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摆放在茶几上,没有回答他。
“到底什么事?说完就……”他戛然而止,转身才知道,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中有一点点温柔,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感。他放下笔,走到茶几旁坐下,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感觉眼神能把我盯出两个洞。
“我错了。”
“说说看,错在何处?”总觉得他那带着焦虑的神色中,出现了一丝玩味。
“不……不知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盯着我?”
“不知道就认错,你……”其实不只是他,我也被自己神乎其神的逻辑惊得够呛,所以只能慌忙转移话题。
“听说有人跟绘姨说我有断袖之癖,不过又听人说,他私下为我解决了不少麻烦,这两样便功过相抵我不计较了。不过,据说那人好些时日没有好好吃东西了,今天汐蓝特地做了几个拿手菜,请他尝尝。厨房里的伙计个个被我吓得不轻,甚至有人已经提好水桶,准备随时灭火了。”
“那谢天谢地你没有把我的房子烧了。”
很庆幸他终究是被我逗乐了,开心的吃完了那顿饭。
本来还想和他说些什么,可还未开口,他便让我离开,只是说明日带我去城郊看牡丹。
其实说牡丹争奇斗艳,还不如说是看花的女子。城郊开的不止牡丹,还有许多其它的花,可谓是百花齐放。
今天来的不止我和先生,老夫人和刘二爷一家也来了,当然李氏和蕊儿也随行,倒是唐夫人的出现让我有丝丝意外。我跟在先生和李氏后赏玩着这些花朵,总觉得先生一直心事重重,只不过在努力营造一种景象。
“大家都说说自己喜欢什么花,肇仁好让人摘来赠予各位。”先生努力装着自己很有兴致。
“妾身最爱这牡丹,富丽堂皇,也是花魁中的花魁。”李氏答道。
“大嫂所言极是,小妹也喜爱这牡丹。”接着便是刘文起的妻子。
“奴家喜爱芍药,也唯有芍药,才有如此赤色。”蕊儿的话,好似在挑衅着两位正房。
先生淡淡一笑,转身看向我。“汐蓝,你呢?”
“回先生,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然汐蓝独爱莲。”其实我瞬间觉得自己挺矫情的,还盗用了周敦颐的话,但是这桥段实在是又恶心又俗气。千古妻妾之争总是这牡丹芍药的,实际上,也就那些个不长脑子的小妾恃宠而骄,敢过过嘴瘾,但我那隐藏的斗志就被挑衅起来了。
“为何?”先生很好奇的问到。
罢了,盗用周敦颐,就盗用到底吧,让矫情再灿烂一些。“晋陶渊明独爱菊,菊,花之隐逸者。世人多爱牡丹,牡丹,花之富贵者。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径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然心头之爱,莲其一,其二乃木兰、秋菊并寒梅。着离骚有云,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亦通莲之遗世独立。寒梅,自是赏其傲立风雪,断无争春之意。”争宠,本就无聊,但我也让目不识丁的蕊儿明白,和谁争,她都没有胜算。
依稀听见了不屑的唏嘘声,可先生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嘱咐他人各自赏玩,唯独将我带到了另一处。沿着小路走了许久,柳暗花明处,豁然开朗,眼前的荷塘放眼望不到边。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此情此景,恐怕只有在此才能看见。”我赞叹道。
“我也喜欢莲,于是吩咐人种下了这片荷塘,没想到果真还能遇到知音,陪我一同赏莲。”
原来先生也爱着莲,也正爱着那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气。只是,他的第一个知音应该是周敦颐,而不是我。
我们划着小船驶向荷塘中央,我似乎嗅到一股淡淡的荷香。
“汐蓝,你离开刘府吧。”先生突然道。
“为何?因为汐蓝给先生惹麻烦了?”我心中很震惊,说话的语气也很激动,把那些游戏在小舟旁的鱼都吓走了。
“正是,留你在身边,始终是个拖累。”他在我跟前,似乎已经丧失了掩饰表情的能力,我看见了他说不出来的痛苦。
“先生,您若想汐蓝离开,就要跟汐蓝说实话,这种话,激不走汐蓝。”
他默不作声,只是一味的划着船。
“让我说说,今是大业七年,想必发生了什么大事吧。前些日子先生慌慌张张离开,恐怕就与此事有关系。”
他停止了划船,好似在等待着我专心说下去。
“想必是李密起兵反隋之事,先生婚联李密,必然会被圣上诛之。刘家或许将遭受灭门之灾。”
我恐怕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他那时的神情,这个消息还未传到都城,连皇帝都不知道,他也是因李密派心腹邀请他一同反隋才得知,刘府中知晓此事的,仅他一人,我为何知晓,想必他是诧异的。也许他本想问我从何知晓,却没有问出口,只是恢复了平静。
“既然知道,为何不走?”
“我为什么要走?先生一定不会有事,先生还要当纳言呢。再者,汐蓝离开刘府,又能去哪里?如今即将天下大乱,起兵造反的不仅仅李密一个,汐蓝与其陷于乱世之中,不如跟着先生安心死去。先生,也许别人是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贪恋着荣华富贵而不肯离开,但是,汐蓝却是真真知道会发生此事,而且一早就知道,若汐蓝真愿意走,当初就根本不会留在刘府。”
还没看清先生的表情,他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我能感知他的心跳,感知他此时心中的波澜壮阔。
“既然知道,留下,便是愚蠢。”
“汐蓝愿与先生死生与共,只求先生,千万不要将汐蓝赶走。”泪水从眼眶里划落,一滴滴掉入荷塘中。求求你,让我留下,我想和你一同历经生死,不止这次,还有下一次。
他静静地拥着我坐了很久很久,仿佛时间都停止一般。随后,他放开我,双手搭在我的肩上,问道:“当真不走?”
