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歌苓少女小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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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歌苓少女小渔-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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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从没干过任何亵渎母子之情的事。他们只是将母子最初期的关系——相依为命的关系延长了,或许是不适当、无限期地延长了。或许是这异国的陌生,以及异族人的冷漠延长了它。因此他们总是在对于陌生和冷漠的轻微恐慌中贪恋彼此身上由血缘而生出的亲切。

    她暂时不想惊动他的静读。她知道小老板的观察仍是紧密的。她只求谁也别打搅她,让她好好享受每星期的这一天,和晓峰无拘束地相伴几个小时。她用重重谎言换得了这几小时的温馨宁静,几小时不必掩饰的对儿子的爱。她爱晓峰胜过爱这世界,这里面有多少正义呢?她疯了似的爱晓峰,这里面又有多少邪恶呢?……

    〃妈。〃

    〃来多久了?〃

    〃不久。〃他伸个懒腰。懒腰标识了他等待的长度。

    五娟和晓峰各坐桌子一方,默默地喝咖啡,不时从杯子上端、穿透咖啡稀薄的雾气相视一笑。仿佛隔着战争离乱,隔着生死别离那么相视而笑。

    这也许是她最后的机会和他在一块了,他上了大学就不知去哪里了。还有几个星期四?这几个星期四之后她为谁活着?没有每个星期四她的七天由什么来分割?不再有什么来分割了,所有的七天都将连成一片,所有的日子都将连成黑暗无际的一片。

    五娟似乎已处于那样无际的黑暗,她一把拉住晓峰的手。那手上椭圆的指甲虽刚劲,仍酷似她自己的。

    〃咱们走吧……。〃她想不出一个地方可去,但小老板的挤眉弄眼已使这里的安全永远失去了。

第三部分 第41节:约会(6)

    〃去哪里?〃晓峰已站起身,将半杯冷了的咖啡灌苦药似的灌下去。

    〃去哪儿都行。〃她说。不自禁地,她挽住晓峰的臂,似乎这臂膀便是他俩的落脚之处。

    他们走过电影院时,正赶上一场降价电影,两人进去了。电影映完,灯一亮,他们发现整个场子里只有七八个观众。外面天阴了,五娟建议就呆在电影院里。

    〃晓峰,他说他要带我去赌城。〃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

    过一会晓峰说:〃妈,你该和他去。他对你,其实,挺好的。〃

    五娟警惕地看着他。

    〃你说他对你有什么不好?〃他脸上充满开导。

    〃他对你不好,就是对我不好。〃五娟说。

    他又恼又笑地摇摇头,打算继续开导。五娟打断他,说:〃晓峰,我们非去不可!哪怕就一天,去看看雪,就回来。就看看雪……〃她哀哀地看着儿子:〃为什么这样拆散我们?他怎么不明白,你是我生的,我亲生的!〃

    晓峰在昏暗中叫一声:〃妈……〃他两眼装着那么透彻的早熟,同时又是那么透彻的天真。

    〃还记得你父亲吗?我和他只有过一次关系,就有了你。按理说不该有你的。你知道那不是容易的事,你父亲有病,有不了女人。我们结了婚,生下你,以为慢慢会让他好起来。后来他自己也没信心了,非跟我离婚不可。我一个人带你,早上要上班,来不及啊,我总是一边蹲厕所一边搓洗你的尿布……〃五娟想着讲着,声音越来越轻。她徒然一笑:〃哎呀我在跟你说什么呀!〃

    晓峰咋呼地笑了:〃真够悬的啊,差点儿这世界上就没我这个人!〃

    五娟说:〃没你这人?你动静大了!扑通一下,我往肚子上一摸,就知道那是只小脚,还是小手!你父亲离开我,你八个月,我就跟你说话。半夜三更了,我跟谁说话去?……〃

    一模一样的电影又开场了,音乐却显得更刺耳。

    五娟进门见桌上搁着丈夫的字条:〃我去李董事长家了,你早答应去的。你先睡,别等我。〃

    她竟忘得没了影。她一脑子和晓峰去赌城的预谋,一点空隙也没了:没有PARTY,也没有丈夫。五娟瞪一会挂钟,却读不出几点来。匆匆换衣服,抹脂粉,找出一只合适的小包,去撵丈夫,去弥补。刚走到门口,车库门大幕般启上去。

