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山起身移动,三浦、户部、海老名跟在后面。这时,有个人还愣在原处。三浦发现了,回头对那个人出声:「结衣,要走啰!你还在做什么?」
「……咦?啊,没、没有!我马上过去!」
始终以听众身分参与其中的由比滨,连忙抓起书包,站起来小跑步追上。她经过我的身边时,动作突然慢下来。
她八成在犹豫应该跟随三浦那群人,还是要去侍奉社。
没办法,这家伙就是那么温柔,其实她根本不需要顾虑我。
可是,虽说她用不着顾虑我,但看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还是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不行不行,身为一个独行侠,绝不能带给他人困扰。
我还是先速远离去为妙,比企谷八幡要帅气离场啰!如果要说有多帅气,大约如同事先把要说的话录进录音机里的那家伙(注4 指《COOL …RENTAL BODYGUARD》作品之主角。)。
COOL!COOL!COOL!
我尽可能不跟由比滨对上视线,悄悄离开教室。
× × ×
我爬上特别大楼四楼,来到侍奉社的社办。雪之下雪乃一如往常坐在房间深处,脸上挂着不变的冷淡表情。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她今天阅读的不是文库本,而是流行杂志。真难得。
她没穿外套,而是穿学校指定的夏季背心。说到「学校指定」的衣服,很容易让人产生俗气的印象,不过穿在雪之下身上,看起来反而很体面,还散发出一种清凉感。
「嗨。」
「……喔,原来是比企谷同学。」
雪之下轻叹一声,视线落回手中的流行杂志。
「不要摆出换座位后坐到我隔壁的女生的反应,那样让我很受伤。」
不是只有学校举办的活动,才会大量制造我的创伤。平常大家不以为意的小地方,也很容易萌生创伤的幼苗。正因为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她们更容易说出真实心声。太过分了。
每个月固定一次的座位大风吹,便是最好的例子。
「我明明没有任何不对,为什么却变成好像是坏人似的?要抱怨的话,应该抱怨自己的运气太差,抽签抽到我旁边的座位。」
「所以你还是承认自己隔壁的座位是最差的位置啊……」
「我没有说『最差』,那是你先入为主的观念。」
「我向你道歉,潜意识还真可怕呢。」
雪之下对我一笑。其实潜意识做出的行为才更伤人……
「刚才我说的话也来自潜意识,所以别放在心上。我本来以为一定是由比滨。」
「喔,原来是这样。」
雪之下会那样想也不无道理。这几天由比滨都没来社办,雪之下大概很在意,认为她今天一定会来。
「前天是带宠物去医院检查,昨天是家里有事……」
她对着自己的手机喃喃念道,大概是在看由比滨传来的简讯。不过那些简讯并没有寄给我。
那么,由比滨今天究竟会不会来呢?
她来的话,我肯定会比照早上的方式对待她。
我很清楚双方演变到这个局面,最后将面临什么结果。
两人在不知不觉中逐渐疏远,不知不觉中失去交流,接着,在不知不觉中也不再见面。这是我的亲身经历。
从小学到国中的同班同学,都是像这样从此再也见不到面。我跟由比滨大概也会如此吧。
社办内一片沉默,只有雪之下翻阅杂志的沙沙声响。
这么一想,最近耳根子还真是不得清净。原本只有我跟雪之下两人,双方始终默不作声,即使是开口的时间,也都是彼此骂来骂去。
虽然那不过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情,却让人感到莫名怀念。我望着社办门口发呆,雪之下宛如看透我的心思,开口说道:
「如果你在等由比滨同学,她今天不会来喔。刚刚她传简讯过来了。」
「这样啊……我、我可不是在担心由比滨喔!」
「那是什么语气,真教人不舒服……」
我松一口气,意识从门口移到雪之下身上。
雪之下轻轻叹一声:
「由比滨同学是不是不再来了……」
「你可以去问问看啊。」
由比滨仍然跟雪之下保持联络,如果她去问一下,对方应该会回答。
但是,雪之下无力地摇摇头。
「根本不用问。我问的话,她一定会说要来。即使心里不想……应该也一样会来。」
「嗯……也对……」
由比滨结衣就是这样的人。她总是把其他人看得比自己重要,所以愿意跟一个孤独的家伙说话,如果我传简讯给她,也会得到回覆。
然而,那是她的温柔,也是她的同情。说穿了,其实不过是出于义务。但这对一个经验值很低的男生而言,已足以让他误会「咦……她、她该不会是喜、喜欢我吧」,真希望她能多少改善一点,不要那么难以捉摸。
如果有一种软体,可以自动把女生传来的简讯转为敬语该有多好。那样一来,我便不会产生多余的期待……等等,这好像很有商机喔!
