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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啊!”他撕心裂肺地吼着,呼喊声化成了鲜红的字迹,铭刻在夜空中,噩梦立刻退却了,仿佛只要你的吼声能盖过那些大个子牧羊犬,就能把它们吓得噤若寒蝉。那迪娅腹部的斑点顷刻间消散了。趁泽尼奥发动汽车时,大卫将年轻女人一把推进车里。汽车一溜烟驶出人行道,连车门都没来得及关。若尔果的双腿还拖在马路上,大卫绷紧全身肌肉把他拉上座椅。小摩托车手浑身沾满鲜血。这时,警车呼啸着出现在他们后方,闪烁的警灯将街道照得一片雪亮。警察们早已摇下车窗,正朝他们这些逃犯开枪。泽尼奥牢牢地抱住方向盘,一听到子弹与车身钢板撞击发出的爆裂声,他的身体便瑟瑟发抖,牙齿咬得格格响。大卫急忙摸遍所有的口袋,寻找能控制局面的药片。他什么都没找到,噩梦死死纠缠着他。不,他绝不会像上次那样吓得魂不附体。他听见警车冲了上来,与他们基本持平,狠狠地撞击他们的车子,企图把他们挤出车道。“这下我无能为力了。”想到这里,大卫不寒而栗。若尔果奄奄一息地横躺在他的膝盖上,生命正从他体内一点一点地流走,座位也被他的血染红了一大片。那迪娅有气无力地瘫倒在座位上,脸色蜡黄,很难断定她有没有再次受伤。大卫瞟了一眼手腕上血迹斑斑的深度表,努力分辨表面上的数字。天哪!就算他能从如此深的海底匆匆逃走,但不等浮出界面,身体就会支离破碎。水压准会像锻锤一样把他轧扁。他不能向噩梦屈服,在将梦幻世界带回正常的深度之前,他不可以醒。然而,深度表上的数字卡在两万米,一动不动。这艘梦幻潜艇似乎搁浅在深不可测的海沟,陷在淤泥中不能自拔。
汽车开出城时,他感到自己裹在衣服里的肌肉已变得松弛垂软,像是要化掉一样,面部五官开始走样,连他那坚毅的下巴也越来越模糊了。“看来我……我又得离开了。”他嗫嚅道,指望那迪娅能听见他的话。他的手指甲使劲扣住座椅,挣扎着试图摆脱这股将他拉上界面的强大引力。“那迪娅!”他痛苦地呻吟着,身体在宽大的衣衫里猛烈地晃荡,“我要上去了!”
“不!”年轻女人骤然间爆发出一声怒吼,“你不能就这样扔下我们!我!还有若尔果!你这个混蛋!不要啊!你必须挽救……”
……“挽救”是他听到的最后一个词。顷刻间,他的身体一举冲破车顶,如同离弦的箭矢直射苍穹。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同时向他袭来,好像要撕裂他的五脏六腑一样。在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被从深海冒出的鲨鱼拦腰咬成了两半,只有上半身执着地渴望进入空气。“我肯定上不去。”他心想。突然,一只手搅破了他头顶上的层层水波,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拎了起来。是玛利雅娜的手。
。…14…。'木筏与水母'
