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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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梦人-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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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就是乳房。或者它只是上述事物的结合体,所有一切交缠纠结,密不可分,但尚未完全成形。只要你一开始绕着笼子转圈,数不清的印象就会源源不断地涌来,不停地纠正前一个印象。不,这不是乳房,而是小腹,年轻女孩的小腹……或者是脸颊,被阳光晒成玫瑰色的脸颊……不,不,应该是背部。一个正忙于梳妆打扮的女人那无比光滑的背。它是……它什么都是,同时又什么都不是。它们如此脆弱,会让你紧张得喉咙哽塞,不敢有半点轻举妄动。它们如此飘忽不定,相形之下,你显得像个野蛮人,一头行动笨拙而迟钝的大象。也许在它们即将成型的那一刹那作者叹了口气,犹豫着要不要将它们分解掉。“就是一摊蛋液嘛,”那门卫又嘟哝了一阵,“还说有人一辈子都迷这玩意儿哩!”

大卫打了个哆嗦,心里有些发窘,虽然他出于本能,总是想到自己生下的梦晶,但当他看到它们的时候却并没有感到唯美主义者们所说的那种极度狂热。“这很正常,”玛利雅娜曾直截了当地跟他讲过,“在凝视自己的梦时,做梦者是体会不到任何快感的。您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裸体时不会产生性冲动,不是吗?对这些由您塑的梦晶也是同样的道理。别人能从它们那里获取某种快乐,而您与您的梦晶之间却一直存在着一种乱伦的禁忌。您明白我跟您解释的这些东西吗?”是的,他明白,他的角色无异于为大公司从地下开采金子的矿工。干活的是他,最后抚摸到一块块金条的却是别人……

“您的东西要小得多,”门卫拉着他的袖子说道,“对了,它还没通过所有检测呢。说不定还没等拿去卖它就断气了。”

他说这话倒没什么恶意,只不过他这人一向惯于出语伤人。他很亲热地推着大卫朝前走,将他领进一个房间。里面的恒温箱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暖房的热气,刹那间你的额头便会渗出一滴滴汗珠。跟别处一样,这里的光线已经弱得不能再弱,很难看清保湿箱里存放的东西。那胖子读着卡片,试图弄明白上面的一栏栏字迹。“就是这个,”他叽咕道,“兽医还没给它打完所有疫苗。”大卫凑近那个玻璃罩,弯下腰,只见一圈湿润的光晕从里面冉冉升起。对大多数梦晶而言,强制性的检疫隔离是一次残酷的考验。实验室那些残忍的家伙硬是要给它们反复注射、抽样,许多梦晶经受不起这样的折磨。“这些梦晶是直接从沉睡中出来的,”每当大卫为此而忿忿不平时,玛利雅娜总会煞有介事地解释说,“我们不知道它们是否拾了与其同源的病菌。在一些习惯长时间注视梦晶的收藏者身上,我们曾经查出若干令人困惑的机能钝化的病例。是的,症状就是神志不清,还有失忆。梦晶其实并不像你说的那么无毒无害,必须小心谨慎才是。”所谓的小心谨慎,就是用长长的针头去扎这完美无瑕的肌肤,操纵精细的解剖刀将它割破,在这些器官上划出道道伤痕,直到它们皱缩解体。“如果它还没出实验室大门就断气儿了,你还是可以捞到点儿什么吗?”门卫问。

“有创作补贴,”大卫机械地答道,“但不多,只够维持到下一次潜梦。”

“那如果成功地拍卖掉呢?”