我妄想自己赚进大把钞票的同时,雪之下不发一语地凝视着我。被她一脸正经地看着,我的心跳逐渐加速。好恐怖……
「什、什么事?」
「……你跟由比滨同学发生什么事吗?」
「没什么。」
我连想也不想便回答。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不认为由比滨同学会突然不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应该没有。」
雪之下的这个问题,让我不禁语塞。
不过我没有说谎,我也不知道那样究竟算不算是吵架。
我跟别人的关系,从来不曾深入到可以吵架的地步。独行侠一向抱持和平主义,别说是不抵抗,我们根本不跟对方接触。从世界史的角度思考,完完全全就是甘地。
我想得到的吵架,只存在于兄妹之间,但那也是小学的事,而且妹妹通常会召唤老爸,打得我HP直接归零,结束这一回合。如果老爸不在而无法召唤,她还会用陷阱卡让老妈出来,所以到头来一样是我吃败仗。
我会遭到一阵训斥,然后到了晚餐时间,大家又和乐融融地坐在餐桌上,兄妹争执到此落幕。
雪之下看我默默思考着,又再度开口:
「由比滨同学思虑不周、个性不谨慎、说话不经过大脑、擅自闯进别人的领域、会跟人打哈哈敷衍了事,而且吵得要命——」
「现在比较像是你在跟她吵架……」
要是她本人听到,大概会哭出来。
「请你听我说完。她有很多缺点没错,不过……她的本性不坏。」
雪之下举出那么多缺点,实在无法让人想像由比滨的本性不坏。不过,看雪之下涨红脸颊别开视线,声音还小声到快要听不见,便能知道那是她最大的赞美。如果由比滨本人听到那段话,大概会哭出来——感动到哭出来。
「这些我都了解。我们并没有吵架,何况双方的关系要亲密到一定程度,才有办法吵架,所以那应该算是……」
我搔搔头,想挤出适当的字眼。雪之下也手抚下巴跟着思考。
「……口角?」
「啊,有点类似,但不太一样。感觉有点进入射程范围。」
「那么……战争?」
「一点都不像,而且偏离射程范围。」
「歼灭战?」
「你有听我说话吗?越来越远啦!」
为什么战况越来越惨烈?她的想法真像织田信长。
「所以是……摩擦吧?」
「喔,没错没错。」
正是那种感觉,可以拿到魔神地图Lv87的玩意儿(注5 指「勇者斗恶龙九」中透过擦身通信取得之地图。)。我念国中时,在学校打开擦身通信,结果在班上引起一阵骚动,大家都很好奇:「这个叫『八万』的是谁?」
说真的,我希望游戏公司不要再搞那种连线功能了。连线对战还无所谓,但是以「三五好友一起游玩」为前提设计的游戏,摆明是在欺负没有朋友的人。我正是因为找不到人擦身通信,神奇宝贝迟迟无法进化,因此没办法完成图鉴。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
雪之下轻叹一口气,阖上杂志。不过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相反,只是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
她不再追问,维持两人之间的距离感。
我和雪之下跟人保持距离的方法,说不定非常相似。
如果有什么话题或闲谈,我们是可以跟人聊上几句,但几乎不会触及私人领域,绝不主动提出「你今年几岁」、「住在哪里」、「生日是哪一天」、「有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从事什么工作」之类的问题。
之所以这么做有几个可能的理由,像是我们本来便对别人没有兴趣、不想踩到别人的地雷……对了,也可能因为独行侠不擅长问问题。没头没脑地抛出那种问题,感觉也满奇怪的。
绝不询问个人隐私、绝不跨越红线,剑客们即是这样互相探测距离。
「该怎么说呢?这就是一生一次的缘分。既然有相遇,也会有分别。」
「为什么那么好的一句话被你一用,只剩下消极的意思……」
雪之下不知该如何回应。但人生确实为一连串的这种缘分。在我的小学时代,班上有人在转学前跟大家约好会写信联络,之后唯独我没收到回信,于是我也不再写信给他。大概是这种感觉。健太明明就有收到回信啊……
君子不近危,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这或许是避免风险的唯一途径。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确实意想不到地脆弱,只要一点点小事情便能轻易瓦解。」
雪之下略带自嘲地低喃。
这时,忽然有人拉开社办大门,发出喀啦的声响。
「不过,人也会因为一点点小事情而串联起来喔。雪之下,现在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身披白衣、说着帅气台词来到我们面前者何许人也?原来是对我发动攻势时一向不手软的平冢老师。
「老师,请先敲门……」
平冢老师完全不理会雪之下的怨言,迳自环视社办。
「嗯,由比滨已经一个星期没来社团啦……我还以为现在的你们会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看来你们果然病得很严重。」
总觉得老师的话中带有佩服的语气。
「老师,您来这里有什么事……」
「喔,对。比企谷,我不是跟你说过『比赛』的事吗?」
听到「比赛」这个字,我多少回想起自己正在跟雪之下进行一场「Robot Fight!谁能够侍奉比较多人」的比赛,但不是机甲宝贝兵。
前一阵子,平冢老师提到她要修改比赛规则,就像游戏公司会做的那种事情。所以,今天她是来告诉我们新的规则吧。
「今天我来的目的,是公布新的比赛规则。」
她盘起双手、挺直腰杆,我跟雪之下也端正姿势,准备洗耳恭听。
老师来回凝视我们,充分酝酿气氛。她不疾不徐的动作,反而让我们更加紧张,现场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接着,老师慎重地开口,打破笼罩室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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