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囚徒[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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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囚徒[二战]-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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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天气的寒冷度来看,阿翁认为已经到了1939年的1月份了。那位曾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称赞阿翁漂亮的犹太老妇人的病情更加不稳定了,如果说以前像是痴呆,那么现在就更像疯病。有天早上她醒来后盯着阿翁看了半响,突然扑上去死死掐住阿翁的脖子喊:“我记得你的眼睛,杀人犯,你还我的外孙女!”要不是亚斯在旁边,阿翁可能会被掐到气绝。
  其实要说阿翁被温舍原样丢回来再不过问也是不对的。虽然温舍没有再找过阿翁,但是后来每天早上的“例行清扫”前进营房拖人时他也会进到营房里面来,当然,他不动手、只监督。但是没人把阿翁的事和这件事联系上。有时还没有吹起床哨,那些看守就已经进来了,但是在听到哨声之前没有人敢乱动。阿翁能听出温舍的脚步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因为温舍的脚步声太过沉稳,也许是他给自己的心理打击太深刻,总之一听见温舍的军靴接触地面的沉着的声音,她就立刻抓住亚斯的衣服。亚斯也没办法安抚她——两人本来就抱在一块,他还能怎样?
  那位老妇人差不多也就是那段时间死的,也不知道是自然死亡还是冻死,某天早上,突然就没了心跳。被看守拖出去时她身体整个弯曲着,看起来很诡异。
  又过了不久,一批崭新的毛毯发了下来。但是阿翁已经不再思考温舍的行为有什么原因。她只是在想,这么温暖的东西,如果早一些发下来,能多活多少人呢?
  欧洲的冬天比想象中的更长,阿翁也一直消沉着。直到有一天,一抹不和谐的颜色跳进阿翁眼里。
  首先要说,阿翁每天看在眼里的是土黄色的场地,土黄色的小楼,石灰色的营房,暗红色的砖,黑色的军装,和已经几乎看不见蓝色条纹的灰灰的衣服。
  所以墙头的一抹新绿,实在太不和谐了。阿翁干活的步子渐渐慢下来,最后竟停了,看着那片爬墙虎叶子呆了。她发达的想象力立刻发挥作用——这里有叶子,那肯定不止一片叶子,爬墙虎不是从上往下长的,更不是一根筋直着上来的——与这边的灰黑色调相对的,墙的那一边就是铺天盖地的一整面的绿色!她幻想着,幸福得发怔,几乎要留下眼泪来。
  原来自由和生机离自己这么近,就在墙的对面。
  别的先别不说,既然看见了叶子,就说明冬天已经过去了,在每天都有人在身边冻死的情况下,她活过了这个冬天。她不会冻死了,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
  亚斯一回头,看见阿翁站在那儿,有看守蠢蠢欲动,那边的三楼还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抽着烟看向这边。他赶紧叫了一声:“阿翁!”阿翁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
  亚斯没看错,跑过来的阿翁脸上有一抹抑制不住的笑。他觉得她疯了。
  等到两人并肩之后,阿翁说:“那边有一片爬墙虎叶子。”
  “那又怎样?”
  “虽然天气还没有真正暖起来,但是春天到了。”
  亚斯一怔,居然也笑了一下:“那还真是值得庆祝。”
  春天的小孩子,体内总是有一种让人感到奇异的能量。
  阿翁觉得自己复活了。她又开始重新想着离开这里了,这种渴望已经比刚进来时更加强烈。而且,有所不同。
  刚进来时她想逃离,心里一直为此痛苦万分,就好像那一定会失败一样;现在她还是想逃离,心里却是快乐的,她想象的是自己离开后看见的东西——就好像她注定会活着离开一样。
  街道,行人,商铺,花园,她离开这些不过是几个月而已,却感觉好像是梦里的东西一样,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一样。前一阵子,她几乎是觉得自己从出生开始就住在集中营里。现在她突然醒了过来,明白那些梦中幻影般美好的事物其实和自己处在同一个世界里,非常近 ,非常近。
  “呐,亚斯,”侧倒在床板上的阿翁叫了他一声,“下次我再消沉的时候,你打我一巴掌吧。”
  亚斯站在一边好笑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我很好,”阿翁翻个身,平躺过来看着他,“亚斯,我绝对会离开这里。”
  亚斯根本没当回事:“好,走的时候别忘了拉我一把。”
  “亚斯,你教我苏联语吧。”
  亚斯爬上床板的动作一顿:“你学苏联语有什么用?”
  “能制止我的意志消沉。我不想除了体力活什么都不做,大脑活动才让我觉得自己是自由人,我需要干些自己想干的事,而不是一直听别人的命令。我可不想有朝一日到了正常社会中却成了不正常的人。”
  亚斯突然也来了兴趣:“没有课本、没有教材,我只能随便教。”
  “没关系,能让苏联人听懂就好。”
  “对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忘了。”
  “斯巴西巴。就是‘谢谢’的意思。”
  阿翁笑了笑,说:“斯巴西巴。”
  结果亚斯的苏联语教程,居然是从唱歌开始的。
  “丽基雅鲁斯兰诺娃的《喀秋莎》,你听说过吗?”
