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尽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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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尽曲-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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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补身的药,人参当归全拿来。这姑娘吃素的,你最好知道该怎麽做,她几天没吃东西了。”迟风命令道。

“是!是!”赵大夫又揉掉一张纸,紧张地写处方。

这绮帐罗被的房内,青鼎燃著异香,绛紫宫灯绘著裸女图,雕梁画栋,流苏旖旎。燕姝卧於鸳鸯枕上,面颊红得像盖在身上的霞艳锦衾。她怎麽还不醒呢?

赵大夫写完药方,蹑手蹑脚的要走出去,迟风又开口,“姑娘烧还未退之前,你不许走,就留在这里待命!”

“我……”赵大夫支吾著,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呀?

“赵大夫,你也好久没上我们醉月楼风流快活了!”清蕊连忙打圆场,挽著他说:“家里母老虎管得严,今天可是出诊,你就趁便休息吧!费用全算我们的,你爱叫多少姑娘服侍,我们都奉陪。”

赵大夫双眼一亮,这可是大好机会哪!醉月楼是永宁一带最大的妓院,姑娘货色新鲜又齐全,既是免费,怎能不享受一番?反正他也走不掉,也算“身不由己”罗!

赵大夫被几个艳婢簇拥离去後,清蕊回过头,环佩叮当的移近迟风说:“这姑娘再重要,你也该先清理一下,而且,你看起来也好多天没吃好睡好了。还有,你那些兄弟都在等你了。”

迟风瞪著她,面无表情,突然又往澡间的方向走去。

清蕊立刻跟随过去,陪他洗身沐浴是多大的享受呀!他那壮硕的肌肉,男人的本色,当他欲望勃发时,不竭的精力宣教人欲仙欲死。

“你留下,好好照顾她,不准闲杂人接近。”他却阻止她说。

什麽?连她也要加入伺候?清蕊噘了噘嘴,无奈地指挥丫头煎药。她必须听他的,向来如此。

曾经,她是汪直的侍妾,後来转送给李迟风,年轻的他,给了她一段甜蜜的爱情生活。但汪直死後,舶主船队大乱,日日都有纠纷争吵,迟风迅速对她失去兴趣,将她安顿在市宁城,有好几年无消无息。

直到清蕊开了醉月楼,成了海上兄弟的销金窟後,迟风才偶尔落脚一次,大半也为任务,不为她,往日的热情已难再寻。

她大他四岁,三十岁了,真是年华老去了吗?

清蕊走到那锦缎纱帐前,发现到昏睡的女孩有张净秀的脸。碰碰她滚烫的额头,有块疤耶!若没头发遮著,可是破相喔!

再摸摸臂膀,柔若无骨,但也瘦得可以,男人抱起来不会有瘾头,尤其是迟风那种强悍型的。

略掀起被,看到那双脚。妈呀,怎麽那麽大?

清蕊顿然放心了,甚至笑出来。这女孩若留在醉月楼里,铁定很快就被打入冷宫,乏人问津,光是那大脚就不行了。

她很得意地欣赏自己那纤纤秀丽的三寸金莲。想当年,她初见汪直时,因足太小,还需人搀扶,大家还给她一个“半截美人”的封号,男人们看得口水猛流。

莲足轻移,步步摇曳,令人望而怜爱。还有呢!她的养母说,缠足使脚尖萎缩,行走时力道全在臀处,阴部就特别缠密,足愈小,那地方就愈紧,个中滋味真可谓勾魂摄魄。

这女孩脚大,力一劲地往腿肉跑,那地方没夹撑著,肯定松弛,引不出荡漾春情,又怎麽能让男人留恋不舍呢?