他搁浅在床中央,仿佛海难的幸存者被一场暴风雨的余波抛到了沙滩上。他并不难受,只觉得精疲力竭,而且心神不宁。倘若有力气的话,他很想用指尖摸摸自己的肋骨,看到底有没有被海边的暗礁划伤。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伴随隐隐的疼痛,充斥着他的心房。他没能经受住上浮的压力,他被活生生地摧垮了。身上大概没有一根骨头是完好无损的,整个骨架似乎已经轰然倒地,散成了一大堆无法聚合的碎片。他懒洋洋地仰卧着,像个半死不活的人,全身无力地瘫软在床上。由于他在噩梦中的一阵阵抽搐,床也摇晃了半天。此时的他好像一个用木屑填塞的大布娃娃,只有大脑尚能运转。
关于上浮,他只记得离别时的肝肠寸断,那种痛苦无异于忍受剥皮刮骨的酷刑。为了迅速升上界面,他不得不丢车保帅,抛弃自己的肉身,将器官一件件扔掉,甚至不惜卸去维持生命必不可少的所有内脏。眼看现实世界那如同水银般闪亮耀眼的界面离他越来越近,而光芒四射的太阳就在这面镜子的背后,他的身体却被逐渐地掏空了。此时此刻,他像无脊椎动物一样瘫在那里,沦为了废人。
玛利雅娜的脸庞又一次闯入他的视线。他辨不清方向,只恍恍惚惚地觉得护士的面部轮廓严重变形,就像一只同时在两片不同的水域生长的水母,面部扭曲得厉害。看样子她在说话,两片薄嘴唇飞快地上下嚅动着。隔了很长时间,从她口里吐出的字才钻进大卫的耳朵,有时这些字眼还会半路消失,结果他听到的尽是些零零碎碎的句子。
“您这纯粹是犯傻,”年轻女人尖声道,“幸亏我来得及时,不然您已经断气了!当时输液瓶全空了,您差不多有三天没补充任何流质或是葡萄糖,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生理机能正逐渐丧失,是我直接对准您的心脏打了一针肾上腺素,才让您苏醒过来……”
一针肾上腺素?这头蠢猪!怪不得间离粉突然失效,怪不得美梦一下子变成了噩梦。就是她!就是她那些该死的药,害得整个计划全泡了汤!他恨不得用最恶毒的污言秽语咒骂她,但嘴好像被什么封住了,死活张不开,更有一腔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却无处发泄。
“您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她还在念叨,“要没我您就死定了。你当时陷入了深度昏迷,喂,我现在说的这些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啊?”
她大声叫嚷着,就像要扑上来摇晃他的肩膀似的。只见她双眼灼灼,不知眸子里闪耀的是凶兆,还是……这个白痴不会是在哭吧?天啊!倘若他还有力气,非得一巴掌打掉她的脑袋才解气!过了半晌,她又开口说话了,语速越来越快。“您得住院做个CT,”她说道,“您大脑某个部位可能有根血管爆裂了,导致运动中枢受损,因为我发现您没有任何触感。要不就是您的神经系统有所退化……在这儿我什么也干不了,如果带您去诊所的话,人家肯定会问我一大堆问题。我是您的项目负责人,而您的这次潜梦完全出乎意料,事先也没有提交抢劫计划书。没有医生在场,您居然偷偷摸摸地非法潜梦,用不符合安全标准的走私设备给自己输液!这件事情一旦张扬出去,您将会因非法潜梦被逮捕……到时候我们两个都得倒霉!哦!我自己都不知道干吗还要留在这里……”
她发了疯了似的在房内大步走来走去,不时地抬起白大褂的袖子抹眼泪。
“您到底要证明什么?”她抽噎着说,“证明您有本事比任何人都潜得更深,能从下界盗来别人从未见过的珍宝,不是吗?为了这点芝麻大的事情置身体健康于不顾,您真是太愚蠢了!”
