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阵之中,身手再怎么高明也抵不住人多,任凭那汉子如何厉害,想要收拾他的办法太多了。片刻之后,数十名士卒手持长矛越众而出,将陈沛与那手持刀盾的汉子四面围定,觑了一个两人乍分的机会,数十柄长矛猛地向中央一挤。陈沛早有准备,他将铁矛一扔,骨碌碌翻身滚出圈外,那汉子则被拿个正着。数十柄寒光闪闪地矛尖直戳到肌肤表面才止,立时逼住了那汉子全身要害,稍有轻举妄动,他身上就得长出几十个透明窟窿来。
“弃械投降,可免一死!”数十人齐声呐喊。
那汉子四下里张望一番,如何还不知道形势?他长叹一声,将刀盾丢下。立时便有人去了皮索,将他牢牢绑了。
何云兴冲冲地过去,将那俘虏拉扯而来。
四周火光掩映之下,可以看出此人肩膀宽阔,身形十分壮硕。再看他的面貌,隆眉而丰准,轮廓刚毅,略带蜷曲的头发有些灰白,似乎已经不算年轻了。显然,这是一名具有丰富经验的战士。虽说被用皮索五花大绑着,但是他神色并不惊惶,。
何云在他的膝弯处踹了一脚,让他不得不跪倒在地:“跪下,磕头!这是我家陆将军!”
那俘虏抬眼看看陆遥,突然道:“将军?阁下难道是朝廷的军官?难道是一名尊贵的军团长么?”
“军团长”?这个称呼未免突兀。陆遥颔首道:“我乃并州平北大将军麾下,牙门将军陆遥。你是什么人?”
那俘虏挺起了胸膛:“我自西方的大海尽头远道而来,是大秦皇帝的使者、第五军团‘云雀’的首席百夫长图里努斯。如果阁下确实是一位朝廷军官,我要求得到与我身份相配的对待,而非被当做野蛮人肆意欺辱。”
“大秦?第五军团?首席百夫长?”这些言语入耳,令陆遥一时间觉得有些混乱。本以为抓到的是个杂胡勇士,其实来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古怪么。
他侧身向邵续问道:“邵公可知道这个所谓的‘大秦’么?”
邵续的见闻倒也广博,应声道:“我曾听说,这大秦国又名黎轩,位于条支国以西苍茫大海的尽头,距离中原足有四万里之遥。其国地方六千里,居于两海之间。其国强盛,有大贤,衣冠服饰拟于中华,乃极西大国也。”
当时对于西方诸国的了解大概如此,如邵续这般已经及其难得。而陆遥自然清楚,所谓的大秦,也就是罗马帝国了。在这个年代,果真会有罗马帝国的使者万里迢迢来到东方?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伟大冒险。
陆遥思忖着,徐徐问道:“图里努斯,是谁派遣你不远万里来到东方?按照时间来推算……你的皇帝是卡鲁斯?是他的儿子卡里努斯?还是叛逆者狄奥克莱斯?罗马的斗兽场是否依然雄伟?帝国北方的蛮族,是否还被阻挡在多瑙河的对岸呢?”
图里努斯猛地抬头,惊喜地道:“阁下……您是我此生见过最为见多识广的人!”
