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凡此刻正躲在靠腰石后面,传说腰不好的人只要往这块略倾斜的大石头上靠一靠,便会通体舒畅,不药而愈。许多年后他才明白过来,那些爬了那么远的山路,累到虚脱的人靠在上面,不身心舒畅才怪。但彼时的王凡却是藏在石头背面,眼睛盯着前面凉亭的两个人。他也是在屋里闷的慌,出来随便走走,不想却一不小心又做了一次偷窥狂。
“送给你。”
“哇,玫瑰花,怎么来的啊!山上还有这个卖的吗?”
“我自己带上来的,放在包里,都有些皱了。喜欢吗?”
“嗯,我还没收到过玫瑰花呢!”叶子的笑容那样放肆,像三月盛开的杜鹃花。那种快要溢出来的甜蜜是王凡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也是他给不了的。
王凡曾经两次煞费苦心的爬到悬崖边摘给她满满的一大捧娇艳的红杜鹃,却不及此刻一束压皱了的红玫瑰。到底是花不对,还是送花的人不对?
夜晚的山顶寒气重,西北风刮得一旁的树婆娑作响。王凡的脸已经冻得麻木,可他的心更冷,直入骨髓。
曹菲菲看到的就是瑟缩着身体躲在暗处的王凡的背影,还有前面亭子里的一男一女。如果从局外人的角度看,他们的站姿有点像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是,她不是黄雀,王凡也做不了螳螂,他们只是两个求而不得的可怜虫而已。
从小受尽宠爱的曹菲菲在那一刻突然无奈的摇了摇头。
渡船虽没情肠,马头却向后看 。那负心的人儿去了,却不回头看我一眼……
?
☆、南慕容,北乔峰
? 王凡和叶子终于冰释前嫌,往日的隔膜他们绝口不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周末又常常腻在一起,当然,那是在叶子有空的情况下。高二时曹新宇已经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了,叶子于是也对篮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要曹新宇有比赛,那场外喊加油喊得最凶的必定是叶子。有时候是跟外校比赛,叶子便会拉着王凡一起去。那段时间,王凡见识了本市大大小小的各种体育场,也见识到了这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一群旁观者。他们时而狂欢,时而咒骂,叫嚣声,呐喊声,拍桌子摔凳子的声音,充斥着球场内外,仿佛他们才是主角。
王凡在这种近乎轰鸣的喧闹中头晕目眩。叶子很早以前就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可她现在都忘了,她只顾着为她心爱的人加油打气,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肯停一下。王凡不怪她,他说过要成全他们的。
王凡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先喝口水吧!”
“那你先帮我喊一会儿。”
于是,王凡强忍着头晕,努力的在各种鳞次栉比的呼喝声中挤出他的声音。“曹新宇,加油。正扬,必胜……”
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悲伤的呢?
曹菲菲自从元旦假期以后再没参加他们的周末□□,就连曹新宇的篮球比赛也不来捧场。她变得很越来越沉默,像是深秋打霜的茄子。王凡起先以为她是女生那几天不方便导致的情绪低落,可是寒假过完了,她还是那样,这才察觉不太对劲。
“诶,过个年就把嘴巴养这么叼了,不喜欢吃,打个电话你妈不就送来了吗?”王凡故意狼吞虎咽的使劲往嘴里扒饭。曹菲菲说过,看王凡吃饭让人食欲大增。
可这次曹菲菲连头也不抬,小口小口的抿着饭粒,仿佛讲他当空气。这样的场景这个星期已经是第三次了,起先王凡会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只是摇了摇头。后来又问她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她不高兴,曹菲菲只是低头沉默,那时的王凡彻底和学校里想要和美女曹菲菲搭讪而遭她无视的追求者一模一样了。
王凡轻笑了一下,突然感觉曹菲菲好像成熟了,从前总是哪哪都是她,现在她不理人的样子的确有校园女神的气势。
“诶,你这么个吃法,到时候瘦得皮包骨,看谁还要你。”闷人多语拙,来来回回就只会说那一两句,王凡就是这样的人。比如给曹菲菲讲某个数学题时也会冒出一句,“曹菲菲,你连这个都不会,将来谁会要你?”
以前每当王凡这样说,曹菲菲都会本能的翻开抽屉,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情书,然后一脸得意的看着王凡。
王凡想,这里是食堂,看你能拿什么出来。终于曹菲菲抬起了头,面无表情的和王凡对视,那一双清灵灵又略带哀伤的眼神,盯得王凡浑身发麻。
“我真的,真的有那么差吗?”说完便转身离去,低着头,背影都衬得有些落寞。
王凡愣了几秒钟,她这是怎么了,正当他准备追上去问个究竟,就听到身后一个女同学的声音。“王凡,原来你在这儿啊!殷教授正找你呢!你赶紧去趟数学教研组吧!”
