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非常小心他的伤口。〃平嘱咐道,〃这里空气阴湿寒冽,包布需要勤换。。。。。。〃
他渐渐止了声,叹口气,看一眼唐流,随侍卫走了。
夜暗遁如鬼魅,只窗口一线月光,寒色沉沉,映得房中境况凄凉。
玲珑俯身贴在葛瑞嘴边问:〃葛头,你觉得如何?伤口痛不痛?要不要喝口水?〃声音柔弱无助,根本已不像是她往常的口气,字字如长了滴血的翅羽,在墙壁与墙壁间挣扎碰撞。
〃容儿。。。。。。〃唐流想劝几句,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话,于是回到沉默,听房外人声渐行渐远,平与长青将会面对什么?她已根本想像不出。
黑暗里旧事幕幕重回,嫁人、杀人、遇到平、去马庄,种种遭遇荒诞诡异至不可理喻,但这所有的怪诞、奇突、不可思议,又都不能同事实真相相比,以往的愤怒反击全部化作太后唇边的一抹嘲笑,反置她于无立足之地。
青石板地面入夜更冷,熏儿紧紧靠在她身上睡了,才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懂得看大人眼色,吃饭起居决不给人添麻烦,闲暇时自己用手指在木栏间穿梭玩耍,乖巧得一点动静也没有。
唐流抚摸他小小脑袋,听对面牢栏里微弱呻吟。葛瑞居然睁开眼,他唇上皮肤干裂翻卷,额上却是满头大汗,眼神呆滞,定定地看住玲珑。
〃葛头,你怎么了?〃玲珑又惊又喜,叫唐流,〃阿流,快看呀,他看我了。〃
唐流立刻扑到牢栏上,连熏儿也醒了,稚声叫:〃葛叔叔。〃
葛瑞茫然地转动眼珠,混浊迟钝,仿佛并不能分辨出他们,当她们都要灰心失望时,他却呓语般喃喃地发出声音道:〃玲珑姑娘。。。。。。〃
〃我在,我在。〃玲珑欢喜,把碗凑进他唇边,〃你发烧了,葛头,喝点药,捂出身汗就好啦。〃
葛瑞并不张口,缓缓抬手,终又无力垂下,他侧过脸去。
〃怎么了?〃玲珑急,〃你听得懂我的话吗?来,喝口药。〃
〃不。。。。。。不。。。。。。〃葛瑞艰难地,从唇间挤出些字,气喘吁吁,重新闭了眼。
〃葛头,你别这样。〃玲珑突然痛哭,她放下碗,俯在他身上哭泣道,〃咱们试一试吧,试一试,你不会有事的。〃
葛瑞皱眉,伤口撕裂秀疼痛,肌肤灼热,浑身却是冰凉,他自知命不长久,喝药捂汗都是无用,但颈旁一凉,玲珑的眼泪一滴滴洒在身上,更令他心里难受。这女子有一双坚定聪慧的眼,再大危险面前犹能冷静妥当,此刻却露出柔情,泪水如珍珠扑拉拉滚下来,他叹口气,又睁开眼,向她勉强一笑。
他才一动,玲珑便已感到,忙一手托了他的头,另一手又端起碗,哀求,〃只喝一口,好不好?〃
仿佛她所有的希望只在这碗药上,葛瑞更是不忍,他张开嘴,努力迎上去,舌面上积了厚厚的苔,药水倒上去根本已辨不出滋味,喉口烧灼出水泡,早已糜烂破裂,但为了玲珑一句话,他愿意用尽全力去喝,去咽。
玲珑哪里知道他的苦处,见他肯吃药,欣喜若狂,转头向唐流叫:〃你看,他喝得进药了。。。。。。〃
突然手上一沉,碗里药水凝成一溜水线,沥沥滑过葛瑞唇面,滴到她手上。
她呆住。
〃怎么了?〃唐流见她傻了一样坐在原地,动也不动,立刻警觉,〃容儿,葛头还好吗?〃
玲珑不响,空气里静得揪心,唐流指尖深深陷进木栏里,拼命咬住牙。
房外又是脚步声,侍卫打开门,把长青放进来。
〃请让我继续留在这间牢里。〃玲珑淡淡道,她放了碗,轻轻将葛瑞头部放回地上,用巾帕为他擦脸,侍卫们也不在意,径自关上门走了。
〃詹姑娘,太后许我回朝中效力。〃他大步过来,半蹲下一把拉住玲珑的手,〃她说可以放过我和罗庄主,不计前嫌,重新任用我。〃
玲珑睁大眼,看住他。
〃是的,我终于又能回复原位了,罗庄主与太后已谈妥一切,你看,我早说过,什么乌鸡凤凰全是一派胡言,我偏要同这群自命不凡的凤凰立在一个朝堂上,共同为国效力。〃
〃但是你杀了人。〃玲珑冷冷地,一字一字道,〃骠骑庄预谋轼君,全部都是钦点重犯。〃
