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官员说,“这只是一个中转码头,他们坐船离开这儿继续往前
走。”
“去哪儿?”威尔问。
“那我可说不上,”男人说,一个苦笑把他的嘴角拉了下去。“你们必须继
续往前走,你们必须去滞留区了。”
威尔拿过男人递过来的证件,然后握住莱拉的胳臂催促她离开。
蜻蜓们现在飞得懒洋洋的,泰利斯解释说他们需要休息,于是他们停在威尔
的帆布背包上,莱拉让间谍们坐在她的肩膀上,雪豹形状的潘特莱蒙嫉妒地抬头
望着他们,但是什么也没说。他们沿路走去,绕过凄凉、肮脏的棚屋和一摊摊污
水,看着永无止境的鬼魂到达或经过,毫无阻碍地进入到镇子里。
“我们得像他们其他人一样蹬过这片水域。”威尔说,“也许在这个滞留地
的人们会告诉我们怎么去。不知为什么,他们好像不生气也不具有危险性,真是
奇怪。还有这些证件……”
它们只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用铅笔胡乱写着几个字,打了叉,
好像这些人在玩一个游戏,等着看旅行者们什么时候会对他们进行挑衅或让步和
大笑。然而一切显得如此真切。
天越来越黑,越来越冷,很难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莱拉认为他们走了半个
小时,也或许有两倍的距离了,一路上的景物没怎么变。终于,他们到了一个小
小的木头棚屋,跟他们先前停留过的那个一样,门上光光的电线上亮着一个昏暗
的灯泡。
他们走近时,一个穿着跟另一个人差不多的男人,一只手里拿着一块黄油面
包走出来,二话没说地看看他们的证件,点了点头。
他把证件递回给威尔,正准备进去,威尔突然说:“劳驾,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找个地方待着。”男人说,没显露出什么不友好。“问一声就行了,每
个人都在等,跟你们一样。”
他转身关起门来抵御寒冷;他们转身走进这个活人必须待着的棚屋镇的中心。
它很像刚才的主镇:破败的小茅房,修了十多次,用塑料片和波纹铁片打着
补丁,歪歪斜斜地相互靠着横在泥泞的巷道上。在有些地方,电线从一个支架上
垂下来,提供足够的微弱的电流,启亮一两个穿挂在附近茅屋上的光秃秃的灯泡。
不过,这里的光大多来自火。它们带着浓烟的火光红红地闪烁在一片片一条条的
建筑材料上,仿佛是一场大火最后残存的火焰,因为纯粹出于恶意而长燃不熄。
但是随着威尔和莱拉以及加利弗斯平人走得更近,他们看见了更多的细节,
只见几个——更多——很多的人影独自坐在黑暗中,或者斜靠着墙壁,或者一小
堆一小堆地聚在一起悄悄地说着话。
“为什么这些人不进去?”莱拉说,“天这么冷。”
“他们不是人,”萨尔马奇亚夫人说,“他们甚至不是鬼魂,他们是别的东
西,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
他们来到第一片棚屋前,这些棚屋靠吊在寒风中微微摇晃的电线上的一个微
弱的大电灯泡照明,威尔把手放在皮带处的刀子上。屋外那一群好像是人,蹲在
地上扔色子,当孩子们走近时,他们站了起来:一共五个人,全是男人,他们的
脸遮在阴影中,衣服破破烂烂,全都一言不语。
“这个镇叫什么名字?”威尔问。
没有回答,有些人朝后退了一步,五个人彼此都靠得更近了一些,仿佛害怕
似的。莱拉感到皮肤起鸡皮疙瘩,她手臂上细小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不过她说
不出是为什么。在她的衬衣里潘特莱蒙在全身发抖低声说:“不,不,莱拉,不,
走吧,我们回去吧,求你啦……”
那些人没动,威尔终于耸了耸肩说道:“好了,那还是祝你们晚安吧。”说
完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他们见到的所有人都是相似的反应,他们的忧虑逐渐增长。
“威尔,他们是妖怪吗?”莱拉悄悄地说,“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长大到可
以看见妖怪了?”
“我想不是,如果是,他们会攻击我们,但是他们好像自己都很害怕,我不
知道他们是什么。”
一扇门打开了,光线泻出来照在泥地上,一个男人——一个属于人类的真正
的男人——站在门道里,看着他们走近,围在门边的那一小群人影朝后退了一两
步,仿佛出于尊敬。他们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反应迟钝、没有恶意、面容温和。
“你们是谁?”他问。
“旅行者,”威尔说,“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是什么镇子?”
“这是滞留区,”那个男人说,“你们走了很远吗?”
“很远一段路,是的,我们累了。”威尔说,“我们可以买点吃的,付钱找
个地方住下吗?”
那个男人越过他们朝黑暗中望去,然后走出来,朝更远处的地方望了望,好
像不见了什么人,然后他转向那些站在一旁的奇怪人影说:“你们看见死神吗?”
他们摇了摇头,孩子们听到喃喃的声音:“没有,没有,没看见。”
男人转过身来,在他身后,在门道里,有几张脸正朝外望:一个女人,两个
小孩子,另一个男人。他们都很紧张和焦虑。
“死神?”威尔说,“我们没有带来任何死神。”
但那好像正是他们所担忧的,因为当威尔说话时,活着的人们中有人轻轻地
喘了一口气,站在外面的人甚至朝后退缩了一点。
“对不起,”莱拉用她最礼貌的方式朝前跨了一步,仿佛约旦学院的管家在
盯着她看似的,说道:“我没法不注意到,但是这里的这些先生们,他们死了吗?
