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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翁的胸膛里升起一股怒气,但是很快,她又有了新的想法。
她想起了自己和克雷尔交谈的目的,并为自己的新想法感到激动和战栗。
这时代啊,不赌不成活。
“你想知道我的脸长什么样子吗?”
克雷尔猛地看向她:“我可以知道吗?”
“做个交易吧,我给你看我的脸,但是你要答应我,把温舍调出集中营。”
“举手之劳,不过你想我把他调去哪里呢?”
“这要你去问他,不过我想……他应该是想去战场吧。”
“好的,我答应你,我保证。”
然后,克雷尔看到一张精致却有着犹太特征的脸,完全的呈现在他眼前。
克雷尔怔住了,很多事情他突然就想通了。怪不得她不能出门,怪不得温舍说不清她的来历,怪不得她每天以口罩掩面。
克雷尔家几代都是军人,他幼时就接受高级的教育,生活始终没有什么苦难可言,和犹太人也就没什么天大的仇。但是在这种全世界歧视犹太人的环境下,不论是谁都会在潜意识里认为,犹太人比别的人种低级,何况与犹太人扯上关系可是要到大霉的。克雷尔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把阿翁扭送集中营,或者犹太人区,但是现在他做不到。
他不觉得仇恨和愤怒,只是感到失望,十足的失望。就像你喜欢上一个聪慧美丽的女子,但是后来又发现她是狐狸变的。
阿翁重新戴上口罩,克雷尔这才觉得心脏好受了一点。这才是平时的阿翁,克雷尔真想说自己刚刚是做了个梦。
“可你的眼睛那么蓝。”
“是的,我是德犹混血。”
“你的头发也是金色的。”
“我的头发是灰黑色的,我染了头发。”
“温舍知道你是……”
“他知道。我是从他的集中营逃出来的,那时他曾经几次想要杀掉我呢。”
“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只愿意在他身边了。”克雷尔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自己不如他。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接近你。”
“对不起,是我让你失望了,”阿翁苦笑,“谢谢你知道我是犹太人之后还能继续这样和我讲话。”
“这么说Hajor Joe(姜禾秋)要的那份空头签证是给你的了,我只能说那小姑娘不太擅长撒谎,当时我就看出了不对劲,只是没有太在意罢了。”
“不好吗?我会和hajor一起走,离开奥地利,离开你的地盘,你不用再为奥地利有个流窜民间的犹太人而烦恼。不过还要麻烦你给边境的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明天给一个中国女孩和她的朋友放行。”
“真遗憾,”克雷尔苦笑着摇头,“我失去了一个颇有意思的朋友。”
“有什么关系呢?哪怕我不走,从我摘下口罩开始,你就失去这个朋友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嫩?收藏嫩?收藏不涨不开心………………
DUANG!!温舍要从集中营滚粗了,阿翁要从奥地利滚粗了~~~~
☆、走吧
很快,温舍被传唤到克雷尔家中。他以为是和他杀死的那个炮手有关。
四天前的晚上,他找到那个喝得烂醉的炮手,以有事商谈为由把他带到一个少有人来的小河边。温舍问那个炮手,为什么杀了恩什,杀掉恩什时的场景是怎样的。
炮手刚因在犹太人起义中立功而晋升,这一夜也喝酒喝在兴头上,再提及起义现场的事,不由得又兴奋起来,滔滔不绝地吹嘘着,详细地叙述那个傻乎乎的党卫军阻止他开炮的事:“他提到有自己人在楼里,但是做大事业的人当然不能顾及这些。我推开他,熟练地想要继续进行射击,他扑上来,大力卡住我的喉咙,我背靠在大炮上几乎无法动弹。这时我便急中生智,用言语刺激他。我说这种时候往区内跑的人不是傻子就是想立功想疯了,那傻大个果真上当,挥拳把我打倒在地,我满嘴是血,但是我也达到了我的目的——我从他手下挣脱出来了。然后我飞快地拔出枪,对准他的脑袋就是一枪。虽然我受了伤,但战场上没有休息的时间,我爬起来继续投入战斗,然后……”
寂静的小河边,炮手喋喋不休地讲着不知讲过多少次的自己的“英雄事迹”,温舍却再也听不下去一个字。他在身后给枪了上膛,打断炮手道:“他临死还有说什么吗……”
“还能说什么,我虽是炮手,可枪法也很准,那一枪正打爆了他的头部,鲜血飞溅,当时就死了……”
“那你呢?”
“嗯?”
“你临死还想说什么吗?”
“你……啊——!!”
温舍把枪对准他,一枪打中炮手的左腿。炮手惨叫出声。但是没用的,连枪声都不会有人听见的地方,又怎么会有人能听见他的呼救?
“这就是你的遗言?没别的了吗?”温舍说着又一枪打中他的右腿。
看似是在问话,但其实温舍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手臂、肩膀、腿、脚、胸口、腹部、脸,小河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紧不慢地响着枪声。鲜血流到河里,流到温舍的脚边。
好一会没再听见惨叫声了,温舍知道这人已经死了,但是他不想停止枪击。他还没有解恨,这一夜那么长,除了不断地开枪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一天,当他终于找到躺在地上的恩什时,他发现恩什浑身是血,脑袋上有个可怕的弹孔。他一边叫恩什的名字,一边大声地叫军医过来,但是军医过来看了一眼,却只是让温舍冷静点。
恩什死了?恩什怎么会死?