〃不要紧。〃长青脸上晕红,却是兴奋,他急急道,〃太后说一切由她作主,她会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她准备怎么安排?〃玲珑突然微笑,〃让我猜猜,是不是去另找几具尸体上报给皇上,然后说此次剿灭余党时,原震远将军傅青城英勇杀敌,或者功劳更大,傅青城从钦犯手里救出了少相,或者再说得厉害些,傅青城本来就是朝廷派入骠骑庄的内应?〃
〃不。。。。。。〃长青大吃一惊,几乎跳起来。
〃你怕什么?〃玲珑〃咯咯〃笑,〃我不过是从太后的角度猜想一下,真的假的又有什么重要,只要你能官复原职,太后那样的手段,假的都能说成真的。〃
她突然站起来,拉住牢栏向外大叫:〃来人,来人!〃
守在外面的侍卫不知何事,匆匆赶进来。
〃快带我去见齐王,我有密事禀报!〃玲珑大声道,〃此事万分重要,切不可耽误了,快领我去见他,我要单独对他说。〃
长青见了摸不着头脑,上来拉她,〃詹姑娘你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别管我。〃玲珑丢开他手,喝道,〃既然你同罗庄主都有着落了,我与阿流该怎么办?你有太后,我的旧主还是齐王呢,我也要给自己想条退路。〃
她不住拍打木栏,像个疯子般大吵大叫,侍卫无奈,只好开门把她押出去。
〃容儿!〃唐流方才一直沉默,此时突然叫一声,玲珑回转身,看她。
〃你要保重,别太伤心了。〃唐流说,她含着泪,轻轻道,〃就算是为了葛头,他也不想你这样。〃
〃我明白。〃玲珑惨然道,〃阿流,原来我们都是傻子呢,只是好在明白得还不太晚,先容我去走另一条路。如果等会儿平将军回来,要是他也说同样的话,阿流,或许你会原谅我的做法。〃
她不等回答,毅然走出去。
〃詹姑娘怎么了?〃长青疑惑不解,问唐流,〃出了什么事?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唐流慢慢坐下来,心寒如铁。她叹:〃你没有错,是她发觉自己错了。〃
〃什么意思?〃长青听得更加糊涂,他一回头,看到葛瑞躺在地上,玲珑走时将巾帕铺在他脸上,不由又是一惊,〃葛头怎么了?〃
〃他死了。〃
唐流淡淡地看着他,〃傅将军终于想到还有这个人了吗?〃
她倒也不十分愤怒或绝望,原来许多事情的来龙去脉,真相亦不过是如此。
平迟迟没有回来,唐流哄熏儿睡去,看侍卫将葛瑞尸首抬出,搬动时他面上落下巾帕,唇仍微张。唐流随即闭了眼,有许多事情并不只有睁眼时才能明白。
天亮时,她从噩梦中醒来,额上大汗淋漓。
平坐在对面牢栏里,关心地问:〃阿流,怎么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竟不知道。唐流摇摇头,不肯说,在梦中她看到玲珑,仍穿了离去时的衣裳,立在夕阳花园中,笑一笑,对她说:〃阿流,对不起,我尽力了。〃
〃詹姑娘没有回来。〃长青在那头焦急,〃她会不会出事?〃
唐流不响,只是看住平,说:〃玲珑不会回来了,长青将官复原职,我要嫁给齐王了,平,那你呢?太后允了你什么样的结果?〃
太阳已经升起,第一缕阳光自房顶天窗透入,照得他眼神明亮,平眉心微蹙,眼里满含了温柔与怜惜。他正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轻轻说:〃我倒不记得太后曾说过的话,只是刚才我发了个誓,如果齐王敢碰你一下,我必与之同归于尽。〃
唐流怔住。
如此简单,原来在挣扎于抽丝剥茧般的真相之后,仍可以听到这样肯定的句子。
〃那好。〃她微笑,〃正好我也有一个誓言,如果齐王敢碰我一下,我也必与之同归于尽。〃
太后果然遣人来召她,沉着脸,开门见山,〃你知道吗?那个叫玲珑的女子昨日夜里刺伤了少相,已被侍卫斩杀于齐王府中。〃
〃是吗?〃唐流淡淡说,〃我以为她是去杀齐王的,她没有成功吗?不要紧,我可以把这事做完。〃
昨夜一梦成谶语,然而她早知道,玲珑所有的心思,甚至是昨夜的情景,她穿着残破血污的衣裳,昂首走向齐王,说:〃我有一个关于罗永城的秘密要告诉你,但是,请你放我一条生路。〃
