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我差不多把小村布局摸透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村落,表面上看它极为普通,但我潜潜藏藏三个小时,竟没看到一名女性。
至于男性,一个个油光满面膀大腰圆,捧个健美先生奖杯回来都没问题。
我猜想,他们或许是职业保镖。
村落周围还没有农耕,村边小湖里面也没有鱼,要知道,现在可不是八几年,以为光靠上山砍柴就能奔小康的,纯粹是蠢蛋。
我又猜,或许这里是帮派据点。
为了验证这些,我在找苏牧北之前,决定先潜入一间农户瞧瞧。
当我把房子从里到外摸完一把,我的假想得到证实,看看我翻出来的都是什么,板板正正的西装,各式各样的枪支,油光锃亮的欧版皮鞋,我不由微笑,记得那人也很喜欢穿黑西服的,笑过之后我又一次愣住,我在想谁,才刚那个嗓音恶心的家伙?
月光照进室内,我抓着西服一个衣角,盯着地板出神良久,忽然觉得安静更适合现在的我,这种感觉又像是在心灵深处,一直寄宿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被一只幕后黑手彻底束缚,这只手冷酷、超凡,睿智,优雅,是我永远无法比拟的对象。
忽然间,窗外传来一阵人拟的鸟哨声,我暗暗吃惊,难道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这里的安保果然不凡。
果不其然,当我一跳闪到窗外,两道手电光柱就射入室内,同时鸟哨声也在我周围此起彼伏,我只好屈尊躲进一旁的茅房里面。
等追击者跑远,我悄然来到村里最大的住户墙外,这是一间四合院样式的青瓦宅,我翻墙进去,脚尖刚刚点地,院落另一面就传来狼狗的叫声,我大惊之下仓皇逃窜,不溃余力爬上瓦房屋顶。
看那些保镖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我得意的不行,才想刮刮鼻子,脚下就是咔吧一声,一片瓦碎掉了,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不给我数瓦片的机会,我整个人直坠下去,同时眼前从一片漆黑变成一片光明,瞬时多出很多张脸。
古色古香的大厅,韵味古典的盆景,价格不菲的古玩,一刹功夫我还以为自己穿越到古代,然后是苏牧北不太好看的特写表情出现在眼前。
苏牧北质问我怎么来到这里,我目光却越过他落到海涵身上。
海涵不同于苏牧北的反应,不同于这里任何一名保镖,远没像其他人那样对我的到来感到震惊,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他眼神专注,正给躺在凉席上的马新介做着检查,赭石色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还有一个背着画轴的少年,他也没什么表情,静立在海涵旁边,对我行注目礼。
“他是谁!”我不晓得自己哪来的怒气,恶人先告状,薅住苏牧北领口大声反问他,泼妇骂街一样,形象全毁了。
“给你介绍过了,那是马新介,这位是吴明志。”苏牧北有点无奈,眼睛有意无意扫向海涵,仿是在担心主人会下逐客令。
“我是问他!”我拖拽苏牧北来到海涵背后,手抬起来,正要点嗒海涵后背,就听海涵说:“冷冽。”
“老板。”一个面容冷酷的人走上前,优雅行礼。
“夜了,安排客人休息。”海涵头也不抬说。
“是。”冷冽毕恭毕敬回答,然后对我和苏牧北抬起一只手,意思门外有请,眼睛也不看我们,真是什么样的主人什么样的狗,都一个德性。
我立时暴怒,这阴阳怪气的小子和狗居然敢无视我岚泉,无视我的人还没存在过!明显是他没见识过大爷我这样的活阎王!
我正待发作,只听那个吴明志问道:“我也要走吗?”