直到现在,温舍都不能完全接受恩什的死,他不停地向炮手的脑袋开枪,自虐地去想象恩什中枪时的样子。
直到在黑暗中,他看见炮手满身的血洞,面孔已模糊不清。他有些清醒了,有些发抖了。
自己这也不太像正常人做的事吧,集中营已经把他变成了这样?
他本没有认为杀了炮手自己也能逃过去,但是事实就是这么出人意料。没有人想到他,他隐约记起阿翁的一句话:“你已经被祖国遗忘了。”
当克雷尔突然叫他前去的时候,他觉得也许这一切是克雷尔从中作怪。
“是的,”克雷尔承认道,“我改变你的从属,事实上你早已不属于任何部队任何分支,你人活着,但是从军事上看来你早就死了。一开始这只是我的一点小乐趣而已,不过现在看来,也是救了你一命。”
温舍坐在克雷尔对面的沙发上,看起来似乎对面前的红茶毫无兴趣,只是直视着克雷尔:“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如果是要举报我,就不用跟我打声招呼了。”
“你赢了。说吧,如果我愿意调你出集中营的话,你想去哪里?”克雷尔笑笑地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踱步,女佣上来换了茶水又退下,“回柏林同尤嘉莉结婚?在奥地利找个差事?还是去战场?”
温舍铁铸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不过在柏林和奥地利安插一个人我都没什么问题,如果你要去战场就比较麻烦了,接受你的部队必须要是我的熟人领导的,这样的熟人我可不多。”
“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我能履行我的承诺。”克雷尔收回脸上虚假的笑容,看向温舍,“她在我面前摘下了口罩,作为交易,她要我将你调出集中营。举手之劳我当然不会拒绝,但是结果却让我目瞪口呆。”
温舍猛地站了起来:“你把她怎样了?”
“别紧张,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吧?如果她觉得自己被我抓起来的概率大,她会在我面前暴露身份吗?放心,我没把她怎样,她也向我要了签证和担保,说要回中国,中国的犹太人就不是我要管的了。”
“她要去中国?”
“怎么,看来她没告诉你?也是,估计她觉得要是被你知道就很难离开……”
克雷尔话说了一半,再回头时温舍已经没了。
他兀自静了静,然后一拳头捶到沙发上——那家伙是疯了吗?喜欢又能怎么样,那是个犹太人啊,喜欢上了犹太人还能怎么样?何况她自己都要离开了,眼不见心不烦还不行吗?
克雷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气愤,点了只雪茄站到窗边抽。
或许他是突然对一个自己从没放在眼里的小鬼感到佩服了吧。
这时他突然想起尤嘉莉,竟觉得她有些可怜。他给尤嘉莉打了个电话:“喂,尤嘉莉?是我,道尊。我想说或许你应该放弃了……是的是的我知道你爱他,但是或许你应该尝试着去爱别人,或者和爱自己的人在一起。对不起,我觉得你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阿翁听见敲门声时觉得是禾秋来了,他们差不多就约在这个时间,在阿翁的小公寓里见,但是似乎早了点。
为了以防万一,阿翁和凡都留了个心眼,把各自的枪放在随手能摸到的地方。
打开门看到温舍的一瞬间,阿翁就在心里大呼不妙——这对死仇又碰上面了。不出所料,凡几乎条件反射的抬枪就指向温舍,下一秒却又发现阿翁的枪口正指向自己。
“凡,把枪放下!”那语气怎么就那么像正教训小狗的主人呢?阿翁再次重复自己的话:“听见没有,把枪放下!”
凡仅存的灰色右眼盯了温舍一会,把枪丢到一边。
但是温舍也在气头上,凡刚一松手,温舍的枪口也笔直地指了上来:“是你怂恿她去中国的?”
“温舍!”阿翁大声叫道。她也是要崩溃了。
温舍看向她紧紧握枪的刚刚垂下手,又对上她的视线:“怎么?你也要那样拿枪指着我叫我放下枪吗?没关系,来吧,你并不是没有对我开过枪不是吗?”
阿翁咬咬下唇,突然把手上的枪对准自己的脑袋:“那你对他开枪试试看吧。”
温舍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不会开枪的。”
“不是让你试试看了吗!”
这时,禾秋带着行李悄悄走了进来,看着这个场景不知所措:“阿翁……还有马克思先生,我们好好说话可以吗……”
阿翁和温舍看了看禾秋,同时放了手。
三把枪安静地躺在地上,真是难得的和平。
于是,现在房间里有一个犹太人,一个中国人,一个德犹混血和一个雅利安党卫军。
“马克思先生,我想您还是放过阿翁吧……”禾秋为难了一会,还是说出口了,“让她继续待在奥地利,她就只能继续这样待在屋里提心吊胆,是我先说要走她才说要去中国的,跟凡没什么关系……我觉得您要是真为她好就让她走吧,如果是我,我会比较想离开……”
“你要怎么回中国?你有钱吗?知道路吗?能过国境吗?”温舍只是看向阿翁,问得有些咄咄逼人。
“禾秋的妈妈寄来一些钱,虽然少,但是大概还能支持一下;路的话只要有地图,我就能认路;我也拜托过克雷尔帮我向边境的人打声招呼。我是真的下了决心要离开。”
“所以你都不打算告诉我?”
“觉得告诉你再离开可能会有点负担……”
“马克思先生……那个……我们再不走来不及了。”禾秋小声提醒
温舍依旧是看着阿翁:“那我就证明给你看吧,哪怕告诉我,你也不会有负担。”
温舍转身就这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