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南。〃老妇人想也不想。
〃他现在还活着吗?〃
〃没死。〃
〃我是否能与他联系上?〃
〃不能。〃老妇人眯了眼,看他,狡黠地笑,〃小伙子,你福气不错的。〃
原来他是来占卜的。
唐流突然明白,不由大皱眉头,长青疯得比她想的更厉害,他竟然相信一个半癫狂的老太婆的话,出钱算命来了。
心里想着,脸上已露出不屑神色,老妇人看到了,咯咯笑起来,〃小姑娘看不起我呢。〃
长青转头喝她,〃老实呆在这里不许动,放心,只要你按我说的办,我自然不会杀你,日后我会让你再见到齐王。〃
唐流叹:〃长青你为什么不休息一会,好好睡一觉,也许等你真正清醒了,才能把所有事情弄明白,你现在这样只会把一切弄得越来越糟。〃
〃不用你管。〃他瞪她。
老妇人突然在一旁大笑起来,声音更加难听,长青与唐流都皱了眉转头避开。
长青想了想,从腰里摸出一柄凤钗来,黄澄澄的似乎有一两左右,在老妇人面前晃一晃,后者立刻止了笑。
〃阿婆,我要出去两天,你帮我看牢她,等我回来,这柄钗子就是你的了。〃他说。
〃好的。〃老妇人一口答应,〃只有两天。〃
〃一言为定。〃他取了碗在汤锅里盛了食物吃起来。
放了碗,他过来把唐流重新缚紧,拴在草棚中的一根柱子上。
〃每天喂她些食物,不要解开她。这女人狡猾得很,还会武功。〃他关照老妇人。
〃嘻嘻。〃老妇人笑,看了眼唐流,〃小姑娘不狡猾的,她跟你一样傻。〃
唐流篇 十三
长青这一去便是十天,唐流便被束在草棚里十天,手腕上的肌肤被麻绳磨出血来,老妇人找出一种草药,含在口里嚼碎了吐到她的伤口上。
〃我不想替你解开绳子,〃偶尔,她瞟着唐流,嘻嘻地笑,〃不是怕你会跑,而是怕麻烦。〃
于是她们整日面面相对,唐流看她在锅里煮吃一种深绿色的野菜,味涩而微苦,纯粹只是为了裹腹,几天下来,连带唐流的脸上也有菜色,恹恹地没有力气。
不断有人来草棚算命,他们唤她‘阿婆'。
〃阿婆,我男人是不是就要回家了?〃
〃阿婆,我儿子做生意不顺,有没有化解的办法?〃
〃阿婆,我女儿嫁的那户人家为啥总不肯好好待她?〃
〃阿婆。。。。。。〃
唐流看她一一作答,不过是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换回几个铜板,有时也会是枚银发夹。
久而久之,唐流也觉得似乎可以问她几句话,反正闲着也是无事,终于,有一天,她问:〃长青还有多久才会回来?〃
〃还有六天。〃阿婆低着头说。
如此肯定?唐流半信半疑,视线穿过破烂的草棚壁,窗外方寸里的阴暗天色,同样也是混沌莫辩。
希望他回来时能够把一切想清楚,她在心里默默地念。想了几日,她终于察出些事情的眉目,想来骠骑庄要杀齐王反被诛了全庄,只是这事之前有征兆,齐王似乎早已明白他们的计划,那些天里她像只无头苍蝇般地两地探究,到底还是一场空。
〃咣当〃,阿婆在地上撒了几枚铜钱,她向来爱财如命,可撒了这些钱后,不捡,只仔细地瞧个不停。
〃放心,他没事的。〃慢慢地她还是捡起了钱,脸上沉吟,这一刻倒真有几分神算的架式。
〃你这么肯定?〃唐流忍不住道,〃阿婆如果你真是算得来命,为什么不替自己算一算?至少你可以天天吃肉汤了。〃
〃你知道什么。〃阿婆冷冷地,用她那刮铁的声音反驳她,〃我这人天生不能有好命,吃糠咽菜住草屋,如果真吃上肉住砖墙了,我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又来了,这几天唐流听惯了她疯疯癫癫的话,阿婆不过是个草野村妇,如同其他村里占卜混饭的女人一样,半巫半鬼,却总要把自己装作成仙。
唐流淡淡地转过头,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嗞……〃,阿婆把一束颜色灰暗的短香丢在火炭上,烧得草棚里一室混浊怪香。