海涵瞬间抬头,灿齿一笑:“不必。”
这下我更火了。
和苏牧北一块被请去客房,苏牧北头一次对我发脾气,他反复问我的休养都哪去了,平日荣辱不惊、谈笑风生的岚泉都哪去了,我心里不忿,懒得搭理他,蒙上被就睡了。
半夜,一直没合眼的我偶然发现苏牧北悄悄起夜,我挪下被子偷看,见他做贼似的偷溜出门,我微微一愣,起身跟了过去。
苏牧北对这里熟悉的很,我却是头一次来,所以不久之后,我就跟丢了人。
就在我感觉心头有团火没处发的时候,我眼皮一跳,陡然发现前方回廊上有一个人慢行过来,他不是别人,正是那心高气傲的损小子。
我挺高胸脯正要撞他个不长眼的,谁知他忽然看我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闪过去……歉意!
我瞬间石化。
这之后他很快回房,关门声因为仓促从而非常响亮,惊起树上一只归巢的鸟,更惊醒了我。
印象里,我一直不是个喜欢踌躇的人,办事一贯干净利落,今天不知吹了哪门子邪风,我突然很想去偷窥人家一个损小子的房间,而且还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找理由,因为他似曾相识?因为他是苏牧北一个秘密朋友?最后天都快亮了,我也烦了,索性什么都不想,大摇大摆走过去窥探。
可人算不如天算,我纠结那会儿,居然没发现本来的好位置让人给占了。
那是一个和武佩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如果武佩还活着的话,想到武佩的事我眼色一暗,心中涌出来一股莫名的痛,那是在过年以前,武佩一个很小的孩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自杀在自家院子里,我和苏牧北发现他的时候,武佩脸都成了冰紫色。
再看面前这个小女孩,黑色长发,瓜子脸,柳叶眉,菱形唇,有几分神似那损小子,该是他的孩子吧。
她脚下垫着几块红砖,眼睛一瞬不移落在窗户纸上面,我一眼看去,发现窗户纸一没有破洞,二没有破损,真怀疑这孩子是脑子有病,还是心底太过纯洁。
“喂!这样能看见东西呀?”我蹲在她旁边,手指戳了戳她的小手。
她攥起拳头不让我碰,小脸转看向我,眉梢向上一挑,颇有几分妩媚。
“即使时代改变,记忆失去,羁绊也永远不会消失,对吗?岚泉。”她菱唇不点自红,说起话来唇瓣上下一动,透发诱人的光泽。
我压低嗓音哈哈一笑:“挺小个儿童,说起话来还挺有味呀……”我愣了,她刚才叫我什么?
她微微一笑,视线重新投回窗户上面:“你不累吗?模仿别人这么些年,结果连起码的开玩笑都一点也不像,有些人天生就是白痴,这句话我终于相信了,他又是对的。”
“谁又是对的?”我皱眉到底,只想把她抓过来好好盘问。
她笑容多出一分苦涩,小手举高一点,在窗户纸上面点破一个小洞。
“往里面看岚泉,我看了五年,整整五个寒暑,房间里的女人一直想让男人去死,千方百计想杀死男人,但男人一直对女人不离不弃,甚至隔三差五牺牲自己,来满足女人对鲜血的渴望,我很不理解,非常不解。”
听着她的话,我眼睛向那小洞上面一扫,只见房间里面,海涵跪在一张床前,双手按在床上,使劲抓着被褥,而床上有一个面目全非的女人,瘦到皮包骨的女人,脸像骷髅一样的女人,正用异常恐怖的大嘴,咬紧海涵半边肩膀,瞪着眼睛吸他的血。
海涵肩膀血流如注,强力忍耐的神色令我心惊肉跳。
五分钟过去,海涵左边肩膀已经肤白如纸,他单手撑地勉强和女人拉开距离,可女人依然贪婪,身体猛的向前一探,企图攻击海涵,但粗长的铁链成了女人的负累,她完全碰不到海涵,于是抓不到就呜嗷低啸,饿死鬼一般。
而海涵,他慢条斯理脱下右边肩膀的外套,随后将肩膀用清水擦拭干净,又一次将肩头主动递到女人嘴下。
我彻底震惊了!
那是僵尸?
吸血鬼?
活跳尸?
海涵在饲养一只僵尸吸血鬼活跳尸!