“成交价的百分之十。”

胖子皱了皱眉头,俯下身子看那恒温箱。“它个头不大,”他评论道,“靠这个您发不了大财。平民小户才会买这种东西。我弟媳是个卖猪肉的,她简直对这类玩意儿着了魔,她家所有壁炉台上都挂满了。”

大卫眨动了下眼皮,可玻璃罩里凝结的水气阻碍了他的视线,使他无法辨清梦晶的轮廓。他回想起在下界的时候,从珠宝痁的保险箱拿出来的那两袋尚未加工的宝石,以及紧贴在他胸前的天然钻石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声……这一颇具象征意味的画面能使潜梦者聚集能量,就好比在展开突击行动之前要把精力集中在某一虚构的目标上。在恒温箱底部,有个圆鼓鼓的粉红色东西,它的曲线湿润而柔软。也许是个中国小瓷人,也许是个谜一般恬静的球体,散发出一种和谐的满足感,闪烁着慰藉的光芒。不,根本不是这回事,多半应该……哦!何必呢?无论如何,梦晶都是无法描摹的。它们在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形象。一个圆圆胖胖、能伸能缩的佛陀?一只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的没毛的猫?一个……见鬼,去他的!难道非要将它的形态和从保险箱拿出的袋子这一象征画面生拉硬扯在一起吗?心理学家们拒绝作任何比较,但他们的思考囿于理论和临床报告,他们当中没一个人有本事潜到睡梦深处,带回一些实实在在,并且……活生生的东西。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拥有这一禀赋,正是这一缺失令他们动辄发怒。这是嫉妒,但又无能为力。“行啦,走吧,”门卫下了命令,“别再磨蹭啦,不然我们会被逮住的。您现在也见了它一面,这能给您啥好处?不会是像看到自个儿孩子吧……还真是这样?您看上去就像个瞒着老婆跑来看望私生子的年轻爸爸,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您可不大正常,你们这些通灵者都这样。您可别反驳我!”大卫没搭腔。他满脑子里都是囚禁在恒温箱里的那个小家伙。“不要说梦晶,”每次他一吐出这个字眼玛利雅娜都会再三强调,“这一定义很不恰当,而且带有荒谬的感情因素在里面。这东西不是梦本身,而是熟睡中的通灵者以萦绕脑际的幻象为基础,将灵媒外质转化成形的结果。做梦在激发你想象力的同时使你得以创作出该物品,不过如此。”难道仅仅是这样吗?大卫一点也不信。这些物品是从梦的表皮切下来的,对他来说,它们足以证明梦幻世界里的女人有着比其他任何地方的女人更柔滑的肉体。女人的肉体……那迪娅的肉体,尤其是那迪娅的。

“近一段时间不要再来,听到没有,呣?”胖子送他到出口时在他耳旁悄声说道,“我嘛,我觉得这对您没什么好处。说白了这玩意儿就像个畸形儿,除了把他扔到儿童救济院去您还能怎么办?说到底,这倒更好些,您说呢?”

。…04…。'下午 漫步迷宫'

离开博物馆时大卫才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天,在他的印象中,大家选择在这一天出行几乎成了一种惯例,要么去医院,或者去公共花园与退休老人们一道享受阳光。在他十来岁时,有一天早上,他突发奇想,将语言编码中的“星期天”定义为“死亡之日”,那是因为每逢周日,街道都是空荡荡的,仿佛整个城市都患上了动脉栓塞;所有店铺的卷帘门都锁得严严的;在这里那里同你擦肩而过的少数幸存者步伐就像大病初愈一般疲弱,与平时截然不同,要在平时他们准会一路飞奔杀入地铁口,仿佛听到防空警报后赶紧躲进地铁站的人。大卫讨厌星期天,这一天所有的一切都像得了贫血似的萎靡不振,街道一副突然失血的样子,只顺流冲来稀稀拉拉的少量汽车。比这更糟的时候,街上只有几辆自行车,压根儿不见汽车的影子。

大卫在广场上闲逛。谢天谢地,天气不怎么晴朗,整个城市都笼罩在迷蒙的雾气中,于是,它的棱角变得柔和了,可以接受了。他决定径直走到一家诊所,那里专门治疗因工作意外事故而患病的潜梦者。诊所位于大桥的另一侧,坐落在过去的大理石仓库内。库里的大堆石块都是从各个国营露天采石场开采出来的,从前,雕塑家们上这儿来挑选他们作品的原材料。人们只是简单整修了一下一楼的大厅,因为要分隔成好几个部分,于是在中间放了几个屏风,金属杆上挂了活动窗帘,布置得酷似中世纪的收容所。这本是一家所谓的“临时”机构,但近几年却存留了下来。文化事务部里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这些失去利用价值的潜梦者,他们染上的怪病令医疗机构束手无策,让医生们深感厌烦。

