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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始终没有出门,阿翁几天来一直以一种让安妮吃惊的速度蚕食准将房间里的书。一次安妮送下午茶过来,惊悚地发现阿翁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天文学书籍,然后回到准将的办公桌上继续看书。她小心地放下咖啡和一小块蛋糕,又小心地问:“对天文有兴趣吗?”而阿翁的回答更让她感到可怕:“谈不上有兴趣,我只是一本一本往下看而已。”
这意味着这几天她一本不落地看完了书架前三排的书。
安妮怔愣着,突然阿翁又说了一句:“爸爸是个很爱护书籍的人啊,这些书连书脚都没有皱一下呢。”没有讽刺,她真的以为这些书准将都看过了。
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特殊,真的以为人人都看得下去这些枯燥至极的书。
难道真的是天才吗?这是安妮唯一的想法了。
她最终对阿翁详细解释了种族法。那是1935年时元首颁布的一部法令,元首及其拥护者认为雅利安民族是最崇高的民族,雅利安人也就是纯血统日耳曼人。其对立面便是犹太民族,包括纯种犹太人、犹太母亲生下的孩子、信奉犹太教的人。种族法明确指出要维护雅利安民族血统的纯正,鼓励纯种雅利安人通婚,禁止犹太人与雅利安人结合。
“而夫人和准将先生无疑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典范。”安妮说。
阿翁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雅利安民族是最崇高的民族,其对立面便是犹太民族——给出这样的结论,却没有说原因吗?”
安妮愣了一下,回应:“没有,就像白种人比黑种人高贵,谁也说不清原因,但从来如此。”
“你也痛恨犹太人吗?”阿翁看向她。
安妮不再像之前怕阿翁生气时那样局促不安,很显然她很有把握这次自己是对的:“犹太人很聪明、善于经商,这是一个民族特征,但是当聪明毫无节制的时候就成了自私和狡猾。现在德国很贫穷,富有的犹太人却很多,而且越富有越是懂得怎样从穷人身上骗取利润。其实他们拥有的钱如果可以拿出哪怕一半,均摊到每个穷人身上也不会是一笔小数目,他们得到的钱比他们付出的努力多太多,我们却正好相反。”安妮说着说着甚至激动得有些发抖,不过她最后补了一句:“您和夫人这样的犹太人,只是极少数的。”
阿翁却微不可见地冷笑了一下,扭头看向窗外:“这是你的结论?”
安妮摇了下头,依旧掩不住激动地说:“是元首的演讲,但是我完全认同。”
“原来如此,我还刚觉得如果这是你的想法那你还算有点脑子,看来是没有的。”阿翁用平缓的语气说着。安妮的激动被浇灭后燃起些许恼火,但更多的还是无措:“我对您没有敌意,只是对您的问题说出我想说的!”
“我对你也没有敌意,更没有生气,我也是说了我想说的。”
“您想说我没有脑子吗?!”
“安妮,你不用对我另眼相看,我和大多数犹太人是一样的,我和你们不同,我可是很聪明的。”阿翁说着低下头去继续看书了。
她已经连道理都不想跟这个笨蛋女佣讲了。那些车站广播下欢呼的人估计也和安妮是一个想法。阿翁看过不少德国出版的书籍,是爷爷在市里买的,他总是怕在他这里长大的阿翁不会自己的母语,所以很重视对她的德语教育。而那些书,大多是哲学类的。
明明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国家,究竟是什么让这些有思想的人迷失得这么整齐呢?这还能有救吗?
现在阿翁只想赶紧回中国去,跟德国人讲话太累了,他们什么都不懂。
安妮真是被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孩子气炸了,可悲的是她拿着阿翁父亲的钱,不管这个小鬼态度怎样,她都得继续照顾她。一般情况下横跨半个地球刚到另一个地方生活十天的人会这么与身边的人对着干吗?就算这是她的家,也应该对这里没什么归属感才对,何况准将先生并没有对她表现出亲近,她又是轻易不能出门的状况。到底要多么强大的心理才能在这种情况下跟女佣闹翻啊。
等到安妮送晚饭去房间时,阿翁已经看到了第五排的第七本书了。
安妮一声不吭地放下晚饭就要出去,阿翁头也没从书上抬起来地问了一声:“除了这个书架上的以外还有别的书吗?”
安妮愕然,中午发生的事对这孩子来说就这么不算个事吗?
阿翁没听见答复,抬头补了一句:“这个架子上的快看完了。”
好吧,好吧,安妮认为自己也该丢掉女人式的小肚鸡肠——至少表面上不能让这孩子小看了。她恢复了恭敬的样子,但是不再那么亲切:“没有了,但是您可以把想看的书列出来,我会帮您买来。”
阿翁皱了下眉头:“这里有图书馆的话还是用借的吧。”
安妮心想:是啊是啊,按这个速度有多少钱都不够她花的。于是回答:“有的,不远,您想借什么书?”
“随便。”
意料之中的回答。
安妮终于叹了口气:“你在中国也是这么活的吗?”
阿翁摇头:“在中国我又不是不能出门。”
在安妮的第二口气将要叹出来时,另一个短发女佣突然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阿翁确定她没看错,这位女佣的眼睛在发光:“来了来了,你去不去看?”