殷教授对王凡格外器重,王凡也对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很有好感,所以他想都没想就往职工楼奔去。
曹菲菲一个人沿着小树林慢慢走着,祈盼着后面有人会追上来,可是直到她都走到女生宿舍楼道口都没有。她回过头,到处都是穿着同样松松垮垮的校服的同学,却没有王凡。
殷教授临时召见王凡是为了2002届的全国希望杯数学邀请赛。那是一场完全与高考与保送没有任何关系的数学竞赛,而且比赛耗时长,一试在三月,二试四月。王凡本来没多大兴趣,可架不住老教授一再的思想教育,最终还是点头报了名。于是整个春天,他都在忙着练题。这种比赛做不了什么准备,唯一的办法只能是题海战术,所以周末叶子都很难见到他。于是,曹菲菲的反常也被他轻易的遗忘、搁浅。
无休止的练题让王凡心境平静了很多,人也凌厉自信了,也不再成天纠结那点儿女情长。在浩如烟海的题海中尽情穿梭,让他有一种出尘脱俗的感觉。眼前的这些看似复杂却暗藏规律的几何图形远比内心混乱的情愫让他更好掌握。他突然明白了生命里也许不应该仅仅只有爱情。叶子有了自己爱的人,他也要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忽然之间,许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现在他都想去尝试去争取,比如学年第一,比如锦绣前程。曹新宇牢牢把守着文科第一,他怎么就不能是理科第一呢?他在食堂吃饭,看到电视里衣冠楚楚的曹清远,和他身后的光环。他就想,也许有一天,他也可以这样风风光光的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
人总要自己醒悟才会有斗志,旁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及自己的灵光一现。
果然,天道酬勤。那次竞赛让他一战成名,省赛区一等奖,整个正扬就他一个人获得金奖。除了奖杯,主办方还颁发给他一块金牌,黄橙橙亮晶晶。老教授抱着奖杯笑得合不拢嘴,直说王凡给他长了脸。叶子则一脸狐疑的把奖牌掂量了半天,最后还用牙咬了咬,“这个得值多少钱哪?”
“不知道,你要就送给你吧。”王凡无可无不可的轻笑着。
“送我干嘛,还不如送给菲菲,我看她最近越来越消沉了。”
王凡这才想起了曹菲菲,上次在食堂发生的小小不愉快,他都没来得及解决就忙着考试的准备工作去了。虽然后来有好几次和曹菲菲打照面,但她都是冷冷淡淡的,完全不像往常那么热情。就连这次王凡获奖她都没来恭喜一下,而且广播报喜时也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一点点喜悦。
这天,物理课上小组做实验。原本一直跟他一组的曹菲菲突然跑去了另外一组,王凡憋闷了半天,过去找她理论。可刚到她身后曹菲菲就走了,王凡准备跟上又被旁边的李季拉住了。
“诶!怎么样,不理你了吧!我就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啊?”王凡狐疑的看着李季,他实在不能相信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小个子男生会知道曹菲菲最近为什么对他这样冷淡。
李季仰起头,青春痘已经爬满了他本来就不大的脸,一笑就好像痘挨着痘了。他抬手搭着王凡的肩膀,自豪的说:“我告诉你,我们家菲菲就是这样菩萨心肠的人,天生就具有普度众生的高尚美德。跟你亲近就是为了度化你,以前好多个像你这样的闷葫芦她都度化过,我就是其中一个。现在你那么优秀了,她也不用继续帮你了,所以你应该识趣点,死缠烂打她可是最讨厌的。”
王凡的眼前有两只乌鸦飞过,这什么跟什么嘛!他想象着曹菲菲头戴白纱,手持净瓶,眉心处还点了个红点,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想告诉李季,我和你们不一样。他的朋友不多了,他不能失去曹菲菲。
下课了,许多同学都结伴出去了。王凡听到曹菲菲的同桌问她,“菲菲,去上厕所吗?”
曹菲菲礼貌的拒绝,“你去吧!我还不想。”
王凡等那个女同学走后,从后面绕到她的座位。曹菲菲正侧头看着窗外发呆,王凡想,这丫头偶尔多愁善感的样子还真有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不过正如叶子说过的,王凡是个很没情调的人,所以他很不配合她的伤感。王凡轻轻的靠过去,摒住呼吸,然后迅速凑到曹菲菲的耳边猛地大声喊:“喂!”
声音虽不是特别大,但凑得太近,还是吓得曹菲菲“啊”的一声惊叫,然后弹了起来。曹菲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过了。平日里虽和同学们还算热络,但亲密程度她还是拿捏的很准,不会显得生疏也不会显得特别亲昵,所以没人这样吓过她。
教室里爱玩的都出去了,爱学习的书本都摞得高过了头,所以没人注意他们。曹菲菲睁大双眼狠狠的瞪着王凡,不发一言。
王凡则没心没肺的笑,嘴角两边露出深深的酒窝。“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挖下来。”说着他还伸出两根手指在曹菲菲眼前比划着。
曹菲菲半年积攒下来的怨怼仿佛一瞬间土崩瓦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哭笑不得的说:“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无赖。”
王凡借坡下驴,“中午食堂加餐,听说是红烧狮子头哦!”
“你找我就为了我的那份狮子头?”
“不是,我哪是这种人啊!不过你如果非要给我,我可以勉为其难的接受。”
然后两个人便看着彼此傻笑。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决裂只需要一句话,而和好也只需要一句话,只要彼此还没彻底伤了心。
和初三一样,一进入高三,整个天空都变得阴云密布,所有人都活在灰蒙蒙的世界里。学校取消了周末,改成月假,各个自主招生学校的相关信息也像雪片一样飘来,大家都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曹菲菲加入了补习班,成天抱着书忙东忙西。曹新宇篮球也不打了,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连从前散漫惯了的叶子也开始重新好学起来。用她的话讲,“我身边的两个男孩都这么优秀,一个文科第一,一个理科第一。我如果不努力点多不合适啊!”
是的,自从那次数学竞赛后,王凡就爬上了理科学年第一的宝座,而且再没掉下去过。不可否认,好运就像墙头的草,当你顺境时,它也会黏着你,将你的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褪去年少时的生涩别扭,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已经蜕变成了少女倾慕的模样。他的五官越来越立体清晰,人也显得瘦而高。唯一不足之处是他眉间的阴郁,可就连这个,在他因为理科状元的身份被大家关注后也变成了优点。
不得不说,在学校,成绩的确可以带来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