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就是说啊。」
「…………」
一群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由谁当替死鬼。留美不出任何声,也不置可否。她应该早已猜到自己一定会被推出去,这是预料中的事情。
我忍不住叹一口气。到目前为止,事情发展如同我的想像,接下来便是看她们会不会继续照我的剧本走。
一旁的雪之下也叹一口气。
「接下来才是你的目标,对吧?」
「没错,我要破坏鹤见留美周围的人际关系。」
由比滨听见我们的悄声对谈,落寞地低喃:
「那样做真的好吗……」
「没问题。那种虚假的人际关系,最好是一口气彻底破坏掉。」
「破坏得掉吗?」
她不安地追问,我无力地点头。
「大概吧。如同叶山所说,如果那些小学生真的很要好,就不会发生那种事,而是在这里告一段落。但是,事实似乎不是如此。」
「的确。会跟以陷害别人为乐、藉此感到安心的人为伍的,也都是同样类型。」
雪之下已经看透事情的发展——不,从她的口气听来,仿佛已看惯这种事。
她说的没错,事情并没有到此告一段落。
留美被推出去后,叶山脸上瞬间闪过苦涩的神情,但又戴上冷酷的面具。
「选出一个人了吗?还有两个人,动作快。」
剩余的五个人当中得再挑两人,亦即要再经历两次先前的过程。究竟是谁不好?谁又该背负那些罪名?魔女审判正式展开。
「……如果由香没说那句话就好了。」
「都是你不好!」
「有道理……」
当其中一人指名另外一人时,大家立即跟着附和。她们是把囚犯送上断头台的人,是砍断绳索的人,也是抱着期待心理等待的人。
然而,没有人想当唯唯诺诺的弱者。
「不对!一开始是仁美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我根本没有错!明明是小森的态度不好!你每次都是那样,连对老师也一样!」
「啊?你说我?这跟平常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仁美先说的,然后由香第二个说,现在为什么要怪我?」
大家吵成一团,激动地快要揪住对方的衣领。我们在一旁观察,都觉得她们火爆到嗓子快喊哑了。
「大家别吵,还是赶快道歉吧……」
在恐惧、绝望、憎恶交织下,有人不禁哭出来。她们大概觉得,眼泪多少能换得叶山等人的一点同情。
可惜三浦见她们流下眼泪,态度不但没有软化,反而变得更加不悦,啪的一声大力阖上玩到一半的手机,吐出猛烈的火焰。
「我最讨厌以为哭就没事的女生。隼人,你要怎么做?她们还是学不乖呢。」
「……还有两个人,动作快。」
叶山压抑情感,用机械般的口吻说道。户部则作势挥了几拳。
「隼人,直接把大家都揍一顿比较快啦~」
「我只等你们三十秒。」
这样下去的话,永远不会有结果。因此他设下时间限制,施加更强大的压力。
「就算我们现在道歉,也得不到原谅……还是叫老师吧?」
「喔,我们已经记住你们的脸,去告状的话会怎么样应该很清楚吧?」
其中一人提议之后,立即被户部轻轻松松地破解。她们在无计可施之下,渐渐沉默不再说话,任凭时间不断流逝。
「剩下二十秒。」
现场只有叶山的声音。
经过一段短暂的无声后,小队里的某个人嘟哝道:
「……还是由香留下来啦。」
「就是你啦,由香!」
「……我也这么觉得。」
第二个人较大声地附和,后面接着另一个冷静的声音。
小队里有一个人的脸变得惨白,想必那个人正是由香。她稍微瞄向唯一还没开口的队员。
由香看的那个人垂下眼睛,将脸别到一旁。
「……对不起,这也是不得已的。」
由香听到这句话,嘴唇忍不住颤抖。她大概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
由比滨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不得已的吗……」
没错,那是不得已的。
没有人敢违背多数人的意见,所以,即使知道有人得为此承受痛苦,也没有办法做什么。
多数决和众人意见是不可违背的,有时我们甚至不得不忽视自己的意志。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大家」都这么做,如果不听「大家」的话,便无法融入那个圈子。
可是,没有人叫做「大家」。「大家」不会说话,也不会挥拳揍人,更没有生气和欢笑等反应。
那是集团魔力形成的幻想、不经意间产生的魔物、为了隐藏每个人心中的渺小恶意而创造的亡灵,啃噬被排挤者,甚至会对自己的同伴下咒。
不论是他还是她,都曾沦为被害者。
因此,我憎恨把「大家」这个观念强加给所有人的世界;憎恨靠牺牲别人的卑劣手段才换来的平和;憎恨埋没善良与正义,立起恶毒的大旗,随着时间流逝,只剩下一片荆棘与欺瞒的空洞概念。
我们改变不了过去、改变不了世界,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以及「大家」。不过,这不代表我们非得加入「大家」这个群体不可。
我们可以抛下过去,也可以把这个世界破坏殆尽。
「十、九……」
叶山仍在倒数。
留美只是静静闭着眼睛,紧握挂在脖子上的数位相机,宛如握着护身符。她说不定真的正在心里祈祷。
「八、七……」
有人发出呐喊,有人低声啜泣,漆黑的森林吸收她们的憎恶,似乎变得更黑暗。
差不多是时候了。那群小学生已经察觉自己和他人的恶意,这样便已足够。接下来,只要对她们说声「开玩笑的~吓到了吧…」就好。虽然这番举动注定将受到老师责备,但那种事情就由我扛下。
我在心里打定主意,准备站起身——
「等一下。」
这时,突然有人拉住我的衣服,害我勒到脖子。
「唔咳……怎么啦?」
我回过头,看到由比滨专注地盯着留美。见到她的举动,我又蹲回去。
