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出门吹了风的缘故,一连几天,我的病情又有了加重的趋势,胭脂被老夫人训斥后,再也不允许我出门。我将那个同心发结挂在床头,只有日日看见它,我才能心安。
在屋子里迷迷糊糊睡了几日,清醒过来时,胭脂递给我几封家书,说是先生写给我的。看来,我让祥哲寄给他的,他已经收到。
信中好像满满地写着他的担忧和思念,还有他的愧疚。他让我好好养着,等他归来,再陪他去赏荷。他只字未提前线的事,恐怕败势早已显现,此时已是月底,他很快就会还朝。
自从来到晋阳,我从未真和他分开过,如今又在病中,思念他的心,与日俱增。他的家书,还是每天都能收到,甚至一天能收到几封。我在有力气时,也回上几封,仍然是分开寄给他。大部分时候,我一遍一遍看着他写来的信,好似信纸上,都能嗅到他身上幽幽的茶香。
这日,我终于在家书中读到,他即将回来的消息。因为有兴奋的支撑,我强拖着身体,指挥刘府的家丁们打点好一切。胭脂本想用喜庆的色彩装点刘府一般,却被我制止了。刘府上上下下都很是奇怪,先生还朝是喜事,为何我却不允许大肆铺张。刘府除了为先生接风的一顿晚饭外,一切如常。
我下令放蕊儿出来,也派人告诉她先生归来的日期。只是我一直都没有见到她,她也不曾来探望我,或给我请安。
这晚,胭脂给我端来了药,刘管家也来跟我汇报了刘府内的情况。刘管家走后,胭脂终于没忍住,还是问了我原因。
“夫人,胭脂听说,老夫人那边有些不满,迎接大人回来是喜事,您却不允许张扬,这恐怕日后不好交代。胭脂约摸着还是置办些什么吧,大人明日归来,应该晚上才会回府,我们还来得及准备。”
“胭脂,此事万万不可,你去告诉刘府每一个人,若有人违抗我的命令,就自行收拾包袱走人。包括你和丹青也不例外。”
“这是为何?”
“夫君这次,是大败而归,圣上一定会削去他的官职,甚至还有更严重的惩罚。若此时我刘府大张旗鼓的欢庆,恐怕会给他惹来更多的麻烦。”
“夫人怎知此事?”
“不必多问,记住便是了。”
终于,先生归来的日子到了。我让胭脂为我梳妆打扮,似乎能掩盖过去憔悴的病容。我簪了那只荷花簪,着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准备去皇宫门口等待先生。
出刘府时,却在门口遇见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蕊儿。
显然这些日子,她也过得不好,似乎是清减了些。她也许是因为今日先生归来,特地去胭脂铺买了胭脂水粉,添了艳丽的新衣裳。和她一比,我还真觉得自己好似她身边一个最不得宠的小丫鬟。
“蕊儿,如果我回刘府时,你还是这副装扮,那你就收拾好东西,和馥儿一起滚蛋。”
我又吩咐了门口的家丁,不许放蕊儿出门。蕊儿很是生气,只是因为上次的事,她也着实害怕,不敢再随便对我动手。
八月初的长安虽然还有余热,也还会大雨倾盆,可是还是渐渐转凉了。似乎是出门时未带够衣裳,走在街上时,还是一丝丝的冷。
我在皇宫门口站了很久,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从午时开始,直到酉时,皇宫的大门才缓缓地打开。大臣们一一走出,一个个看似春风满面。终于,在人群的最后,我看见了先生。
我顾不得别人的眼光,也不愿顾及谁的看法,径直走了上去。不少大臣,打量着我,先生却一直低着头。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我行至先生跟前,紧紧地抱住了他。那久违的茶香,再一次将我围绕。
先生轻柔地抚摸着我的长发,另一只手也将我紧紧地环在怀中。就这样,在夕阳的余晖下,两道影子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我们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拥抱了多久。起初周围窃窃私语的人,到后来也都一一离开。
暮色降临,先生牵着我的手,我们就这样漫步在长安的街头。漫无边际地走着,来到了那片荷塘。
荷花已经开败,留下的,是一株株残破的躯壳。我们坐在湖边,也不知究竟在欣赏什么。只觉得没有比此刻更安心的时候,这个世界,成败,名利,财富都不重要,唯有先生在身边,才有宁静和祥和。
“当你的日子失去光泽,五色花瓣也变得苍白。有一个呼唤从命运中悄悄传来,让柔情,投入到同一个所在。沿着一条路越走越远,你的寻找已落满尘埃。有一个身影从人群中慢慢走来,走过了大漠金色的草原。”
暮色的余晖,覆盖了大地。彼此紧靠的躯体,在斜阳下相偎相依。荷塘映着晚霞,残败在摇曳。
“有一种爱,要你用一切来表白,有一种爱,要你用一生去等待,有一种爱,要你用生命来表白,有一种爱,要你用无悔去等待。”
倚在先生肩头,我轻轻哼唱起这首讲述着昭君的歌。
“当年王昭君被毛延寿所陷害,导致绝色佳丽埋没深宫,等汉元帝得知时,不得不把美人远嫁匈奴。王昭君的一生,那样的跌宕起伏,可是当她处于低谷,在深宫中心灰意冷时,又怎能料想到日后的辉煌和荣华富贵?”
“汐蓝,你早就知道为夫大败而归可是?”