如果这样问很无礼的话,那我很抱歉,但是在我们生存的那个地方,这是很不寻
常的,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像他们这样的人。如果我这样说很失礼的话请你们
原谅,但是你们瞧,在我的世界里,我们有精灵,每个人都有精灵。如果看见谁
没有精灵我们会感到震惊,正像你们见到我们感到震惊一样。现在我们一直在旅
行,威尔和我——这是威尔,我是莱拉——我们了解到有些人好像没有精灵,像
威尔就没有,我吓坏了,后来才发现他们其实跟我一样普通,所以也许这就是为
什么你们世界的人看到我们时可能会有一点紧张,如果你们认为我们与你们不同
的话。”
男人说:“莱拉?威尔?”
“是的,先生。”她谦逊地说。
“那些是你们的精灵?”他说着,指了指她肩上的间谍。
“不是,”莱拉说,她很想说:“他们是我们的仆人,”但她觉得威尔会认
为这样说不合适,所以她说道:“他们是我们的朋友,骑士泰利斯和萨尔马奇亚
夫人,是与我们一道旅行的非常尊贵和聪明的人。噢,这是我的精灵,”她说着,
从口袋里拿出老鼠状的潘特莱蒙。“你瞧,我们是没有恶意的,我们保证不会伤
害你们,我们需要食品和住宿,我们明天就会继续往前走的,真的。”
每个人都在等待,那个男人的紧张情绪被她谦逊的语气安抚了一点,间谍们
也明智地显出一副谦逊和无害的样子,过了一会,男人说道:“好吧,不过这很
奇怪,我想有些时候是很奇怪的……那就进来吧,欢迎……”
外面的人影点了点头,有一两个微微鞠了鞠躬,他们恭敬地站到一边,看着
威尔和莱拉走进温暖和光明之中。男人随手合上门,把一根线挂在一颗钉十上,
让门关着。
这是一个单间,由桌上的一盏石脑油灯照明,干净但破旧;夹板墙上装饰看
从电影明星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和一个烟灰手印制作的图案;靠墙有一只铁炉,
炉前有一个晒衣架,上面有一些邋遢的衬衣在冒气;在一张梳妆台上有一个祭坛,
上面有塑料花、海贝和五光十色的香水瓶,还有其他华而不实的碎纸碎片,全围
绕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高礼帽和墨镜的洋洋得意的骷髅。
棚屋很拥挤:除了那个男人和女人以及两个小孩子以外,还有摇篮旱的一个
婴儿和一个更老的男人;在一处屋角的一堆毯子中,还躺着一个非常老的女人,
在她那跟毯子一样皱巴巴的脸上,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在观察着一切。莱拉看着
她,突然吃了一惊:只见毯子一动,一只穿在黑袖子里瘦骨嶙峋的手臂钻了出来,
然后是另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那张脸是如此苍老,几乎算是一个骷髅了。事
实上,他更像照片上的那个骷髅而不像一个活着的人,然后威尔也注意到了,所
有的旅行者都意识到了他更像外面的那些影子一样的彬彬有礼的人,和那个男人
刚看到他们时一样,他们也都感到困惑。
事实上,这拥挤的棚屋里的人——除了那个睡着的婴儿——全都说不出话来。
莱拉听见自己第一个开了口。
“你们真好,”她说道,“谢谢你们,晚上好,我们非常高兴来到这儿,正
如我刚才所说,我们很抱歉没有带来什么死神,如果那是事情的正常方式的话。
但是我们不会太打搅你们的。你们瞧,我们在找死人的世界,这就是我们怎么碰
巧来到这儿的原因。但是我们不知道它在哪儿?这是否是它的一个部分?怎么去
那儿?它是什么样子?所以如果你们能够告诉我们有关的事情,我们会非常感激
的。”
棚屋里的人仍睁大眼睛盯着他们,但是莱拉的话使气氛缓解了一点,女人抽
出一张凳子邀请他们在桌旁坐下来。威尔和莱拉把睡意蒙咙的蜻蜓举起来放在一
个黑暗角落里的架子上,泰利斯说他们会在那儿睡到天亮,然后加利弗斯平人也
加入他们坐到桌上。
女人正在炖汤,她削了一两个土豆,把它们切碎放进汤里继续炖,催促丈夫
在汤炖好之前先给旅行者们拿些其他的东西提提神。他拿出一瓶清澈刺鼻的酒,
莱拉觉得闻起来像吉卜赛人的詹尼弗酒,两个间谍要了一杯,往他们自己的小杯
子里面滴了一下。
莱拉本来以为这一家子多半会盯着加利弗斯平人看,但她发现他们对她和威
尔的好奇心也不小,她没等多久就询问起其中的原由来。
“你们是我们见到过的第一批没有死神的人,”那个男人说,他们了解到他
的名字叫彼特。“自从我们来这儿以后,我是说。我们跟你们一样,我们来这儿
时还没死,因为某个偶然或意外。我们得等我们的死神告诉我们时间到了没有。”
“你们的死神告诉你们?”莱拉说。
“是的,我们来这儿时就发现了,噢,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
以前了,我们发现我们全都随身带着死神,我们就是在这儿发现这一点的,我们
一直就有着他们,而我们从来都不知道。瞧,每一个人都有死神,它随处跟着他
们,一辈子紧跟在身边。我们的死神,他们在外面透空气,他们会经常进来。奶
奶的死神,他就在那儿跟她在一起,'奇。com书'他跟她靠得很近,很近。”
“有死神整天紧靠在身边,你们不害怕吗?”莱拉说。
“为什么会怕呢?如果他在那儿,你可以看着他。如果不知道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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