大卫穿过大桥,在一家跟门房差不多狭窄的小餐馆吃午饭,一个胖胖的男人在小炉子上给他煮了一大碗洋葱汤。他尽力不去多想那间检疫隔离室和他那囚禁在潮湿的恒温箱中的梦晶。他寻思着有没有可能收买那个门卫,托他私下里关照一下他那娇弱的小东西,眼看它在玻璃罩中就快发育完全了。能不能把它的登记卡藏起来,让它逃过一些实验呢?……要不在卡片上做点手脚?不用说,这得付出很高的代价,可大卫一再跟自己讲,只要能让作品存活下来,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要知道,他最近创作的几个梦晶就死于检疫隔离期,那些兽医以为自己还在医马,给梦晶注射疫苗的时候就像拿针扎一头河马似的,用药过猛,结果把它们全毒死了。

大卫一边吮着汤,一边反复掂量这个想法。他喝了两碗加了很多糖的清咖啡,接着便朝大理石仓库走去。房前宽敞的院子里依旧堆满了废弃的大块石材,这一堆堆大理石块后来一直无人问津,被雨水淋得很脏,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片微缩山脉,在泥土中牢牢地扎下了根。铁门是半掩着的,站在这儿仿佛置身于遭荒弃的巨石阵里,唯有鸽粪遍布四处。这里宛若一座石头花园,一座由屹立的石块堆砌而成的异教教堂,又仿佛是一场不为人所知的灾难过后留下的遗迹,而灾难本身已经无从查考了。漫步于这片被人遗忘的糙石巨柱之间,大卫还以为自己穿过的是一片城市的废墟,在经历了狂轰滥炸之后,剩下的就只是些砖石了。在这些庞大的巨石面前,他不由心生畏惧,于是加快了结束这段旅程的脚步,想尽早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进入那栋楼时,他向一个脸色阴沉的护士出示了证件,护士强忍住一个呵欠,示意他进去。“我找索莱尔?马于斯,”大卫表明来意,“你们没给他换地方吧?”护士很不屑地抬眼望天,好像人家提的是个愚蠢至极的问题,接着又埋头看手上的报纸。大卫在大厅门口迟疑了好一会儿;映入眼帘的是随风抖动的重重帘幕,继方才的巨石阵之后,这又是一个迷阵。仿佛刚晾上去的一大摞衣服……或是船帆什么的。大卫扫视了一下布料的大小,试着猜测这是前桅帆呢,还是三角帆……他抖了抖身子。哪里是什么船帆,不过是极普通的那种又粗又厚的窗帘,上面写有它们的号数,免得挂错地方。唉,什么时候他才能丢掉这种异想天开的怪癖呢?

每周他都会来看望一次索莱尔?马于斯,他是个资深潜梦者,后来因为一次严重的减压事故而受伤,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的大脑一直在恶化。他的头发过早地变白,由于长期卧床导致肌肉萎缩,他被折磨成一具骷髅,那副皮囊也无异于玻璃纸,一撕即破。大卫跟他无话可说,但索莱尔喜欢在一个恭顺的倾听者面前自言自语。那次意外夺去了他的生命力,如今他已经彻底放弃了与病魔作斗争。有几个医生不定期地来看看他,但都不知道开什么方子,只好给他多灌些镇静剂,坐等他的脑电图完全呈直线的那一天。

大卫沿着中间那排桌椅向前走。石板路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露出许多孔隙,上面曾喷洒过的一层乳状消毒剂至今还凝在石板缝隙中。头两次他都走错了门,第三次才终于找到了索莱尔的房间,掀开帘子。见他进来,那老男人没做任何手势,连一个表示欢迎的眼色都没有。两个月来,他的脸部肌肉几乎彻底瘫痪,讲话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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