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冷着脸别过头去,没有理她。
老人见状也不在意,在心里同情这个因毁容而伤心的妙龄女孩。既然是那位英俊的军官的妹妹,那么她原本一定也很美吧。
温舍则勉强同老人笑了一下,带着阿翁上楼。
阿翁的房间在四楼,很小但很干净。温舍问她:“觉得怎样?”
阿翁没有说话,四下里走走看看。拉开窗帘时她看见不远处的德国士兵和围栏,围栏内侧有很多人。走着的、躺着的,很多都瘦得不成人形、衣衫褴褛。
温舍上前从她手中接过窗帘,把窗帘拉起来:“尽量少往外看吧。抱歉,我知道你很喜欢看着外面,但是……”
“那是什么地方?犹太人区?”阿翁平静地问他。
温舍说:“没人会想到犹太人区的墙外会住着犹太人,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阿翁点点头:“谢谢。”
温舍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对我说谢谢吗?”
“是的,照顾我到这个地步,我很感谢你。”
“可是你照顾了我几个月——从衣食到伤情。”
“你的伤也是我开枪打的。”
“所以你对我的照顾就只是因为开枪的愧疚?”
不是的。阿翁终于在心里承认。从在准将府邸第一次看见温舍,她便惊异于温舍的英挺与气质,那时他还是个反对建立集中营的人呢。即使在集中营,最恨他的时候,阿翁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有着天使皮囊的恶魔。她不断地观察温舍,一次又一次与他斗智斗勇,慢慢地她发现了他心里的裂缝,了解了他难言的痛苦。
他很像沃克。沃克因仇恨而痛苦万分,却害怕自己忘记那份对德国人的仇恨;温舍深知屠杀的痛苦,却仍要一次又一次让子弹射出枪膛。他们都做着自己最厌恶的事,然而却无法停止。
阿翁一开始并不明白,但那眼里酷似沃克的神情令她难过。所以也许一开始她对温舍的恐惧和痛恨中就掺杂了别的东西。她太久没见到父亲般的沃克,那种似是故人来的感受令她无法自拔。
“就只是因为你是医生,你有医德,你无法见死不救?”温舍问她。
不是的。阿翁在心里摇头。真到了逼不得已,开枪便开枪了,然而当初她拿着枪指着温舍,却不能扳动扳机,她觉得温舍那么可怜。她又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将温舍带离凡他们密室?因为阿翁真的害怕身受重伤的温舍会在疯狂仇恨着他的人们手中被折磨致死。
温舍能够平等地与阿翁交谈,他愿意隐晦地把自己的苦楚告诉阿翁,阿翁佯装服毒时他疯了一样地想要制止她,他愿意助她隐瞒密室的事,在她以为自己害死了人的时候安慰她,给她住处和衣食,给她图书馆的工作。这大半年里,阿翁几乎要忘了那位浑身浴血的看守长,她自问温舍从没有对她发过火,也没有摆过“上等人”的架子。他本性并不坏,只是信奉了不该信奉的人。
她给他上药的动作总是很轻,怕他会痛;她做菜很少放辣椒,因为温舍不能吃辣;她觉得自己渴了,便想到温舍会不会渴,于是倒杯热水放在他的床头;她不止一次地熬解酒的中药熬到很晚很晚,因为她担心第二天晚上温舍又会被灌酒。没关系的,这些都是因为她是医生他是病人,阿翁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是为什么直到他的伤痊愈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呢?如果换个病人,她又真能做到每天如此细心地照顾大半年吗?
“阿翁,”温舍双手按住阿翁的肩膀,让阿翁整个人一抖,“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直保护你,直到战争结束,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其他的不管什么事我都不会再在乎,我会想办法……”
“温舍,”阿翁打断他,“你的理想呢,如果日后你去了战场,你又怎么能承诺这些?”
“得罪了尤嘉莉的父亲的话,作为军人基本上也就没有出头之日了,我想我是不能去战场了。”
阿翁嘴角苦涩地上扬,这是她现在所能做到最大的表情了:“我们可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了。温舍先生,我很感激你,也很同情你。仅此而已。”
温舍看着她,慢慢把手从她肩膀上拿开,心里的痛让他口不择言:“就算你这么说,你还不是要寸步不离地住在这里吗?还不是必须要依靠我才能活下去吗?如果我就此离开再也不管你,你还不是要饿死在这里吗?”
阿翁看着他,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却丝毫不能怪他。她觉得是自己把他逼成这样的。
“你又忘了,温舍不是我的姓氏,是我的名字,你知道你叫我温舍的时候听起来有多美妙吗?刚才为什么叫我温舍先生?想要疏远我的话就叫我马克思先生吧。”他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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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宴会
温舍离开阿翁的公寓后便去了恩什那里。他知道尤嘉莉一定家里等他,所以他不想回去。只要是他自己的事情,那便很少发生在他的预料之外,但是现在一切就是变得乱七八糟了,他要理一理再去处理这一切。
到恩什的公寓时还有个钟点工在恩什家打扫,不过恩什说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这个钟点工听不懂德语。
而恩什听完温舍的现状之后的反应是哈哈大笑:“哈哈,英明的温舍先生也会有今天!”恩什总是这样,他的反应会让人觉得什么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又没塌。
所以温舍才会来恩什这里:“怎么你很高兴?”