唐流皱眉。
〃呵呵呵。。。。。。〃阿婆笑,〃小姑娘,闻不惯吧?这可是召魂香,我也只试过三次而已。〃
〃召魂香?〃唐流苦笑,眼看她自得其乐,仿佛果真有这么一回事似的。
〃小姑娘,想开些吧。〃阿婆说,眯起眼盯住火堆,〃都是错的呢。〃
唐流史觉得腹中空空,这几日她只得几碗半咸不淡的野菜汤,哪里有力气多话。
〃你看,这些来问我算命的女人,哪一个是为自己?全是为了男人儿女,小姑娘,世人都是这样,整天忙忙碌碌,但蠢得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阿婆取了树枝拨炭,末了,自己一口吹熄,〃比如小姑娘你吧,还有那个送你来的男人,做多错多,全部都是瞎忙乎哩。〃
几天下来,唐流早听惯了她的口气,也不当真,只淡淡一笑。
〃不相信?小姑娘,你的命我可看得清清楚楚,费心劳碌,可不算是条好命。〃
〃不错。〃唐流说,〃这话早有人说过。〃
〃那人有没有告诉你,你一落地就注定身世奇突,无亲无友多灾多难?〃
〃那倒没有。〃唐流苦笑,这位阿婆果然语不惊人死不休,靠嘴吃饭的大约都是如此,定要说得惊天动地让人胆战心寒不可。
〃嘿,不是没看出就是不敢说,小姑娘,若不是碰到我,谁会告诉你这种事情。〃
〃照你说我又该怎么办?〃唐流奇怪,〃如果真像你所说,我命该如此,我又能做什么去改变?阿婆,是否算命只能做到知命?难道你真有办法去颠覆人的命运?〃
〃嘿,别套我的话。〃阿婆笑,牙是缺的,似口里有几口深洞,〃吃算命这碗饭已经注定要遭天谴,再告诉你化解的办法,你岂不是咒我天打雷霹,别问我,小姑娘,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她颠颠地去棚外找草药,把唐流一个人弃之不管,锅里沸着,汩汩冒出热气。
唐流渐渐渴睡,便把头倚在柱子上,半梦半醒里似乎看到父亲,满面涕泪,〃唐流呀,爹爹对不起你。〃
在梦里她也哭,白天流不出的眼泪一骨脑儿全部涌出:〃爹爹,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唐流呀,对不起,全是怪我害了你。〃
可是唐流觉得热气难挡,父亲的面孔在火焰后渐渐消失,睁开眼她只见满目红光,阿婆煮汤的火星引燃了棚里枯草。
〃救命!〃她叫,急急挣扎,但双手犹被绑在柱子上,左右挪移逃避不开。
阿婆于此时走到棚口,看到大火也吓得呆住。
〃快给我松绑!〃唐流叫,但她被火海阻住,哪里近得过来。
蠕动中唐流衣角已着了火,一路蔓延而上,灼到肌肤,痛不可挡。
她只得拼命咬了牙,蜷起脚,将背后缚手的麻绳凑到燃烧的衣角上。
这麻绳是浸了油捻编而成,一着火呲呲地焦了一片。然而火舌同时舔到她的手背,唐流痛得几乎要甩手大叫。
可她到底使劲忍住,好不容易将绳子挣开,双手已是血肉模糊,足上也烧焦了大片,人在最末路时会有不自知的求生意识,她蹲下去,缩起头脸屈身成元宝形状,奋力向门外滚出去。
痛、灼烫、滚热。。。。。。原来人肉遇到了火也会起油,自己居然听得到〃嗤嗤〃的声音。
草棚里本来空间狭小,这一路滚出去不过是一瞬间的动作,棚外早拥满了人群,见一只火球穿出来,纷纷大叫,把手里的水桶水盆向她身上倾灌。
难得此刻唐流仍有意识,睁开眼,她看到人们关切的眼神。
有人轻轻道:〃老天,这样活得了不?〃
然后,便是黑暗。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她只觉仍在火海里,全身上下痛到抽筋。
〃你要紧吗?〃阿婆怯怯地说,端了一碗草药过来喂她。
〃我现在是什么模样?〃唐流压不住心头恐惧,她俯躺在床上,咽喉部被烟熏得红肿堵塞,硬是从缝隙里挤出话,〃给我镜子!〃