要懂得和男人玩,这可怜的女孩九成是学不会,先天不足嘛!恐怕恩宠也不长久。

清蕊心情转佳,指挥著小婢给女孩灌汤喝药。

迟风梳洗完,换了一身斜襟的倭式便袍,头发齐额扎起,五官棱角分明,炯炯的眼神,俊伟的男性雄风让清蕊心痒痒的。她就喜欢海盗,多潇洒呀!比起来,陆地上的公子哥儿和肥腴商贾,全像没长齐似的,矮小了大半截。

她骚媚地啃著瓜子,故意翘起腿来,露出诱人莲尖。

迟风却彷佛视而不见,迳自坐到床前凝视著燕姝。

烧略退,鼻息已定。他摸摸她额头,并在疤上停留良久,然後是她粉红的双颊及唇,陷入深思。

“你打哪儿找来这女孩的?连脚都没缠好哩!”清蕊有些嫉妒地说,她几乎不曾见过迟风温柔的模样。

他的手放在燕姝的玉足上,不小却也不大,在他掌中恰恰饱实。看来,是缠过又存心放掉的。燕姝就老那麽特立独行吗?在妈祖宫扮观音,十九岁不结婚,一双脚坚决不缠,劝海寇改邪归正,又随海寇千里寻儿?

一个闺秀女子却反习俗而行,对他有种奇异的诱惑,燕殊的一言一行,即便是睡著,也充满著吸引力。他说:“脚大好,脚大才能跟我上山下海,走了那麽远的路……我们的路还很长,得把她养壮些,才有力气对付我。”

清蕊听得莫名其妙。他干嘛要个女人对付他?疯啦?

迟风满脑子只希望燕姝快点清醒,如会飞的金丝燕绕在他四周。真不知当她明白自己是一名人质时,会有何反应?

他突然发现,他从不曾见过燕姝的眼泪,无论是摔跌或冻饿,她都没有哭闹过。

甚至,她连生病都是静悄悄的,不曾埋怨过。

第五章

相信

黯乡魂,追旅思,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高楼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范仲淹·苏幕遮

梦中的狼已不再奔跃,没有威逼人的危险,天地辽阔,它驯服地坐在她身边,眼眸内的野性逐渐隐敛,正温柔地注视她。

然後,它遮掩锐齿,用湿润的舌头轻舔她的粉颊……

“不要!”她偏过脸,双手使劲地挥。

有人惊呼,燕妹倏地张开眼,见一小丫鬟端著药站在床前,差点被她的动作打翻了碗碟。

“王姑娘,该吃药了。”小丫鬟怯怯地说。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燕姝的心茫茫的犹在梦中。

到此刻,她仍不习惯这房间俗艳香旎的摆设,尤其是宫灯上的裸女图。已经十日了,向来健康的她,早觉神清气爽,偏偏迟风认为她尚未痊愈。

“我总不能交给他一个饥寒交迫,又病得半死的妹妹吧?”这是他的理由。

燕姝初次明白这是妓女楼时,心头立刻浮现假师姊丽花的话,心中感到极度的不安。

那时,迟风的解释则是,“我们海上兄弟集会,只有龙蛇混杂的妓户才不会引人注意。”

她愿意相信他,几日相处下来,他不时显示出内心的善良,例如连夜背她找大夫,尽心医治她,虽然他为人狂妄,不懂得忠君爱国,倒也是个重诚信、讲义气之人。

她也惯於随遇而安,这两年在妈祖宫和善男信女接触,也见过世面,不会被妓户吓到,更何况她所在的院落十分隐密,完全看不到歌酒狂癫的场面。

吃完药,燕姝拿出妈祖像继续绣。当她昏迷醒来时,发现包袱仍在,不禁对迟风多了一份感激,瞧他粗鲁不羁的模样,没想到也有细心的一面。

这些天,她偶尔在午寐时上睁眼,就见他坐在窗口,借著日光安静地读书。一个海寇如此的专注於籍册,是要向她证明他亦是有才学之人吗?至少那画面很动人,令她心里暖洋洋的,不由得发出了由衷的微笑。

有一回,她甚至忍不住问:“你在看什麽书?”

““日本一鉴”,是我从胡宗宪抄家时得来的。”迟风说:“我只要找其中一段“夫小东之域有鸡之山,山乃石峰特高於众,中有淡水出焉”,那分明就是指东夷大岛。”

“听起来很美呀!”燕妹其实并无概念。

“东夷确实是宜人秀丽,苍苍郁郁的终年常绿,山高水湍不可测,充满神秘风情。”迟风极有兴致的说:“在佛朗基人给我的地图上,东夷的形状像一只会飞的蝴蝶,我怎麽看都不对。虽然我不是满腹经纶,但提及大海,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了。”