  “没有。”
  “去年刚出唱片的,还不太出名的新歌。”亚斯说着居然就唱了起来,唱完了还给她翻译了一遍,接着阿翁跟着他轻哼了两遍,差不多也就会唱了。
  歌词很美,调子既沉重,又活泼。
  为了不吵到别人,他们相对而卧,小声地唱着: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
  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他的书信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
  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
  飞向远方边疆的战士
  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驻守边疆年轻的战士
  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
  勇敢战斗保卫祖国
  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苏联其实是个能歌善舞的国家,有机会我给你表演一个?”
  “好啊,等我们出去以后。”
  阿翁和亚斯说着就睡了。
  铁栏窗外,温舍惊醒一样地发现自己站在了哪里,在听谁唱歌。真的是疯了,最近他都觉得自己很不正常。
  平时要过问的文件那么多,一天二十四小时巴不得全坐在办公桌前,最近却动不动就想去窗前抽烟。抽着抽着就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场地里寻找着什么,可怕的是,总能找到。
  例如今日他看见她抱着一堆砖怔在那里,似乎高兴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他很疑惑,努力去思考她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他向她的视线所延伸的方向看去,却看不见任何特殊的东西。难道她能看见他所看不见的东西吗?
  正观察着,她前面的那个同性恋男人似乎叫了她一声。她跑过去,好像奔向主人的小狗。
  他突然一阵厌烦,但他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是因为一个女孩爱上了一个同性恋而感到恶心。
  十足的恶心。
  这个听见《喀秋莎》的夜晚,他是放轻着脚步离开的——他知道那聪明的孩子能听出他的脚步声,他知道每天早上只要他走进营房,那孩子就突然惊醒抖作一团,缩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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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思看守长

  集中营里的人都希望可以逃跑,但是似乎少见阿翁这种一门心思想逃跑觉得自己一定要逃跑成功,并且在为成功后的生活打基础的人。大多人都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平常心,这能才让压迫不堪的生活稍微轻松点。
  可这时的阿翁就像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弓起了背,双眼死死盯住前方,只要打开一线出口,就会马上飞跃出去。她只等这一线出口。
  其实她本身就是个很坚强的女孩,有着很强的承受能力,但是现在集中营要求她拥有更强的承受能力。没有关系,好在这一场死而复生般的洗礼已经教会了她。
  亚斯有时也会担心她,觉得这种几乎不可能的执念可能会害了她。但是阿翁只说自己有分寸,不会乱来。
  其实作为一个同性恋,亚斯并不比女人坚强多少,最初他也是很消沉的,是阿翁的热度引燃了他,而后来阿翁熄灭时,他引燃不了她,只能为她保温。好在最后她还是自己复燃了。
  他之所以不曾为逃跑而烦恼,是因为他已经做了让自己感到最伟大的事。
  在审讯室的地下室里,别的同性恋都供出了自己的情人甚至更多的人的名字的时候,他抵死不把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说出来。
  在那个人之前,他也喜欢过别人。知道他的特殊癖好的人都瞧不起他,他根本不能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和大家不一样,所以他就恶心吗?他没有说谎,没有做错任何事,只不过是和大家一样,喜欢上了一个人。
  妈妈说:“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在你出生时我就该掐死你。”
  他注定是不能让妈妈骄傲的儿子,尽管他把其他任何事都努力做到最好,尽管他尽力讨她开心,尽管他如此爱他的妈妈。
  他也去过教堂,参加过姐姐姐夫的婚礼。悠扬的音乐、漂亮的鲜花和彩带、登对的新人、亲人祝福的掌声,一切让他如此憧憬。他也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幸福地……
  不,不可能的,神圣的教堂不容许同时出现两个男人。即使他们可以站在那里,没有了祝福的掌声,婚礼便不再是婚礼。
  但是他依然喜欢男人,哪怕旁人的白眼和妈妈的斥责让他痛苦万分,哪怕他再想改掉,也还是这个样子。
  当所有人都觉得他还是死了好的时候,他选择离开,去莫斯科求学。于是他遇见那个德国人。这个人是唯一可以接受他的存在的人,是唯一爱他的人。那么谁也不能怪他抛弃了故乡和母亲,只要这一个人。
  所以他不能说出那个名字!每个人都认为两个男人是不可能真的相爱的,都喋喋不休地在他面前说个没完,根本不了解他的感受。那么来检验一下吧,我究竟是不是真的爱他呢?我究竟会不会在酷刑下出卖他呢?同性恋之间,究竟有没有忠诚可言呢?来吧!来吧!
  “亚斯,亚斯!”
  他猛地醒了,外面的手电筒的光正好扫过来,阿翁正半坐起来看着他:“你做噩梦了?”
  亚斯这才受了提醒似的松懈下来,瘫软在床板上喘着粗气:“嗯。”
  “没事了,平复一下心情就睡吧。”
  “嗯……”
  越是本不可能的两个人,遇见了,便越是刻骨铭心。这个道理在日后的阿翁身上,同样适用。
  阿翁又一次见识了温舍的铁血手段,随着天气渐热,哪怕只是打两个喷嚏的人,也被逮出去一枪崩了。就像尼塞和露娜说过的那样。
  看来春天时多起来的人,又要开始减少了呢。
  这一天,“例行清扫”明明已经结束,阿翁也已经在干活了,却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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