他的意思婉喻没有懂。他的意思说,婉喻的体察让他心动。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不梳发髻的婉喻是另一个女人。她说你当我看不出来啊?样样东西你都没兴趣。她是指那块表。他把表盒从枕边拿出来。就是敷衍不动,他也要敷衍敷衍。婉喻把表给他戴上,表盒里有三节拆下的表带,现在的长短是合适的。婉喻说:我大约摸想你手就这点粗。蛮准的!

蛮准的,他点点头。女人多好敷衍。

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提醒了焉识:他不止一次看到婉喻眼睛里这种神采。藏在深闺里的女子把所有的能量都浓缩凝聚在这一瞥目光里了。长年累月被压制了多少,被禁锢了多少,现在就释放出来多少。远不止那些被压制被禁锢的,是变本加厉的释放。那一瞥目光里有个好大胆子的婉喻。他发现自己拉住了她的手。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膝盖给婉喻当椅子,就像他多年前对望达那样,这时他却把望达的座位让给了婉喻。

他问她哪里来这么多钱去买这么贵的表。家里的钱婉喻是不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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