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汲桑的兵马就能尽情掳掠,我们就偏得啃这块硬骨头?”
呼延氏乃是胡姓,也有写作呼衍的,与须卜、丘林、兰氏四姓并为南匈奴名族。匈奴入塞后历经数百年推迁,曾经的名王大酋有不少破落了,子嗣流落于民间,呼延莫便是其中之一。这名昔日的匈奴贵种哪怕沦落为打家劫舍的贼寇,言语依然傲气凌人,浑没将河北群寇的大当家汲桑放在眼里。
但石勒却偏偏能制得住他。
呼延莫乱嚷了一通,石勒并不接口,只是眯着双眼上下打量着呼延莫。他眼眶极深,双眼眯起时便格外给人以深不可测的感觉:“呼延,我可曾下令收兵?”
呼延莫怔了怔:“大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
石勒突然须发戟张地厉声喝问:“我可曾下令收兵?”
呼延莫大声答道:“不曾!”
“我既不曾下令收兵,你身为统兵将校,怎敢擅自回来?难道是怯战了么?”石勒拔刀猛斩身边一处墙头,顿时火星四射:“去!除非我下令收兵,否则就算尽数战死,也不得后退半步!”
呼延莫只觉得周身的冷汗将甲胄都浸透了,他狂吼道:“遵命!”返身冲回战场。
石勒咬牙看了看周围的地势,用刀尖向远处另一条道路一指:“张越!你带领五百人往那个方向去,如果那里有火,就穿过火场;如果那里有敌,就杀散敌人!”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们的时间很紧迫了,无论有多大的伤亡,两刻之内,必须拿下建春门!”
张越也是石勒起家的“十八骑”之一,还娶了石勒的妹妹,是以极受宠信,也敢于说话。虽然石勒下令,张越却抗声道:“大哥!那些将士们都是王阳兄长数年来精心编练的精锐,是咱们羯人的老底子啊!王阳兄长已经为了匈奴人战死在团柏谷,难道您这回又要把他的心血所聚都葬送在邺城么?”
这番言语,未免无礼的很了。石勒强忍怒气环视左右,如冀保、禄明、刘征、吴豫等人,虽然不曾发言,却都露出赞同的神色。
石勒心中明白:此番攻打邺城的行动,在他们心中纯粹是替匈奴人火中取栗。大家最初的心愿都是:既然侥幸成功,那便掳掠一番退走即可。可现如今,他们却经历了整整两个时辰毫不停歇的猛烈战斗。两个时辰里,他们不计伤亡地攻打邺城的各座城门,所部三千人已经迅速锐减到了不足两千五百。而此刻在建春门周边,前后又已损失了将近三百弟兄!如此残酷的厮杀却没有获得回报,使得这些凶悍的马贼都已经疲了。
然而石勒却不甘心,他咬牙切齿,仿佛胸中有一团烈火将要喷发出来。眼前这支晋军不过千人而已,石勒的部下是其两倍有余。哪怕是一命换一命,在消灭这支敌军之后,自己还能保有将近两千人的力量,足够拿下建春门、彻底封死城外晋军入援之路!
“若是王阳还在,怎会如你一般胆怯无用?”石勒抬脚将张越重重蹬倒。他明白,张越会这样说,绝不是他个人的意思。他咬牙瞪视着身边众将:“你们想的只是钱财、女人,我要的是邺城!邺城!”
他紧握双拳咆哮道:“你们愿意一辈子东奔西走么?你们愿意永远被人当作贼寇么?你们明白不明白?若今天只为了劫掠一番,那我们始终只是不成气候的马贼!如今天下鼎沸,正是龙蛇并起的时候,我石勒石世龙也想干一番大事业!我要邺城!只消邺城在手,我们……”
张越一个翻身爬起来,嘶声道:“若是为了大哥你,我们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液都没有二话。可大哥你想过没有,就算夺下邺城,也是汲大当家的!”