彼时,她所有的生命已不在那里,可她所有的力量、勇气、决心、智慧,凝聚成最后一击,令她绝对不会空手而归。
太后费了很久很久,才明白自己并没有听错,她扶了桌角,慢慢坐下来。
〃看来你是准备与我拼命了。〃她极缓极缓地点头,说,〃在这之前,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罗永城在一夜之间老去,胡须里有星星的白,他坐在椅子上,高大宽阔的身架成了一堆皮黄瘦骨。
〃你不是要见她吗?〃太后对他说,〃我把她带来了。〃
〃不错。〃罗永城道,〃我要你带她来,是要她站在这里,听我们之间的一个交易。〃
〃什么?〃太后奇怪,〃我同你会有什么交易?〃
〃是的。有一个。〃罗永城长叹,〃请你放了这些人,长青、唐流、平将军、玲珑、葛瑞。只要你肯放了他们,我保证,你不必再担心那个誓言,我会自己死在你面前。〃
〃你认定我要杀你?〃太后皱眉,〃我不会杀你。〃
〃不,你会的,如你这样谨慎小心的人,真的会放心让我继续存在这世上?你这次匆匆赶到这里,难道不是想除去眼中钉的吗?〃罗永城苦笑,〃你说得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这些人却是为了我才到这里,他们全部受我所累,我知道你办事向来周密,将来,你会一个个地灭口,你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保住我的身份来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并不需要那么麻烦,何必去杀这许多人,只要我死了,立刻万事干净。〃
他抬头看她,〃母后,请你念在当初与我的一段相处时光,放过这些人。〃
太后被他一声〃母后〃叫得簌地一抖,眼前椅上浓须汉子面目渐渐浮动,隐隐绰绰换作记忆里某个顽皮鲁莽的孩子,腰佩小刀,手里捏了弹弓,甜甜道:〃母后,看儿臣为您打下树上那只鸟。〃
她犹豫起来。
〃你若是硬要把唐流嫁于齐王,这孩子脾气执拗,说不定反而会坏了你的大局,不如让她同平将军走吧。〃罗永城道,〃自家的孩子,难道也非得赶尽杀绝了不成?〃
太后沉默,她的目光又落到唐流面上,那一处伤疤与冷然的表情。在后宫里还有另一个表情淡然的女子,整日依在窗前,自顾自哼唱一首词。当长公主开始发疯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中邪,宫里请了道士作法,结果只令她病情越来越重。有时候,太后自己也怀疑,为了顾全颜面同皇族尊严,这一切牺牲是不是太过巨大。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
结局篇 七
房间里燃了龙涎香,皇族惯用的排场,愈衬出罗永城蓬头垢面,风霜满面,与周围背景格格不入。他自己也查觉,因此更憔悴,终于放弃,任头发散乱胡须纠结,一夕之间老去的不止是他的容貌,还有信念与生趣,如一个拼尽全力跋山涉水也生入死后的游人,柳暗花明后却发现面前只是万仞悬崖。
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已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余生,于是转而将生命双手奉于他人……因他之迷途而牵连的朋友。牺牲?不如说是顺水人情。
唐流面无表情,然而一瞬间将他看透,不是轻蔑也不是怜悯。罗永城与傅长青,其实始终不明白自己真正的愿望,他们一直反抗与挣扎的,却是他们内心极渴望的东西,而当某日与实质真相略一触及,便立刻溃不成军。
她淡然地笑,目光穿过罗永城,投在某处,她在想,如果一切重来,自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