“已经进门了吗?我头发乱吗?”眼睛发光也传染到了安妮这里。
短发女佣帮安妮理了理头发,然后两人迅速地从这个房间消失了。
阿翁愣了几秒,低头把目光移到书页上。又过了几秒,合上书起身。
阿翁一直呆的是这栋别墅的二楼,出门后有一个带栏杆的小走廊,通向下去的楼梯。从走廊的栏杆可以看见一楼的客厅。客厅出去后是一个花园,花园外有一圈铁栅栏墙,这就是准将府邸的外界。
阿翁走出房间后便戴上了口罩,然后扒在栏杆上往下看。这时最后那个阿翁没怎么说过话的金发女佣引进来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库特,另两个人看起来比库特年长,也比他高了不少,都穿着黑色军装,站得很直。
阿翁突然觉得希尔施真的是没骗人,军人的站姿、走势、一举一动都很特殊,以前怎么就没在意呢?而且即使对德国满腹牢骚,阿翁也在那一瞬间感慨于德国军装的英挺。
安妮对库特的出现感到有些吃惊:“库特也在?”
让阿翁意外的是金发女佣替库特回答了:“他来看看笛林小姐,在门口遇见了罗莱特先生他们。”
安妮又看向穿着黑军装的两个人:“名单准将先生交代过了,我马上拿来。”
这时其中一个黑军装突然轻浮地捏了一下安妮的脸,痞气地笑了一下:“小美人,这么重要的东西准将先生就交给你了,你们关系非同一般啊。”
安妮嫌恶地躲开,带着点火气:“罗莱特先生,请您尊重点!”
“如果我不呢……”
“好了恩什,”旁边的人截住了他抬起的手,略有无奈的说,“先干正事好吗?”
恩什笑笑地耸肩:“好人都给你当了温舍先生。”
温舍忽略掉朋友的调侃,对安妮说:“请把名单拿来好吗?”
安妮脸飞快地一红,点了下头就跑了。
恩什笑道:“哈,真是过分,只要不和你一起出现,其实我长得也不差的。”
温舍语气平淡的说:“你的人品已经拉低了总分。”
库特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长官们,那,我就先去见我的朋友了。”
恩什还窃笑着,温舍冲库特点了下头。库特则规矩地行了个军礼才顺着楼梯上来,剩下的两位继续聊着什么。
回房间后阿翁对库特说了一声:“德国的军装真漂亮。”
库特苦笑了一声:“夸那身军装,你日后或许会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下来,方便下次再看哦~
☆、最后悔的事
库特告诉阿翁:“那是党卫军别动队的军装,是黑色的。”
又一次听见“党卫军”,阿翁必须问明白了:“党卫军?”
“元首的亲卫队,1933年成立的,正在不断武装的过程中。”
“为什么要武装,德国也要打仗吗?”
“也?”
“嗯,日本对中国出兵了,从北方进攻的。我的故乡在中部偏南所以应该不算危险,但是我爷爷还是希望我到德国来一阵子。”
故乡?库特觉得阿翁把中国成为故乡倒是挺幽默:“是么……德国领导人们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战争应该避免不了。”
“打犹太人?”
“犹太人应该也不会好过,但是武装力量多数还有别的用途。”
“那就是攻打别的国家了?”
“这我怎么会知道,我只要听上级指挥就好了。”
“对了,我刚刚听你叫那两个人长官?”
“我从军校毕业后是国防军,和他们不是一个军种,但是他们——尤其是温舍先生——在党卫军里也算个人物,我一个小兵总要表示尊敬。”
“国防军?”
“我们一个个来好吗?我总觉得我还没把党卫军别动队解释清楚——你要小心穿着那种军装的人。别动队又叫特别行动队,他们的任务就是抓捕犹太人、异己分子与地下反抗组织,刚才提到的名单估计就是抓捕对象名单。”
“为什么名单在我爸爸这里?”
“准将先生是党卫军,虽然不属于别动队,但是与抓捕行动或多或少有一点联系。其实现在许多雅利安人和犹太人结合的家庭还好好的,夫人之所以被两年前就被带走也有准将先生身份特殊的原因……”说到这里库特小心地看了下阿翁的表情。
但是阿翁认为现在有比装作悲伤更重要的事要做:“既然是抓捕,果然是被带去监狱吗?”
“不知道,也许更坏呢?”
“杀掉吗?就因为和雅利安人结婚?”
“不,也不见得杀掉……唉,我该说吗……你有没有听说过,集中营?”
库特走时两位党卫军先生早已离开,阿翁站在栏杆旁看着他和金发女佣在客厅里吻别。从小在中国长大的她几乎被这场景吓了一跳。
果然没猜错,她就是库特的女朋友。
当时阿翁没有多想,直到第二天把饭菜和书一起送来的人变成了金发女佣,阿翁才记起昨天她和库特似乎聊得太久了些,惹得人家女朋友直接找上来了。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阿翁问她。
“小姐,我叫夏利。”夏利说。
阿翁不太能接受这种年龄差,她比库特大太多了。但是阿翁还是礼貌地表现出正常的样子:“你是库特的女朋友吧,他提到你好多次了,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夏利笑笑:“他人很好。”
“是的,不然也不会因为担心我不能出门太无聊而来看我了,真的是个非常适合做朋友的人。”
“呵呵,”夏娜终于笑出了声音,“您的每一句话都在尽量和库特撇清关系。”
阿翁怔了一下,自嘲地笑笑:“因为我真的很怕你误会。你是雅利安人吧。其实你没什么可担心的,库特可是雅利安人啊。”
夏利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种族法。她哑然失笑:“您说话不太像小孩子呢。”
这会阿翁倒说了句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