“当然!当然!我从来就没弄明白你为什么要跟那种女人订婚。”
“她有家世和财产,”温舍看向自己的好兄弟,“而且我记得你最喜欢这种好身材的女人。”
“是啊是啊,可尤嘉莉除了身材、权利和钱也就没别的了。”
“呼……”温舍叹了口气,“曾经那就是我需要的。”
“但事实是那些都不够重要,不然你就不会取消婚约了。”
“我还没有取消婚约呢。”
“可你会的。”恩什耸耸肩。
温舍喝了口水:“我知道。”
“好啦温舍先生,”恩什拍拍温舍的肩,“今晚宴会撇开那女人好好玩玩,反正你身体也好了,这次跟我多喝两杯!”
温舍兀自点点头,这时恩什突然压了压声音问他:“不过你觉得那个女人怎么样?”
温舍不解:“哪个?”
“我背后的。”
温舍这才注意到这位钟点工竟是一脸东方长相,黄皮肤,黑发,棕褐色眼珠。
恩什回头看了女人一眼,女人正巧也看过来,然后有些恐惧地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恩什说:“她是中国人,中国爆发战争之后来投奔奥地利这边的亲戚,刚来不久所以还不会德语。这是她们钟点工的老板告诉我的。”
“你专程打听她的事情?”
“……就是问问。”
“你经常请她做家务?”
“不不不没有很经常……”恩什说着停了一下,“好吧,就是很经常。”
温舍觉好笑:“怪不得刚刚你一副对于感情什么都懂的样子。”
“我以前也有喜欢过人的,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谁?学校食堂的姐姐?”
“行了行了,别乱猜。”
温舍也收了收心:“可她是个中国人。”
“我又不是纯血统雅利安人,我可没义务与雅利安人联姻,而且这里是德国,不是中国也不是日本。就算是盟国,他们攻占中的上海不是还在接纳犹太人吗?”
“爱上中国人可以,那如果爱上犹太人就无法原谅了是吗……?”
“别恶心我好吗?”
晚上的宴会在当地最大最豪华的酒店举办,因为几位日本高官也会参加。
早在1936年11月,德日就已结成同盟,约定在反对共|产国际方面,两国必须“交换情报”,“紧密合作”。温舍和恩什坐在边上的其中一个小圆桌旁,看着主桌那里几个矮小的人,总觉得有种异样的好笑。
这时有一男一女从门那里进来,温舍瞥了一眼,立刻头就痛了。两个人他都认识,男的是那位爱开玩笑的克雷尔准将,女的则是尤嘉莉。
两人向温舍这里走来,温舍不得不起身行了个军礼:“希特勒万岁。”
克雷尔也回了一礼,然后看似一本正经地说道:“拉尔贝小姐今天来拜访我,我们提到今晚的宴会,然后说起你似乎也会到场,拉尔贝小姐便让我带她一起来了。”说罢对尤嘉莉行了个吻手礼,然后转身离去坐到了主桌那里。临走还很欠揍地冲温舍扬了扬眉毛。
温舍心里压了口火——这混账绝对是故意的。
尤嘉莉则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生气。她的父亲认识克雷尔,她和克雷尔也算是认识很久了,温舍敢打赌尤嘉莉已经在克雷尔面前大吐苦水。
“温舍,你说清楚,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吃点东西吗?”温舍递给她一小盘蛋糕,然后毫不意外地被打开。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怎样!”
温舍静了很久,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我们之间有感情吗?”
尤嘉莉有些慌:“没有吗?至少,我对你,我对你难道没感情吗?”
恩什干咳了两声,说了声“我去别的桌”拍拍温舍的肩膀便逃了。
温舍问尤嘉莉:“你对我有感情吗?你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克雷尔在主桌那边看向温舍和尤嘉莉,看着尤嘉莉慌乱而又愤怒地说着什么,然后温舍间歇地插一两句话,让尤嘉莉更加失控。
克雷尔在心里开怀大笑。温舍被这种女人看上了也是够倒霉的,然而他竟脑子一热答应订婚,这就怨不得别人了。
那么无趣的人也会创造这么有意思的场景,简直杰作。克雷尔心想。
大约一个钟头之后,尤嘉莉哭花了妆容,不得不离场去了洗手间。克雷尔起身说了声“有点事情”,便离开主桌走向温舍这边。
温舍想着心烦的事情,知道克雷尔到身边了才察觉,起身叫了声:“准将。”
克雷尔点点头,坐在温舍身边的椅子上,然后温舍也坐下了。
“所以我们可以继续上次的谈话了吗?”克雷尔问。
“您指什么?”
克雷尔今天心情似乎特别的好:“那个被你藏在家里的有趣的女孩,她到底是什么人?”
温舍知道别的说法已经没用了:“她是个医生。我的医生。”
“只是医生?你这种人,当初决定订婚就是有自己的理由的,为什么现在突然后悔?是为了那孩子?”
“同时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知道你有婚约?”
“她不知道。”
“你骗了她?”
“只是没和她提过。她也没问过。”
“拉尔贝小姐一定给你打过电话、写过留言,那女孩不会不知道有她这么个人的存在,但是却没有问过?想必也是察觉了什么,但是不愿戳破吧。”
“我想她只是不在意,因为她和我只是医患关系,她认为她没必要了解我的私事。”
“你们住在一起那么久,你甚至对她有爱慕之情,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的,我们只是医生与病人,她对我的照顾只是出于她的医德。”温舍微微的笑容里带点苦涩。
克雷尔则是真的笑了:“有意思。听尤嘉莉说你把那孩子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