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面包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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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面包树-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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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

“圣诞和除夕的生意好吗?”我问。

“已经全满了。”

“那不是很好吗?”

“蒂姝也订了除夕的桌子,说是跟按摩院的同事来庆祝新年。”

“看来你很快可以储到去普罗旺斯的旅费了。”

“可是还没有假期呢。”他耸耸肩。

“你会怎么布置你的圣诞树?”

“会挂些彩球和音乐灯泡。”

“会在树顶挂一颗星星吗?”

“应该会的。”

“到时候可以让我挂吗?”

“可以。”他回答,“但是,为什么?”

“我就是喜欢挂上最后一颗星星。”我说。

3

那天,“渡渡厨房”的圣诞树已经布置得美仑美奂了。地上堆着礼物,树上挂满彩球,在树身上绕了好几圈的七彩灯泡在唱着圣诞歌。杜卫平把星星交给我,说:

“你来挂。”

我爬上梯子。我一直向往这个动作,甚至渴望能够为世上每一棵圣诞树挂上星星。总是相信,要是能够在树顶上挂上最后一颗闪耀的银星,便会遇到幸福的事情。

当我把星星挂好,回转头来的时候,我看到杜卫平站在下面,双手放在身后,微笑望着我,一瞬间,他那双熟悉而又亲近的眼眸,灿灿亮亮,如同天上的繁星。在我俯瞰的短短片刻,我才发现,下面有一张脸,一张亲厚的脸,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看着我完成这个幸福的动作。我想说一声感谢,可是眼睛已经禁不住泛着泪光了。

“你站在上面干什么?快下来。”他唤我。

我从梯子上走下来,没让他看到我的泪水。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上面缚着一只美丽的蝴蝶结。

“圣诞快乐!”

“什么来的?”

“你拆开来看看。”他神神秘秘的说。

我解开蝴蝶结,打开盒子,盒子里放着一个陶土造的摇铃,摇铃是砖红色的,上面髹上很精致的图案,有公鸡、飞鸟和鱼。我拿在手上,在耳边摇了两下,摇铃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这是外国人用来唤人吃饭的摇铃。”杜卫平说。

“有点像我们念小学时,校工用来提醒大家下课的摇铃,但是漂亮多了。”我说。

“喔,我记得!”他想起来了,笑着说:“那个女校工长得很胖的。”

那个时候,每当学校的闹钟坏了,那个胖胖的中年女校工便会拿着一个铜造的摇铃在走廊上当啷的响。小小的一个摇铃,声音却可以传遍校园里每一个角落。花王养在宿舍里的一头公鸡也会跟着铃声啼叫,忘记自己的责任是在早晨啼叫。老师常常说,那是一只神经错乱的公鸡,我倒觉得它是一只感性的公鸡,每一次也努力回答铃声的呼唤,即使已经天黑了。

“干吗送个摇铃给我?”我问杜卫平。

“以后你想吃东西,可以摇铃。”他咯咯地笑。

“那我会常常摇的。”

“第一眼看见这个摇铃便觉得很漂亮;买回来之后,才发现|奇…_…书^_^网|原来是西班牙制造的。”他说。

“漾山在西班牙,你在香港,也无意中买了西班牙的摇铃,你们真是心灵相通!”

他腼腆地笑笑。

“几公哩之外,能够听到铃声吗?”我问。

“没可能吧?”他摇摇头。

我想像在圣诞树顶挂上星星之后,便会遇到幸福的事情。结果,我收到一个漂亮的摇铃,果然是应验了。我把摇铃放在外衣的口袋里,跟杜卫平说:

“我回去书店啦。那棵圣诞树上的星星等着我去挂呢。”

“我这个除夕会很忙的,你呢?”

“我也很忙。”我说。

离开“渡渡厨房”,回去书店的那段路上,我每走一步路,口袋里的摇铃也会轻轻的响。我想起人们说的“蝴蝶效应”:混沌理论说,亚洲的一只蝴蝶拍动翅膀,几个月后会在大西洋造成飓风。当我的摇铃当啷当啷地响,南太平洋上,会不会有一只感性的公鸡随着铃声啼叫,尽管已是黑夜?