她走近床边,朝他弯下腰,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她直视着大卫的眼睛,悄声说:“现在我该拿您怎么办呢?您是一个秘密病人……如果送您去医院的话,他们准会把您关进监狱诊所。是您害得我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唉!一想到明明是我救了您一命,而您对我却不见得有丝毫感激之情,我就觉得当初还不如袖手旁观呢……”
大卫不耐烦地闭上眼,至少他能以此来对付玛利雅娜的聒噪。她以为她是谁?难道他应该对她多管闲事感激涕零,甚至嚎啕大哭吗?是她毁掉了整个计划!罪魁祸首就是她!当时只差十分钟行动就能圆满完成,偏偏在这关键时刻她阴差阳错地来了,给他注射了肾上腺素,结果诱发噩梦,导致局势全盘失控。他被当场逐出了梦境,在那迪娅、泽尼奥和若尔陷入困境之际,他无可奈何地抛弃了他们,好比一艘客轮的船长在危难关头只顾自己逃命,完全不管船上乘客的死活。他一阖上眼就能看到那迪娅抬头望着他,面孔绷得紧紧的,满脸失望与怨恨,目光中流露出夹杂着愤慨的恐惧。她当时说什么来着?“你竟然抛弃我们?”没错,大概是类似的话。紧接着她又骂他:“你这混蛋!不要脸的混蛋!”她过去还从未以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多半以为他是因为害怕而逃之夭夭,因为怯懦才被弹上天去。其实这是肾上腺素发挥效力的必然后果,他完全无法抗拒。
“当时你眼看就快不行了,”玛利雅娜呼出的热气喷到了他脸上,“你听见了吗?是我,是我一个人把你带回来的。之前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我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要是换了别人,我才懒得管闲事,顶多通知一下社区管理部门,但既然出事的人是你……你懂我的意思吗?”他死撑着不睁眼,免得让她发现自己瞳孔深处憎恨的火焰,无论如何,他还不想刺激她。她沉默了半晌,终于又站起身来。“我不会跟别人透露半句的,”她轻声道,“至少不会马上说出去。以后看情况而定吧。我会偷一些药来,尽力给你治疗。你等着吧。”
她刚一走出房间,他便昏厥过去。之后,他睡了很久,但睡得特别死,觉得就像穿过一条漆黑而漫长的隧道,一点梦都没有。每当他醒来之时,玛利雅娜都会出现在他的床头。她先是为他擦洗身体,动作轻柔而仔细,很像给婴儿洗澡。他全身赤裸,醒来担心她那双干枯如柴的手会像鸡爪般拨弄他的腹部,结果竟然没有丝毫不适的感觉,反面惬意无比。接着她理好床铺,替他塞好被子,简直拿他当成了有什么大来头的病人。她一边做事,一边不停嘴地絮絮叨叨、自言自语,话题总归离不开她的预感是多么精准,她又如何受直觉驱使,用万能钥匙打开大卫的家门,发现他面色蜡黄,由于忍饥挨饿而憔悴消瘦,呼吸短促,心律不齐……没错,她以为他已经死了,差点儿扭头便跑,紧接着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抓起医药箱,取出注射器。先来一针,这一针必须恰好扎在心脏中央,目的是让萎缩的肌肉重新启动。他的心跳终于恢复了,起初相当缓慢,不一会儿逐渐加速。“后来你醒了,”她最后总结道,“应该说是慢慢地醒了过来。我跟你说话,还鼓励你,你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都高兴得哭了。”
真是个傻瓜,大卫心里暗骂道。既然他这么虚弱,就省得惺惺作态了。趁一大段独白结束后的空档,玛利雅娜溜进厨房为她的病人精心调制了一些浓粥,满心希望他会咬着吸管大口大口喝。看他喝的时候,她时不时地用纸巾给他擦下巴,还不忘像母亲对孩子那样温柔地嗔怪几句。
就这样折腾了将近三天,她才不得不动身前去照料另一位潜梦者,此人现已名声大噪,作品不但非常热销……还开价很高。尽管如此,她还是找了个借口脱身,又专程前来看望大卫,见他一切安好才肯放心。“你明白你都让我做了什么吗?”她忧伤地笑了笑,接着说,“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全是非法的。只要该我照料的那个家伙出半点岔子,没准儿我就得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而你……你将来可怎么办呢,嗯,我可怜的小朋友?”
玛利雅娜近来特别喜欢拿这个话题大做文章。她提到了那家原先是大理石仓库的潜梦者收容所,索莱尔?马于斯自打停止创作有商业价值的梦晶起,便被人移送到了那里。她谈到了大卫再熟悉不过的收容所大厅以及行军床,还有那些即使看到病人尿了床也懒得更换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