张越此言一出,石勒的脸色登时变了。他环视身边诸人,突然觉得有些晕眩。他用长刀支撑着地面,咬牙道:“张越,我本是并州武乡一介佃客,为人掠卖至茌平为牧奴。全赖汲大当家提拔,才得以聚啸山林,过了几年痛快日子。就连我的姓氏都是汲大当家所赐……你若是想挑拨我和汲大当家,休怪我不念兄弟情谊。”
“可是……”张越话音未落,石勒挥刀便斩。锐利的刀锋贴着张越的面颊划过,割下他几缕头发。张越面色惨白,嘴唇颤动着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不敢多言。
石勒冷冷地道:“张越,你且退下吧。支雄、孔豚,你们带人前去支援!要快”
孔豚也是石勒部下著名的勇士。他与支雄对视一眼,大声道:“是!”
石勒正待再发号令,忽然“十八骑”之一、负责侦察敌情的赵鹿疾行而至,跪地禀道:“首领,建春门外无数火把铺天盖地而来,人喊马嘶之声此起彼伏!只怕乞活军全军齐集!”
“乞活军全军齐集……”左右部将们的神色俱都一震,齐声道:“来的好快!”
邺城屯军已被彻底击溃,那种毫无战斗力的部队,就算十万也不足惧。邺城内外还能够为晋人扳回局势的,唯有乞活军。这一点,在场诸人全都明了。但他们原本都以为,只消将司马腾授首的消息散播出去,如乞活这等由流民组建起的军队,必然会一哄而散。可谁也没想到,乞活军不仅建制不乱,而且已经给己方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在墙台与己方对敌的,不过三百来人罢了;而适才力阻呼延莫、郭黑略两名悍将猛攻的,则有将近千人……到了此刻,这支凶悍的流民武装,已经全军杀到了么?他们的动作,竟然快到了这种地步!
石勒踏前一步,沉声道:“你可看清了?果然有那么多人马?”
赵鹿适才特地攀上靠近建春门的一座高台探查,亲眼看得明白。城外至少数千支松明火把不断靠近建春门,仿佛一条火龙盘旋来回。而闷雷般的马蹄踏地之声,大批兵员奔跑的甲胄碰撞之声,更是清晰可辨!他俯首禀道:“绝无虚言,人马数量极多!”
石勒猛地旋身,打了几个来回,露出犹疑的神情。
就在这段时间里,他布置在中阳门的守备兵将也遣人飞报:“城外大军齐集!”随即广阳们守将急报道:“有骑兵直抵城下,折而向东行去,兵力不下数千!”
“大哥,乞活军都是追随司马腾东下的并州人,他们是要替司马腾复仇的,比大晋官军难对付得多。咱们何必死扛……”张越忍不住再度开言:“大哥,就算不提汲大当家之事,单凭我们的兵力,本来就不足以和乞活军硬拼!”
石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此刻邺城的局势已经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了,饶是以石勒的精干果决,也感到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邺城之内,汲桑的部队忙于烧杀掳掠,这些乌合之众丝毫没有配合作战的意图。东面的城墙上,那个晋阳军的陆遥带着几百人与燮安对峙,隐约威胁着自家的退路。乞活军的战斗力远比自己想象中强大的多,而在城外,他们的主力部队已经全面动员……
石勒叹了口气,向刘征道:“你去寻汲大当家禀报,就说晋人援军大至,我石勒抵挡不住。是走,是战,请大当家尽早发令。”
“是!”刘征带了几人纵马便去。说来也是尴尬,由于汲桑本人也忙于四出抢掠,如今石勒所部居然无一人知晓这位河北马贼魁首身在何处。刘征要去寻找汲桑所在,真不那么容易,发令云云更是说说罢了。
刘征已去,其余众将依旧屏息以待石勒号令。
石勒紧紧握着刀柄,又沉默了半晌才道:“让弟兄们撤下来吧。今夜局势如此混乱,晋人纵使兵马入城,也不敢轻举妄动。诸位都要督促弟兄们好准备,明日……”他跺了跺脚:“待汲大当家传来号令,再做决断!”