“我还不能确定你的身份。所以,请你先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陆遥打断了他的话。
图里努斯向陆遥深深俯首:“对于阁下这样的智者,我不会有任何隐瞒。我是罗马帝国皇帝卡里努斯的部下,第五军团的首席百夫长。皇帝喜好奢华的赛会,正是在阁下所说的斗兽场中进行。我们还曾经驱逐了高卢人的入侵,稳定了西北边境。然而,梅西亚地区的战斗中,皇帝陛下的军队被叛逆者狄奥克莱斯所击败,皇帝本人也战死了。我和许多战友们不愿意为叛逆者效力,于是一直向东逃离。”
陆遥点头,这位叛逆者狄奥克莱斯,也就是下一任的罗马帝国皇帝戴克里先。在陆遥熟悉的历史上,此人乃是建立了四帝共治制的一代英主,政治军事均有相当的建树。退位后隐居之地名为戴克里先宫,遗迹存留到二十一世纪。
“我们失去了祖国、失去了效忠的对象,于是只有不断地流浪。在旅途中,我们曾经和阿兰人携手对抗荷努斯人的入侵,曾经参与过波斯王国残酷的内乱,曾经投身康居王国的东征。在二十三年的时间里,罗马帝国的军人无家可归,四处游荡,直到八年前,我们来到这个东方国度的伟大国度洛阳。”图里努斯叹了口气:“我在洛阳居住了五年,那是难得的平和时光。可惜贵国并不比罗马更安宁,不久以后,我的同伴们就卷入战乱,先后都死去了。只剩下我,流落到蛮族人的村落里,还娶了妻子,有了孩子。将军,我并不知道你们是这个国家的正规军。我潜入您的营地,只是为了救助家人。”
他指了指围栏的方向。在哪里,一名神情惊惶的女子竭力守护着两个男孩。男孩之中较大的一个努力地跳起来,向着图里努斯挥手:“阿干!阿干我在这里!”
邵续捋着胡须道:“元康年间,确曾听闻说有大秦使者入朝朝贡,计算时日倒也相合。”陆遥竭力回忆自己昔日在洛阳的所见所闻,但实在想不起有这回事,只得佩服邵续的记忆力。
“很好……”陆遥站了起来:“图里努斯,我还不能确定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但至少你的洛阳正音比我更标准,这瞒不了人。所以,你现在被征召为大晋的军人了。在这里,你会有很多机会与荷努斯人,也就是匈奴人作战。如果你确实像吹嘘的那样是个经验丰富的战士,那就为我杀敌,证明自己的价值。作为回报,我为给你足够的地位、金钱和荣耀,并给你的家人良好的前途。”
左右士卒们应声上前,将捆绑着图里努斯的皮索割断。陆遥挥挥手,让何云把这个来自远方的冒险者带去与家人汇合。能够在偏远的北疆遇见一名罗马军人,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如果自己有空闲的时间,或许会和这个图里努斯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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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出场的罗马人,由魏晋南北朝历史154652699的群友图里努斯友情客串。远图公……啊不,图公,您满意否?
第九十二章 云从(三)
次日晨,陆遥麾兵大进,直逼萝川。
陆遥北上代郡,原有一千三百人马,加上豆卢稽部降兵数百,再挟裹了勃蔑部的丁壮,总数已超过两千,声势较之先前壮盛了许多。沿途,丁渺、刘遐等勇将亲自带领轻骑四出哨探,击溃了几支前来觊探的胡人马队,也不去管他们是什么来路,一律都砍下首级带走。
他们出发了大约半个时辰,萝川贼寇便确定自己成了晋军的攻打目标。豆卢稽部马贼的惨烈下场尚在眼前,萝川贼可不敢与这支来路不明的敌人野战。于是他们更加积极地修整坞壁,并组织部民固守,决心靠坚韧的防御来消耗敌人的力量。
而陆遥则毫不犹豫地领兵推进,直至代王城东南的马头山。
根据史记记载,“赵襄子北登夏屋,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料以食代王及从者,以料击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代王是赵襄子的姐夫,赵襄子杀死代王,他的姐姐悲痛万分道:“以弟慢夫非仁也,以夫怨弟非义也。代已亡矣,吾将何归乎?”于是磨笄刺颈,自尽于马头山上的钟乳穴中。因此,这马头山又名曰磨笄山。
登临马头山的高处眺望,正可见代王城的全貌。此乃前后四个代国的国都,历代都有用心经营。虽然近数百年来渐趋残破,但当年雄踞北疆的大国基业,毕竟不凡。从远处看去,可见内外两道城垣环绕,周回数十里,规模宏大。那些城墙用黄土层层版筑夯实,土层中还添加了卵石灰浆等物,坚固无比。虽经岁月摧残,许多地方的城墙墙基仍高达丈许,十分巍峨。
萝川贼的坞壁,便位于代王城遗址中西南角的一片缓坡台地之上。这里大概是昔年代王的宫城所在,呈现出规整的四方形。虽然南北两面的两座城门已经坍塌了,墙体也大都被损毁,但他们在台地的四角各建造了一座木质的箭楼,居高临下,很有威慑力。
一直到这时候,坞壁上还有许多人忙碌奔走来去,显然人手非常充裕。塔楼上,似乎有人正眺望着这个方向,指指点点。
想要攻下这坞壁,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敌人占据地理,数量不少,四周更有觊觎着自家军队的许多杂胡部落随时可能成为后援,这形势十分复杂。
但陆遥是一名军人,一名从无数次鏖战中杀出血路来的军人。烈烈如火的斗志、坚忍不拔的毅力、迎难而上的魄力才是陆遥倚之建功立业的力量。面对匈奴人的千军万马都敢于奋勇搏杀,这区区一个北疆马贼的据点算得什么?