    丈夫回来的目的很明显:抓个凭证。

    〃你今天去了哪里?〃他下车便问。

    〃我?〃五娟笑道:〃出去啦!〃她撒娇而滑头地笑。

    〃出去八小时?去哪里了?〃

    她想,你真想听实话?好。母亲去看自己的儿子,那个被继父撵出去的儿子。你有五间大屋却不容他落脚;你害怕他一天天大起来,保护他的母亲。你嫉妒母亲和他的体己,你容不了他,是因为母子的这份体己容不了你!你拆散我们孤儿寡母;仗着你有钱,你给我们一口饭吃,你就支配我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你就能这样折磨我们?!……这些棱角坚实的词句在她唇舌间已成形,她已能清清楚楚感到它们的硬度,以及将它们弹射出去的痛快。然而它们一脱离她的唇舌,却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字句,柔软,烂乎乎一团。

    〃我去看妇科医生啦。〃

    〃是吗?〃丈夫上下看她:〃哪里不舒服?〃

    〃老头晕。〃

    〃哦。〃他穿过她,脚步又快又重地往客厅走,似乎搬着一大块木料,急于脱手。

第三部分 第42节:约会(7)

    〃我打电话给你的医生了。〃丈夫说。

    五娟顿时老实了。撒娇、妩媚都没了。

    〃要去见他,就去嘛。偷偷摸摸干嘛?我一年出一万多,供他吃住、读书,我就不配听句实话?〃丈夫一脸皇天后土。

    五娟〃呜呜〃地哭起来。

    〃我一直想忍着,不点破你们,忍不住了!在我自己家里,我凭什么要忍着?你们吃我喝我用我,倒是该我忍着?!我苦出来的天下!二十四岁从山东到南韩的时候,我只有一条裤子(这句话他一天要讲一遍)!我有钱了,我自己的儿女一样是苦出来的!我花钱供他读那么贵的学校,我就不配管你们,不配做个主当个家么?!〃

    五娟呜咽:〃他还是个孩子啊!异乡异土的,他不就我一个亲人!……〃

    〃那你去吧!去啊!到他身边去伺候他,别回来了!〃

    五娟抬起头。别回来了。好,不错,世界大着呢。从滂沱的泪水看出去,她看见希望像海底珊瑚一样蠕动。

    第五周

    九点半左右,晓峰和五娟坐在地铁站。天下雨了,地铁站温暖着一群乞丐,还有他俩。

    〃这下他没法儿跟我了。〃五娟说。

    〃妈,要是你出不来,就甭勉强,反正我等你的时候能看书。实在等不来我就明白了。跟上回似的。〃

    〃跟吧——我往大海里跳,他也跟着跳!〃她狞笑着,美丽的眼睛瞪得那么黑。

    〃等我挣钱了,你就不用这么苦了。〃他说,摇一摇她的手。

    她发现晓峰的手又干又烫。她马上去试他的额、嘴唇。

    〃你病了?〃

    〃嗯。〃

    〃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他笑笑:〃好几天了。〃

    五娟不容分说地把他送回学校寄宿楼。整个楼都放了寒假,空成了个壳子。都走了,只有晓峰没地方好走,在空楼里孤零零害病。有她,晓峰仍是个孤儿。她进了房间,见晓峰床头放了个很脏的玻璃杯,盛了半杯自来水;床边地上是个盆子,残破的一瓣面包干得扭曲了。一房间发烧的气味。孤儿晓峰。五娟满心黯淡,又满心温情。

    她逼他躺下,自己很快买回了水果、果汁,阿斯匹林。她看守晓峰熟睡,三个钟头一动不动。其他三个室友的床边贴满女明星,或者男歌星、男球星的巨幅相片(五娟都叫不上名字),晓峰只贴张课程表,他床头那张五娟和他的合影看上去也历史悠久了,让尘垢封严。所有人都比晓峰活得热闹。五娟还看出晓峰的不合群:即便一屋子室友都回来,他一样会默默生病。他不合群还因为他的自卑:同学断定他只能是老师的好学生,妈妈的好儿子。