眼看东面的天际隐约现出一抹亮色,建春门周边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
在城外的野地,乞活军校尉田兰将火把扎进土壤里,随即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跑不动了……跑不动了啊!”他忽又想起了什么,猛跳起来拍拍身边士卒的肩膀:“传令,不准熄灭火把!”
环视四周,黑沉沉的平原上点点火光灿若繁星。按照兵法,夜间行军时每十人一把松明火炬,由什长持有。而田兰的这拨人马却每人手持两把火炬,以五百人的兵力,伪装出了一支万人大军!
乞活军毕竟分散屯驻,再怎样也不可能在区区两个时辰里全军出动。在邺城七座城门外耀武扬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田兰的五百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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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双雄(四)
石勒并不知晓自己其实中了乞活军校尉田兰的疑兵之计。他只知道乞活军的大队人马已经调集,正从东、南两个方向包抄邺城。
乞活军的战斗力,已经在适才的连场恶战中得到了最好的证明,而其数量相对于河北贼军而言,也丝毫不处于下风。石勒的部下和他本人,都无意将弟兄们数载以来纠合的精锐之众消耗在与这般强悍对手的死拼上。所以他们主动退却了。
陆遥手扶城台的矮墙眺望着,可以看到他们再度登上城墙,沿着城墙一路向南,逐次分配兵力留守各处要隘。令人惊叹的是,数千名贼寇即使在退兵的时候,依然军容严整,依序缓缓而行,不曾露出一丝破绽。
哪怕身为主动退却的一方,他们也依旧保有巨大的威慑力。在石勒自如的指挥之下,整支部队就如同一条庞大无比的巨蟒,尾部在城西的三台,蛇身横贯于城南的中阳、凤阳、广阳三门,而蛇头则迫在建春门左近。就在与陆遥所据守城台相对之处,蛇信吞吐,随时可以暴起噬人。
所以陆遥丝毫不敢懈怠。
纵然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战斗告一段落,他仍然小心谨慎。他仔仔细细地察看了城台各处守御的位置,把将士们分作几组分别负责,各组都指定妥当的人员轮班值夜。为了防备敌人效仿刚才绕行城中里坊的举动,他又在城内建筑的高处安排了哨位。
这时夜晚已经过了大半,连续作战的将士们都很疲累了。但许多人因为过于兴奋,迟迟难以入眠。另外,城台下的藏兵洞里有不少伤员,由于伤痛难忍,偶尔会发出凄厉的呼号声。
于是陆遥索性巡行于士卒们中间,对将士一一加以勉励或安抚。有些将士们英勇作战的表现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热烈地夸奖他们,甚至现场提拔了几名什长。虽说这其实不在陆遥的权限之内,但想来也不会有人否认这样的任命。
待到一应事务大致安排妥善,又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陆遥这才突然感觉到一阵阵强烈的倦意袭来。过去的一天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最初时衣冠规整地等候觐见新蔡王,接着因为丁渺、沈劲几个的胡为而获罪被下入大牢,之后便是逃狱,再之后则是毫无间隙的奔命和厮杀……种种匪夷所思的遭遇连番来袭,作为一行人的首领,陆遥前后所消耗的心力岂止是他人的倍数?饶是他精力旺盛,也有些支持不住。
“文浩兄、老薛,你们两位且先辛苦下。过一个时辰换我和老沈。”他嘟囔了一句,还没有听到回应,就靠着矮墙的墙根,呼呼地睡着了。
邺城的大火熊熊燃烧着,阵阵热气扑面而来,带来呜呜的怪啸;远处的里坊角落里,不时还会响起兵刃交击的响声;负责守夜的将士扶刀往来巡逻,铠甲的铿锵之声伴随着沉重脚步,忽轻忽重。
在这些嘈杂的声音包围之中,陆遥瞬间沉入了梦乡。
梦境很是真实。
陆遥感觉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沙场之上。举目四望,有鼓角相闻,军旗漫卷,狂风挟裹着黄沙滚滚洒落,而一座座严整的军阵岿然不动。无数将士们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