海涵最后一个动作我记得清清楚楚,女人吸饱血后,他抬高双手,小心翼翼捧起女人的脸颊,毫无顾忌把嘴唇印了过去,结果可想而知,血流殷红了床单,如一朵火色的玫瑰。
“那是我母亲呢。”几乎和海涵一致的语气,小女孩浑身颤抖道。
你母亲?僵尸吸血鬼活跳尸是你母亲?我已然大骇。
小女孩咬起嘴唇,跟我说她那个人不是僵尸,确实是她母亲,她母亲名叫廖晨,亲吻廖晨的人叫海涵,是她的父亲。廖晨曾经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后来疯掉了,变得一天比一天丑,一天比一天恶心,但海涵从未放弃过治疗她的母亲,对廖晨的爱更在一天天加深。
“她的病治不好吗?”我下意识发问,忘了对方还是孩子。
“我就可以治。”
“那你怎么不去治,你不觉海涵很可怜吗?我认为,哪怕廖晨痊愈一天,海涵也是快乐的。”
小女孩微微一笑:“人家和你想的差不多,我意思是治愈她,然后让海涵亲手杀了她,只要海涵能做到,我就一定出手帮忙。”
她一句森寒到牙齿的复述,使我整颗心当场冷却,我目不转睛盯着她,她和颜悦色看向我,柳眉微微一弯,眼睛微微一弯,菱唇微微一弯,说道:“你同情海涵?可我看到你在未来的十几年里,一定会设计谋杀海涵,在你心里会有一个想法,你渴望海涵死掉,他必须死,难道你现在不信?要我跟你打赌吗?”
“赌什么?”我忽然有种错觉,这孩子此刻的眼神,和死去的武佩十分相似。
“如果我赢了,那么你必须保证,在你绝对能击杀海涵的情况之下,不可以留情,也就是说,你要亲手杀掉海涵,不可以有怜悯之心,怎样?”
我说:“你那么想他死,怎么自己不动手。”
“海涵必须死,但我下不了手,你太年轻,不会懂。”她转头看向房里之前,忽然又问我:“你到底赌不赌?”
“赌!”结果我忘记自己赢得赌约之后的彩头,也就是说,即使我赢了,也和输掉没什么两样。
☆、第一百二十二章 死去而又活过来的人
叨扰海涵的这些天,苏牧北一直神神秘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黑,看得出来,这和他每晚偷溜有关,至于他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青瓦宅中每个人都很忙,尤其是海涵,几乎把时间全耗在马新介和廖晨身上,一边绞尽脑汁在马新介身上实验各种药剂,一边自欺欺人喂廖晨鲜血,他们各忙各的,我被忽略的彻彻底底,所以找海涵那个问题女儿聊天,成了我消磨时光的唯一手段。
青瓦宅后花园有个秋千,我俩每天傍晚在那聚头,我推秋千,她荡秋千。
她黑色长发每次荡开散花,夕阳余晖都会照在上面,血染的光彩令天地失色,唯独不能改变发丝的黑暗,秀发卷成一个深邃的旋窝,不能细看,仔细去看会被旋窝吸进去,迷失自我。
“你有心事?”
听到她询问,我抬脸往上看去,瞳孔瞬间凝固,她的秋千居然定格在半空,风静静吹过,拂动了秋千脆弱的绳索,却没能撼动她的三千墨丝。
她慢慢转过脸,优美的面部线条完全暴露在阳光里面,明明那样美丽而又蛊惑,我却感觉脊背凉得厉害,冷飕飕的。
“关于苏牧北对吧?”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你怎么知道?”
“对呀,我怎么知道呢?”她目光投向远方,身体和秋千慢慢的荡了回来,静止良久后对我说,想知道苏牧北的秘密,就在凌晨之后跟着虫子走。
凌晨一点?虫子?我微微心惊。
凌晨一点苏牧北还没有开溜,这家伙每晚都是凌晨一点半以后,十分准时,至于虫子?我实在搞不懂。
“好笨呢。”微凉的风送上她的嘲讽,我气不过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