    下午两点,晓峰醒来,浑身水淋淋的全是汗。五娟找出一套清爽内衣,用脸试试,是否够软。

    〃我自己来。〃他伸手道。

    五娟在那手上打一记,开始解他的纽扣。她的手指像触着了一笼刚蒸熟的馒头,马上沾湿了。

    〃妈,我自个儿来!〃他用发炎的嗓音叫。

    〃忘了你小时候?隔一天尿一次床,把我也尿湿,我跟你一块换衣服!那时你八岁。〃她说。

    〃八岁?那我够能尿的!〃他笑道,身体却紧张。

    她脱下他的衬衣,牛痘斑长得那么大。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全身,无视他的成长和成熟。她的动作稍有些重,很理直气壮。我是母亲啊。他闭着眼,尽力做个婴儿。

    〃……你知道你吃奶吃到几岁?〃

第三部分 第43节:约会(8)

    他闭着眼:〃嗯?〃

    〃三岁。越吃越瘦。你也瘦我也瘦。我舍不得你啊,不给你吃你就什么也不吃……〃她把他上半身靠在自己右臂弯里,哺乳的姿势。这姿势竟不会生疏。〃你特逗!一吃奶就睁大眼,眼珠转来转去,想心事,想不完的心事!……一边吸我的奶,一边还用手抱着那个奶,就跟怕人抢似的……〃她笑起来,像扮家家抱假婴儿的小女孩那样充满兴致。

    〃晓峰,没你我可不来这鬼地方。怎么就过不熟,过不熟呢?连狗都长得那么奇怪!树啊草啊全叫不上名儿!晓峰,没有你,我肯定死了。〃五娟说,很平静家常地。

    晓峰突然扭转身,紧紧抱住五娟。她感到自己成了娃娃,被他抱着。她看到他锁骨下有颗痣,跟她一样。你哺育一块亲骨肉,等他长大,你就有了个跟你酷似的伴侣。血缘的标识使他永不背叛你。

    她抱着他,也被抱着。或许你在生育和哺乳他时,就有了个秘密的目的。或者说是一份原始的、返祖的秘密欢乐。这秘密或许永远不被识破,除非你有足够的寂寞,足够的不幸。

    你抱着他小小肉体时,原来是为了有朝一日被他所抱。往复,轮回。你变成了小小肉体。

    五娟回到家时车库门开着,丈夫在修理他的车。木匠还是木匠,好东西可以修理得更好。他见她就问:〃你今天怎么没开车出去?〃

    〃我不喜欢那车。〃

    他吓一跳。看她一会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了?〃

    她笑笑:〃从来也没喜欢过。〃

    〃我给你买的时候,你没说啊……〃

    〃我有什么选择?〃她又笑笑:〃我有选择吗?〃

    他看着她从身边走过去,张着两只带劳碌惯性的手。两分钟之后,她叫喊着从客厅冲回来:〃你为什么拆我的信?〃她摊牌似的朝他捧着印有某旅行社标志的信封。

    〃不是信,是两张票……〃他说。

    〃拆了你才知道是两张票,是吧?〃

    〃你今天怎么了?〃

    〃今天不对劲儿,平常对拆信这种事屁都不放,对吧?〃

    〃莫名其妙!我不是怕你英文不好,弄错事情吗?〃

    五娟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票。

    丈夫说:〃是去赌城吗?〃

    〃你比我先知道啊。〃

    〃和谁一块去?〃

    五娟多情地扫他一眼梢:〃我还能和谁一块去?〃

    丈夫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希望,眼皮耷拉下来:〃谁?〃

    〃晓峰啊。〃

    五娟等了一会,丈夫什么也没说。她又等一会,听见玻璃的飞溅声。他把一只空酒瓶碎在墙上。五娟笑了,砸得好。

    晚上丈夫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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