“妾身只是想告诉夫君,大富大贵还在日后,切莫这般心灰意冷。正如眼前的残荷一般,夏荷虽美,可下一步便是枯萎,而这残荷却是在淤泥里孕育着更强大的力量,等待着来年更加绚烂的绽放。夫君也操劳太久了,乘此机会,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未尝不是好事。”
我已经不记得之后先生说了什么,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躺在犀梅苑的榻上,浑身乏力。不过这一次,那个最想念的身影,却静静地坐在榻边守候着。
都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看清先生的刹那,泪水就止不住地流。先生抱起我,将我揽入怀里,似乎想用全身的力气告诉我,有他在。
“从别后,盼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勤把银烛照,相逢尤恐是梦中。”
“夫人这段日子受苦了,为夫回来了,为夫在这里……”
这段日子,我都是在犀梅苑度过的。先生似乎每天除了照顾我,陪着我之外,也没有再做其他事。虽然心中很是盼望和依恋这样的日子,但让心怀壮志的先生蜷缩在家中照顾我,还是会于心不忍。
武德元年七月,刘文静奉命征讨进犯泾州的西秦霸王薛举,却大败而归,李渊削其官职,令其在家中闭门思过。
☆、第十九章 病中萦语
若不是这次生病,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让人如此的不省心。郎中说我身体本来就未见好转,还在日头正毒时,在太阳下站了一下午,晚上又吹了不少凉风,导致暑气寒气同时侵体,才会又如此大病了一场。
每天都昏昏沉沉的我,基本都无法记起当天发生的事,只知道我在犀梅苑里,每天都是先生照顾我。虽然他的归来让给我看病的郎中和太医都小心翼翼,那一晚他们心有余悸,不过让他们欣慰的是,因为先生在,我终于是听话了许多,按时喝药,不会乱跑。胭脂和丹青也舒了一口气,至少先生不会让我再出门去吹风,她二人也不用担心日日被骂。
这一日,依稀感觉先生替我擦了脸,又擦了身子。之后自己好像被放进了他的怀里,还时不时听见翻书的声音。
“先生,汐蓝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汐蓝不是来自濮部的昆明城,而是好久好久以后的昆明城。那时的濮部,已经过了南诏时期,划入了中原政府,还有个好好听的名字,叫彩云之南。汐蓝的祖先,算来也和先生同处一脉,江苏人士,是姑苏城一带的汉人,在明朝时期被发配到了那里,所以在那里生根发芽,世世代代生活了500多年。”
“明朝?这是一个什么朝代?”
“当然是和大唐一样的封建王朝,只不过大唐皇帝姓李,大明的皇帝姓朱。唐朝灭亡后,中原又进入了分裂时期,五代十国,比南北朝还要混乱。最后,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北宋,统一了中原。之后,宋朝重文抑武,华夏民族,屡遭外族入侵,北方的蒙古族,建立了蒙元帝国,消灭了南宋。只不过因为暴政,元朝只统治了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就被起义的农民赶出了中原。其中一只义军的首领,名叫朱元璋,统一了天下,建立了明朝。当然,明朝最终还是灭亡了,中原再一次被北方的少数民族统治。之后,好多西方人开始侵略中国,还打了两次世界大战和无数次的小战争。然后才进入了汐蓝生长的时代,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人,大多只记得部分屈辱沉痛的近代史,对于明朝以前那些灿烂辉煌的古代史,却是知之甚少的。”
我似乎感觉先生放下了书本,只是专心地抱着我。
“也就是说,在你的世界里,为夫是古人?”
“若按出生年月算,先生年长汐蓝1400多岁,先生说,先生可是古人。”
“如此看来,还真是。你迁入濮部的祖先,还得唤我一声祖先。”
“所以,你知晓一切,从见到我的那一刻开始,便知道日后会发生的一切。”
“是的,我知道你会入狱,还知道你将来会当上纳言,当上鲁国公,知道你会辅佐唐公建立唐朝。汐蓝自小就很是敬仰先生,着实为先生的一生着迷,汐蓝几乎翻遍了所有提到过先生的古书。虽然史书记载有限,汐蓝却一直相信先生是汐蓝想象中的样子。那日在晋阳初见先生时,汐蓝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数年和先生的相处,使得汐蓝更是对先生倾心。汐蓝何其有幸,不但可以和先生共度一段日子,陪着先生经历那些史书中记载的风风雨雨,成为先生的知己,还能成为刘夫人,得到先生悉心照顾。”
“看来你还未糊涂,既然知道自己是刘夫人,还唤为夫先生,成何体统?”
听先生说到这,还感觉他轻轻刮了刮我的鼻梁。
“汐蓝知错了,夫君就原谅汐蓝这一次可好?”
他将我抱得更紧,好似在用动作告知我他的回答。
“夫君可会责怪汐蓝,汐蓝不够对夫君坦诚,汐蓝害怕一旦告诉夫君汐蓝来自未来,夫君便不再理会汐蓝。”
“为夫一早就怀疑你可能来自不同的时空,可是又苦苦找不到证据。可还记得当初第一次相见?你奇怪的着装和行为举止,让我疑虑你是否真的来自濮部。为夫虽未到过濮部,却也略知濮部的穿着和语言,以及风土人情。那时我怀疑你是朝廷派来的细作,所以几乎是事事对你留心,也派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奇怪的是,你除了言行怪异,却没有任何异常,那时为夫的感觉,就是你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那时,你不和刘府任何一人打交道,却对我的事情事事上心,我索性让你做了我的侍女,以便更近距离观察你。你言行大胆,从不顾及后果,甚至敢直呼圣上名讳。谈及当下之事,却又像我们谈及前朝那样。可这些,都不足以说服我,你来自另一个时空。唯一的线索,就是你对未来的了如指掌。前些日子,圣上单独召见我,跟我说我的夫人不简单,让我多多注意,莫要安了一个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