〃不要紧,不要紧。〃阿婆急急摆手,〃你脸上没有大伤,只有手脚、背部烧得厉害。〃
可唐流已红了眼,狠狠盯住她,把包了布条的手举到她跟前嗤〃镜子!〃
房间里还有别的女人,忙去取了镜子给她看。
脸上总算没有大伤,但头发全无,左颊处有一溜儿水泡,靠额角处有铜板大一块伤疤。
唐流终于哭出来,原来,她已是这个模样,活生生的一个鬼。
〃别怕别怕。〃她们安慰她,〃已经敷过草药,以后头发长出来了,扯过去可以掩盖住。〃
〃可是我已经变成这个模样。〃唐流口里嘶嘶地叫,双手向前伸出,上面密密地包了布,想必那里已没有完整的肌肤。
到底是为什么,她拼了命去杀人、被摆布、被冤枉,最后又变成这个模样,难道真如他们所说,她一生多灾多难,注定是个厄运女子。
阿婆见她疯狂模样,不敢走过来,元元看,嘴里碎碎念叨不停,〃破相是好事,好事。。。。。。〃
幸好不久唐流便昏过去,人事不知。
长青回来时见她这样也悔之不及,〃怎么会这样?〃问及她的伤势,此刻,他们已经束手无策,〃我们没有好药,而且她内毒攻心,发作时连神仙也救不了。〃
〃对不起,唐姑娘。〃长青也急了,抱起她冲到外面拦了马车,〃你千万忍住,待我送你进齐王府医治。〃
他还是以为她是齐王的人。
唐流浑身针扎锥凿般地痛,像是有无数小刀慢慢细剐肌肤,心里却深深叹气,她想说我不是齐王的人,但马车颠簸,触动到伤口,她立时昏迷过去。
玲珑篇 一
伤者被送入齐王府时,已是黄昏时刻。
侍卫玲珑正伫立在书房檐下,听紫铜铁马风中丁当不绝。
此刻有人过来传话:〃门口处送来一个女子,身上烧伤得很厉害,送来的人说,那女子叫唐流。〃
原来是几天前送走的那人,这本来不关玲珑的事,但鬼使神差,她一时兴起,决定亲自去查看情况。
那名叫唐流的女子已经昏迷不醒,旁边立了一名青衣男子,满面细细疤痕,瞪着她似一只猛兽。
〃你是谁?〃玲珑皱眉,〃是你把她弄成这个模样的?〃
〃她是齐王的妾。〃男子的声音比她还要冷,〃快把她的伤冶好,等到内火攻心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他扭头就走。
〃咦?〃玲珑气极而笑,真是没头没脑。〃站住。〃她大喝,一挥手,立刻有家奴上去阻拦。
男子〃呛〃地拔出长剑,护在身前。
〃你是谁?〃玲珑挥了挥手命下人先停住。
〃傅长青。〃他一字一字地、大声道,〃你回去告诉齐王,终有一天我会来取他狗命。〃
好大的口气,玲珑不以为然,又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正犹豫时,傅长青已经走了。
〃算了,把她先抬进去。〃玲珑皱了皱眉,〃傅长青?〃
一般这个时候齐王都在书房里写信,偶尔也会找人来商议事情。
今天,他只一个人。
玲珑不敢怠慢,进去禀报此事,又说:〃送来的人自称名叫傅长青。〃
〃傅长青?〃齐王问。
〃是骠骑庄的人。〃玲珑已经想起来,〃罗永诚的手下,王爷,如果我没有记错,傅长青便是以前的震远将军傅青城。〃
〃是他?〃齐王微笑,〃骠骑庄的人果然大有来头,傅青城居然换了名字。〃又皱眉,〃那位唐姑娘真的烧伤了?〃
〃是。〃玲珑道,心里犹豫,她跟了齐王时间不久,并不知道他曾经娶妾,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提及那男人其他话。
〃找个大夫来替她号号脉。〃齐王垂目细想,又说,〃从外头去找大夫,你负责看护她疗伤,还有,关照下人不许把这事说出去。〃
〃是。〃玲珑应命,出了书房去看伤者。
她果然伤得不轻,鼻息沉沉,只是不醒,玲珑记得几天前她仍然美貌,脸上英气勃勃,只是脾气大了些,她唤人倒来了热水,自己坐在床沿边为她仔细擦脸。
不知道她经过了怎样的火势,头发已经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