4

除夕晚上,天气骤然变冷,一直下着微雨。我穿了一件高领黑色毛衣,站在阳台上看风景。

“我走罗!”小哲说。

小哲今天穿得特别醒目,卡其色连帽夹克配一条磨得发亮的古董牛仔裤。他和八级钢琴去参加派对。

“你要不要来参加我们的派对?”他体贴地问。

我摇了摇头。

“我们的朋友之中,也有喜欢女人的。”他说。

我笑了:“今天晚上,我不打算去碰运气。”

“那好吧!新年快乐。”小哲跟我说。

“新年快乐。”我说。

我把书店的灯关掉,只留下圣诞树上的灯泡,在夜色中闪烁,没那么寂寥。

5

走过烦嚣与宁静的街道,我看到自己短小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我赶紧加快了脚步,使自己不至于流落街头。从书店走路回家,平常要二十分钟。跟杜卫平一起走,两个人聊天,时间好像过得很快,而其实是走慢了。今天,我好像走得特别快,我要回去看我的鱼。假如鱼也有时间,也了解光阴的流逝,它们是否同样会在今夜想念我,如同我想念它们?

我拧亮了灯,踢掉脚上的球鞋,抖落身上的雨粉,拿着饲料走到鱼缸前面,喂我的蓝魔鬼鱼。它们游向饲料撒落的地方,满足地张开嘴巴。一瞬间,我了然明白,鱼只有内在的生理时钟,而不知道外在的光阴。日月迁移,对它们是毫无影响的。鱼并没有爱与回忆,也没有相聚和诀别。

可我不是鱼,我怎么知道呢?

我宁愿相信,它们是有感知的。

据说,人的感觉神经之中,最后消失的,是听觉。眼睛睁不开了,嗅觉失灵了,舌头再也尝不出五味,只有听觉留着。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听到亲人在耳边的呼唤,竟然会淌泪。

假如是这样,对一个写歌写词的人,是多么幸福?他最后听到的,是海浪的声音,也许还有回忆里的歌声。

在那遥远的国度,今夜他会否为我放歌?放一阙除夕之歌。

6

我把灯关掉,坐在窗边那把扶手椅里,抱着膝头,看街上的风景。挂满霓虹灯饰的对岸,有些茫茫。

那一年,当布列塔尼夜空上最后一朵烟花坠落,我以为我的人生也完了。

今天所过的人生,是我完全没有梦想过的。原来,人可以度过最无望的日子,抖落身上的灰雨,重披一身星光。

只是,当某些特别的日子降临,呼唤着记忆里甜美和沉痛的部分,人还是会感到苍茫和孤单。

7

不消一刻,便是新年了,我无意识地摇着手里的摇铃,忽然之间,门打开了,杜卫平几乎是和外面庆祝新年降临的汽车响号同时冲进来的。

他手上提着个包包,喘着气说:

“幸好赶得及!”

我诧异地望着他。他为什么好像听到了摇铃的呼唤?

“新年快乐!”他微笑着说。

“你为什么会跑回来?”我眼里泛着泪水。

“怕你一个人躲起在伤感。”他了解地说。

我微笑跟他说:“新年快乐。”

他很体贴地假装没看见我的泪水,把那个包包放在桌子上打开。

“我带了火鸡回来给你吃,还有香槟!”他从那个包包里拿出一瓶冰镇过的香槟。

我皱起眉头咕哝:“火鸡不好吃。”

他没好气的说:“你不要太挑剔,有火鸡已经很好了。餐厅的食物几乎都给客人吃光,这只火鸡是我预先留着的。”

“餐厅已经打烊了吗?”