“这局面好的很。昨天我们收拢了太多新归附的兵力,其中首鼠两端之辈在所多有。这时候正需要靠艰苦的战斗来筛选一番。”陆遥杀气腾腾地笑了一声,向身前侍立的将校们道:“这一仗,我们这样打……”
代王城旧址之内,萝川贼的坞堡里,数十人惊惶失措地簇拥着他们的首领马服。
这个靠着一己之力在北疆打出赫赫威名的凶悍贼寇,如今已到了风烛残年。他瘦巴巴的身架斜倚在榻上,干瘪如鸟爪的双手互握放在胸前,满布皱纹的眼睑耷拉着,似乎瞌睡着,根本没有在听身边的人说些什么。
正在厅堂上慌乱讨论着的,是马服的三个儿子,萝川贼寇如今的当家首领。
面色青白、胡须稀疏的次子马对是众人信赖的智囊。他正向另两人说明敌人的动向:“你们看,这里是马头山,这里是祁夷水,这后面才是代王城。死守代王城不是办法,我们得把敌军堵在祁夷水对岸才行!”
满脸横肉、身形肥壮的长子马错目不识丁。但他性格凶悍,是萝川贼中著名的猛将。听得马对的言语,马错双手抱肩,自傲地狞笑道:“这容易。祁夷水西岸平缓而东岸陡峭。只消给我两百骑,待到敌人渡河的时候冲他一回,杀不死的也跌到河里淹死了。”
“不愧是大哥,英武!善战!勇猛!好一条汉子!”谀辞潮涌的乃是马服的第三个儿子马空。此人虽说长得五大三粗,其实却是个怯战的性子,他心思颇细,言谈中只努力怂恿马错去冲锋陷阵。
“大哥说的不错,就这么办!”马对一拍案几,随手指了个喽啰:“你去调集人马,随时准备出动!”
“砍死!砍死!都砍死!”那喽啰似乎脑子不太好使,满脸凶残神色地吼了几声,冲出去了。
始终闭目养神的马服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三个儿子慌忙抢上前去小心照应着。咳了半晌,马服喘息渐定,他哑声问道:“派去联络吐吉立和杨飞象的那几个弟兄,回来了么?”
萝川贼不是寻常马贼,但与北疆的贼寇们素来交往密切。其中有两支关系最好,彼此守望相助,分别是外号飞豹的羌胡人吐吉立和常山巨寇杨飞象部。昨日豆卢稽部马贼率先劫掠商队结果遭到了歼灭,马服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就向两家盟友派出使者联络。
马对小心地回道:“适才来报,都已回来了。只因敌兵压境,还没来得及唤来询问……”
马服连连摇头,知道三个儿子实在是慌乱不堪。他砰地重重拍了下床榻:“立刻叫进来!”
“是……是……”
几人被带进议事厅来,传达了吐吉立和杨飞象的口信。
这两家马贼都已知道了豆卢稽部和勃蔑部的下场。正如马服的预料,两家都为此暴怒不已。吐吉立和杨飞象两人都叫人带话给马服,这支闯入代郡的军队虽然至今不知身份,但既然先后击灭两个部落,敌意已然显示甚明。代郡的各家杂胡部落数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