“李大哥……”她想问一些伯岩大哥的事。

“我一直想告诉你,别叫我李大哥,我在陆上的名字是卜见云。”他打断她说。

“卜见云?”她重复一遍。

“没错,我有两条船就叫“水尽”和“南天”。”他笑著看她。

“哦!“水尽南天不见云”。这不是李白洞庭湖的诗句吗?”她立刻猜出说。

迟风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很满意她的灵慧和默契,“李白是唯一能入我脑的诗人,有我喜欢的洒脱豪迈。”

“还有呢!洞庭湖诗中有一句“南湖秋水夜无烟”,可是无烟岛名的由来?”她又说。

“我的学问就没到那处了,无烟是原有的地名。”他眼中有著欣赏和爱慕。

这样“知书达理”的迟风并不常见,多半时间,他是舶主的霸然悍气,言词果断,行事乾脆,老成而无情。私底下,他或许爱讥讽,但就像在山中的日子,是个任性自负的大孩子。

如此多变的人,燕姝亦是首见,且深受吸引。会令她微微感到不舒服的,是他和清蕊在一起时,随便到失了分寸。

清蕊也让燕姝大开了眼界,她长得柳眉杏眼,脂粉匀称,身上总飘散浓郁的丁香、麝香味,娇俏至极,每次见到迟风,总是媚眼盈盈,而他似乎也不反对美人的殷殷垂爱。

而清蕊待燕姝就极为苛刻,嫌她额头有疤,身材瘦弱,正经八百,没半点风情,最悲惨的是,她竟然没裹小脚!

燕姝哪懂得青楼女子的那一套?但她秉著宽爱天性,说清蕊胭脂太劣,还教她做一种可光面去皱的香泽膏。

“要青木香、白附子、芎兰、白腊、零陵香、白芷、茯苓、甘松,再以羊脂及水酒慢煎。”燕姝习道炼丹,偶尔会取得的偏方,但她自己并不用,只是有兴趣研究罢了。

清蕊爱美,立刻眉开眼笑,马上对她露出巴结的态度。

迟风大为讶异的说:“清蕊仗著人面广,会服一个深宅闺秀,也只有你“风里观音”做得到。”

他的赞美总会使燕姝特别贴心,那他……是否也“服”她奇www书网?嗯!他的名里有个风字,很适合做她的“顺风耳”……

外头有些异声,唤起她的沉思,也想到自己该给清蕊送去早上调好的青油口脂,放在小小的瓷瓶中,是抹唇用的。

因怡春院非寻常地方,她不敢任意走动,只知往东的长廊可直通清蕊的院落。栏杆外,扶桑花开得如盏盏红灯笼,幼时她常吸取蕊心的甜花汁,又油炸花瓣来吃,这使她怀念起远嫁的姊姊,幸好,她就快见到久违的伯岩大哥了。

绕过一个植满九重葛的小道,来到清蕊厢房的侧边,就听见她银铃似的笑声。

由敞开的窗,见迟风与三个兄弟盘坐榻席上,矮几上摆满山珍海味,觥筹交错。女人就清蕊一个,紧依著迟风,娇唱著……

“风筝儿,太轻薄、太飘荡,就怕你走上天。一丝丝、一段段,拿住你在身边缠。不是我不放手,就怕你一去不回还,听见风声也,我自会凑你的高低和远近。”

“哦……清蕊为大哥犯相思了!”大家起哄著说,并硬推迟风亲清蕊一下。

燕姝心一沉,平展的眉蹙起,心缩紧,不舒服及失望的情绪涌上来。她能对迟风期待什么呢?一个海寇,恰恰配青楼女子,不能因他念了几本书,或做些感动人的事,就认为他与众不同吧?

她想悄悄的离去,却见曾扮车夫绑架她的潘大峰匆匆走来,直入内室,并没有发现她。一会儿,就听见迟风的问话,“怎麽样?俞家军和戚家军都往闽南去了吗?”

“还是大哥厉害,鼓励漳州和泉州一带的舶主闹事,把朝廷大军引去,我们才能无阻地到达无烟岛。”潘大峰说。

燕妹听到俞、戚两姓,很自然的停下脚步。

“那些舶主也该动动,老躲在山区里也不是办法,决个胜负,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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