“不走!”我斩钉截铁的告诉他,眼睛倔强的看着他,希望他能明白我的坚定。
他放开我的脸,长叹了一口气,“好,既然不走,肇仁答应你,拼了性命也会护你周全,死生与共。”
那天晚上回到刘府,先生吩咐人准备了一席盛宴,连蕊儿都一起用餐了,我也不例外。我坐在先生的正对面,他的每一个神情都尽收我眼。那晚上似乎只是很普通的家宴,大家也只是喝酒谈天,先生也是沉默不语,一如往常。
只是宴席之后,夫人趁夜色离开了晋阳,刘文起也带着夫人返回了彭城老家。第二天,蕊儿也离开了刘府,住进城郊的一座园子。府里的下人也尽数遣散,只剩下老管家,说是跟随了刘家三代,死活不肯离开。曾经热闹的刘府,顿时冷清下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之久,先生早上处理公务,而我重新开始打理先生的生活起居,替他做饭洗衣。有时他也会来帮厨,做几道小菜。平日的下午,我们会一起下棋,看书,也会一起弹古琴。
以前一直未曾告诉先生,我会吹箫,那天兴致一起,便上街寻了支箫,与先生合奏了一曲《梅花三弄》。
或许伯牙和子期的感情,根本就是命中注定。他们喜爱彼此喜爱的一切,也能顷刻间读懂对方的一个眼神。和真爱一样,知己之间也存在着那种神秘的感应,正如我相信的,我和先生之间,是有东西牵连着。我终于找到了我和他之间最准确的定义:知己。
先生敬仰桓伊,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像桓伊那样文武双全,风度翩翩。而我,一直以来都觉得先生很像桓伊,只是从未跟先生提起过。其实,除了先生之外,我最敬仰的人,便是桓伊。我曾经也幻想过,有朝一日,或许能见到桓伊,在国泰民安之时,挥尽才华横溢,当山河飘絮时,毅然拿起宝剑前去保家卫国。我愿随他奔赴淝水战场,打一场保家卫国的大战,也想在他哀悼阵亡战友时,和他一同吟唱感动天地的挽歌。我曾经一次又一次的演奏《梅花三弄》,为的也是去找寻桓伊的痕迹。
先生第一次听我演奏《梅花三弄》时,依然有些吃惊,他以为,除他之外,不再有人会记得曾经驰骋沙场的文将桓伊。那天先生的身影被夕阳照耀的无比高大,那芝兰般优雅的身形让我呆呆看了许久。
“先生,可否有人跟您说过,您像一位先人?”
“可是?”
“桓伊!”我们异口同声说到。自那以后,先生笑称自己何其之幸,人家文人雅士的知己都是长满胡子的大汉,而他的却是一冰雪姿花月貌的绝世美人。
我知道先生寻我开心,但我也因为他视我为知己而感到荣幸。我似乎明白,时空隔阂了了1400百年,跨越了天南地北,在这个无人识我的时代,先生甚至比和我同时代的人更加懂我;在那个世人早已忘却他的年代,我会为他倾心,这也许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好的。
☆、刘文静番外章节一 惊艳
夏日的大雨让人总会有些莫名的兴奋,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忍不住淋雨的冲动,只不过每每前脚跨进雨中,身后就传来制止的声音。今日有些幸运,独自出门办事,又下起了大雨,街上早已是杳无人烟。我漫步在雨里,很是享受这难得的一刻。天外来的无根之水,上苍对人世的厚赐,岂有不享用之理。
一步步往刘府走去,竟然看见不远处有一道绚丽的身影也在雨中,刹那间勾去了我全部的目光。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走近了更让我大为诧异。那在雨中偏偏起舞,宛若惊鸿的身影,竟然属于汐蓝。确实,若是汐蓝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便不会努力去寻求为什么了,这个姑娘本身就与众不同。
回想第一次见她,让人不得不防备,却忍不住对她好奇。怪异的着装,怪异的发式,甚至连看人的眼神都说不出的奇怪。但唯一能肯定的是,她很紧张。无论我说什么,她始终保持着警惕。
仔细打量她,大眼睛很是水灵,眉毛像月牙一样,皮肤通透,不施粉黛却胜过大多女子。她说不上惊艳,但是总让我觉得她有说不出的好看。纵然是处于警惕的状态,还是难掩她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质,超凡脱俗,我找不到别的词语形容她。若真要给这个姑娘挑点不足的话,恐怕是她的怪异的着装和来历不明的身份。
可当我自报身家后,这个姑娘眼里的警惕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恨不得和你掏心掏肺的渴望。只是她说的话更是让我不知怎样去评判,她说她来自濮部,可我有濮部来的友人,和她一点相同处也无。每每问到关键处,她又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
实话说,我很怀疑她的来历。可是,敌人要处理,只有两种好方法,要么留在身边,要么除之而后快。可现在断定她是谁,恐怕太早,若她只是个普通女子,我已经忍不住去探寻她的秘密;若她真是细作,我也十分好奇她是否能成为我合格的对手。我决定留她在府里,一探究竟。
相处这些日子,我很是留心地观察她,她倒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在刘府,她竟然从来不和任何人来往,行为怪异,却又努力在模仿别人,令我最不敢相信的是,她竟然连女士衣裙也不知如何穿上。她好像真的是没有任何的欲望,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