「五、四、三……」
「那个……」
留美举手打断叶山倒数。叶山等人全部看向她,用眼神问她:「什么事?」
就在这时——
他们的四周发出强烈闪光,还伴随啪嚓啪嚓的连续机械声。眩目的光亮冲出黑夜,将眼前涂成一片白色。
「跑得动吗?快点,往这里!」
我的眼前闪烁不已,只听见留美这句话,以及好几个人从旁边跑过的脚步声。
经过好一段时间,我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的光……是闪光灯吗?」
我揉揉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
留美想必是使用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发出闪光。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那效果如同闪光弹一样。
叶山、户部和三浦完全愣在原地。
「那个孩子救了大家吗……真不敢相信……」
雪之下低声说道。
由比滨有点高兴,开口对我说:
「其实她们是很要好的,没错吧?」
「不互相伤害便无法建立的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
「这样啊,有道理……」
她又有些失望地低下头。
不过,我可以再补充一句:
「……可是,在知道是虚假的情况下,依然决定要伸出援手的话,那肯定不是假的。」
雪之下闻言,也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的确如此。」
「不,其实我也不知道。」
「什么啊,太随便了吧……」
由比滨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没办法啊,我真的不知道嘛。
「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好。」
她最后笑出来。
「——世界上的坏人不可能每个都一模一样。大家平常都是好人,或至少都是普通人,但是到紧要关头时,却会突然变成坏人。这一点是可怕的地方,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我匆地想起这段话,把它背诵出来。
「你突然在说什么啊……真可怕。」
由比滨用诡异的表情看过来,这家伙真是失礼。雪之下听了,倒是微微点头。
「夏目漱石,对吧?」
「没错,这是他写的内容。反过来说,世界上的好人也不可能一模一样,有些人同样会在紧要关头突然变成好人。大概吧。」
由比滨听完我的话,把头歪向一边思考。
「嗯~~所以说究竟是不是真的,还是没有标准答案啰?」
「正是这个意思,真正的谜底在《竹林中》。」
「那是芥川龙之介的作品吧……」
对话中不时穿插国文好的人才能理解的内容,俨然成为我们的固定戏码。但雪之下只是无奈地叹一口气,由比滨的头上则冒出更多问号。果然还是应该用夏目漱石作结吗……
我开始在脑中翻箱倒柜,寻找夏目漱石的作品里有没有什么好句子能拿来用。同一时间,叶山那一群人回到这里。
「辛苦了。」
叶山对我开口。
「喔,你们也辛苦啦。」
我向户部和三浦说道。这三人是本次计划的最大功臣,如果没有他们,一切根本不可能实现。
「我绝对不再干这种事……眼睛到现在都还是花的。」
「今天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之后麻烦你好吗?我也有点累了。」
叶山深深叹一口气,看来他是真的很疲惫。毕竟平常总是当好人的家伙要突然扮黑脸,做起不像他应该做的事情,当然会格外辛苦。
「没问题,我会简单善后一下,反正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太好了,谢啦。」
叶山淡淡一笑,带三浦和户部回去房间。
「我们去把衣服换回来。」
「对喔,而且换衣服满麻烦的。」
「嗯,待会儿见。」
我跟雪之下和由比滨道别后,往广场的方向走去。
从这里已经能清楚看到熊熊燃烧的营火。
× × ×
小学生们在巨大的营火堆四周围成大圆圈唱歌,歌词内容大略是「大家要永远当好朋友」之类的,对我来说是充满创伤的一首歌。
小町、户冢、海老名也去换衣服,因此在场只有我一个人看着营火发呆。
歌曲唱完后,终于进入最令人兴奋期待的土风舞时间。从大圆圈的外围看去,原本让我感到厌恶的活动变得相当有意思,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留美那一小队的女孩子不太高兴。她们前一刻才把对彼此的不满毫不保留地说出来,如今会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群人丝毫不看彼此一眼,倒是有意无意地瞄向留美。从这个晚上开始,她们应该会渐渐跟留美说话吧。
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索性去找平冢老师。
平冢老师正在跟小学的老师说话。她察觉到我,便中断原本的对话朝我走来。
「试胆大会辛苦啦,今天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接下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留待明天再做即可。至于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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