“还有很多客人,我只是拿火鸡回来给你吃,待会便要回去。你看!”他扬了扬手上的火鸡腿。

那只火鸡腿比我的大腿还要大,谁给它打中,铁定会重伤。

我们吃火鸡,喝香槟,我有点醉了。杜卫平忽然站起来,拍拍屁股,搓揉双手,笑吟吟地说:

“要不要看新年余庆表演?”

“你?”

他点点头。

“你要表演什么?”

他拿来藤条和碟子。

我憋住笑:“你要表演转碟子?算了吧!你已经摔破了很多碟子。”

他举起两条藤条,吩咐我:

“把碟子放上来。”

我只好依他的。

碟子放好之后,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耍出用藤条在半空转碟子的杂技来,那两个碟子居然没有掉下。

我为他响亮地鼓掌。

“怎么样?”他吊高眼睛问我。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了,原来偷偷练习。”

“我不会那么容易放弃的。现在有没有职业水准?”

“好得简直可以跟狮子一起关在杂技团里。”

他抛开手上的藤条,接住了掉下来的碟子,懒洋洋地说:“我已经是了!不过,那头狮子很笨,常常找不到自己的拖鞋。”

“万兽之王才没空理会这些生活小节。”我说。

他收起藤条,看看手表,说:“我现在要回去餐厅了。”

“火鸡很好吃。”我指指桌上那只火鸡的残骸。

“你刚才不是说火鸡不好吃的吗?”

“但是这个不一样,可能这只火鸡是从模里西斯岛来的,是吃渡渡树的果子长大的。”我跟他碰杯。

他咯咯地笑了,把杯里的酒喝光。

“谢谢你回来跟我过新年。”我感激地说。

“我们八岁已经认识了,别那么见外。”

“早知道你这么感人肺腑,我从前便不该常常欺负你。”

“不,我很怀念那些日子。”他笑笑说。

“我也是。”我朝他微笑。

“早点睡吧,你喜欢吃火鸡,我明天再带给你。”说完这句话,他的耳根徒地红了起来。

一瞬间,气氛好像有点怪怪的。我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也避开了我的。电话铃声这个时候响起,为我们解了窘。

“一定是漾山打来跟你说新年快乐了!”我笑笑说。

杜卫平拿起话筒,说了两句,指着话筒跟我说:

“是漾山。”

“帮我跟她说新年快乐!”我说。

醉昏昏的我,溜到床上去。

8

半夜里醒来,我发现客厅的灯还是亮着的。杜卫平直挺挺的坐在电话机旁边,他的藤条放在身边,鞋子也放在原来的位置,好像没出去过。

我走到他身边,发现他脸色苍白。

“你没有出去吗?”我问。

他疲倦地站起来,回去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

9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双眼布满红筋,似乎是彻夜没有睡过。

“你没事吧?”我关心地问。

他摇了摇头,出去了。

接着的一个星期,我和杜卫平每天只是互道“早安”和“晚安”。其余的时间,他也是闭起嘴巴不说话,脸是灰色的。回家之后,他总是关起门,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同住一室的我们,一向有一个默契:任何一方心情不好,不想说话的时候,都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虽然怀念他的笑声,我也只能够尊重他的沉默。

我在自己卧室的门上,贴上一张纸,上面写着:

“聆听心事服务

二十四小时开放

费用全免

绝对保密”

可是,他一次也没有敲过我的门。

10

这样又过了一星期。一天,我回家的时候,杜卫平把一张明信片递到我面前。

“你的!”他的声音有点震颤,脸色难看极了。

明信片是朱迪之从德国寄来给我的,明信片上面的风景,是一个温泉。

程韵:

你的除夕和新年过得好吗?昨天,我们去了法兰克福近郊一个叫BadHomberg的地方泡温泉,真是太精采了!这个温泉是仿古代罗马浴场建成的。德国的男女同浴的,比英国不知开放多少。浴场上,不论男女都是光着身子走来走去的。大家光着身子喝啤酒,光着身子跟朋友聊天,甚至光着身子跟朋友的老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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