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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版桥之战(三)
双方的骑兵这时已经完全楔在一处,容不得陆遥消停,前方又有两名匈奴骑兵分别挥动狼牙棒和长柄大斧杀到。
陆遥掌中长抢向右侧探出,精钢所制的抢尖与狼牙棒相撞,发出“铛”地一声大响。使棒的胡人闷哼一声,狼牙棒脱手飞上半空。陆遥借了兵器撞击之力舞枪横扫,其势更疾,使斧胡人哪里抵挡得住,当即被打下马去。那狼牙棒脱手的胡人这时已经错马而过,陆遥向后仰身反手一枪,也把他搠翻了。
与陆遥一同出击的,是刘琨亲自挑选出的一百五十名精锐骑兵,其中有刘琨直属骑兵一百名;有陆遥、薛彤和沈劲带领的十名部下;有丁渺和他的彪悍斥候骑兵;甚至还包括了刘琨亲将林简、王修等十二人。
这些人都是武艺精熟、骁勇善战的勇武之士,装备更是精良无比。这支骑兵全都是甲骑具装,不仅人人身披两重筒袖铠,甚至连马匹也披挂铁甲,面帘、鸡颈、当胸等等一应俱全。
前朝武帝曹操曾在其《军策令》中提到:“本初马铠三百具,吾不能有十具”,即便是汉末雄踞冀、青、幽、并四州的强大军阀袁绍,也不过拥有三百具马铠。可见马铠是近代以来极受重视的军国重器。
刘琨轻骑入并州,随行的人马虽少,但却携带着洛阳武库中搜罗的精良武器。这些装备器械在精锐战士的使用之下,立刻成为了匈奴骑兵的噩梦。一百五十名重甲骑兵就像是一把巨大的利斧,狠狠地将匈奴人的阵容砍为两截!
凭借着几乎用之不竭的体力和强大爆发力,陆遥摧枯拉朽般冲杀向前。不知何时,他已冲杀到最前,成为了整支甲骑的先锋。这样的豪勇,甚至使得丁渺都频频注视。
陆遥本人却只顾厮杀。严格来说,这才是陆遥前世的灵魂苏醒后经历的第一次沙场血战,此前那几次只不过是街头械斗的级别罢了。但一如之前的战斗,陆遥并没有丝毫的紧张感,似乎一个坐办公室的小职员天然就流淌着战士的血液。
他一马当先,或者用长槊刺击、或者挥舞缳首刀劈砍,甚至驾驭着高头大马直接把匈奴人撞落在地,像一股旋风般横扫眼前所有敌人。
再冲了数十步,陆遥只觉压力徒然减轻,原来已穿敌阵而出。勒马回首望去,只见匈奴轻骑已然溃不成军。一片血肉横飞、人仰马翻。残破的肢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无主的战马慌乱地打着转。还骑在马上的胡人已经不足一百,他们几乎丧失了斗志,开始四处奔逃。
一百五十骑在刚才的交锋中几乎没有什么折损,绝大多数人都能继续战斗。他们缓缓勒马,绕了一个大圈越过坡地,直到晋军阵列的最右侧才重新集结起来,再度结成井然有序的阵容。
晋人的甲骑具装甫一出现,刘景就知道己方的三百轻骑陷入了巨大的危险。晋人先借助不利的地形限制他们的行进路线,又以重骑兵的白刃格斗克制他们的骑射之术,再考虑到重骑兵们刻意的隐蔽和恰到好处的突击时机,这无疑是一个精心谋划的陷阱。战局的发展很快证实了他的判断,在极短的时间内,匈奴人引以为傲的骑兵就被击溃。
随着时间的推移,刘景粗犷的面容愈发阴沉,而匈奴的队列则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似乎还能听到不少人倒抽着冷气嘀咕的声音:这支敌军,似乎和以前任何一支晋人的军队都不一样啊。
没错,是不一样的;刘景恼怒地想着。那可是拥有甲骑具装的敌军!
这种精钢打造的全套人马铠甲非寻常得见,其一套的价值甚至超过数十把上好的刀剑,并州军绝没有这般奢豪的骑兵配备。敌军不是并州军……他们很可能是晋人的精锐禁军!
身为匈奴贵官,他所了解到的信息远远多于普通的士卒。他清楚的了解到数月以来,大单于在河东的战况并不如传闻那般顺利。经历了无数次自相残杀的洛阳禁军仍旧保有强大的战斗力,给匈奴造成了相当的损失。而此时,晋人如果派出一支禁军翻越群山,直逼晋阳……这代表了什么?刘景更清楚的知道:他的部下人数虽多,但大部分是响应大单于号召而来的杂胡部落,虽不缺凶悍勇猛,却难以号令约束。这样七拼八凑而成的军队,果然可堪与精锐的禁军一战么?心念电转之间,刘景已有了计较。
“卑鄙!卑鄙!”刘景忽然愤怒地狂吼。他撕开皮袍露出他筋肉虬结的胸膛,反手抽出弯刀在胸前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滚烫的鲜血流淌,将雪亮的刀锋染作了鲜红。
刘景纵声大喝道:“苍狼的子孙们!几百年来,汉人用阴谋诡计陷害草原上的英雄,而我们,则用勇敢和热血把他们打得粉碎!今天,那些绵羊一般的晋人、被刘渊大单于杀的抱头鼠窜的晋人,又一次用阴谋诡计陷害了匈奴的勇士们,我们该怎么办?”他身边的亲卫们首先响应着吼叫:“杀光他们!杀光他们!”随即,被煽动起来的士兵一起发出了大喊:“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杀!杀!杀杀杀!”
刘景挥刀直指前方:“杀!”他的呼声刚落,周围的士兵们顿时咆哮起来,仿佛千万头猛兽在嚎叫。他们如同旋风一般冲杀向前,直向晋军的阵列扑去。这些士兵绝大多数仅只裹着粗劣的皮袍、手持的武器也千奇百怪,他们是响应大单于的威名前来的奚人和羯人战士。相比于渐渐汉化的匈奴人,他们更加落后,也因此更加嗜血和野蛮。
迎接这些胡族士兵的是晋军的强弩。数百年来,弓弩都是汉人用以对抗北方游牧民族的首要利器。前汉名臣晁错曾列举中国相对于匈奴的五项长技,其中就有“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之语。而当此刻匈奴大军冲击,气势骇人之际,隐藏在中军之后的三百名弩手突然急步突前,发动了蓄势已久的一击!
这些强弩发射的瞬间,弓弦猛烈颤动的声音哪怕在百步以外都清晰可闻,随之便是箭矢破风的漫天尖啸之声大作。长有一尺二寸、锋刃由精铁打造的箭矢密如雨点,往往一箭就能洞穿两人的躯体。无数血花同时绽放,冲在最前的百余人受到灭顶之灾,死伤惨重。
刘景连连暴喝道:“冲上去!莫要慌!”双方这时距离二百步,如全力冲刺则转瞬即过,哪怕弩手采用叠射之法,至多不过射出三轮箭矢罢了!胡族战士们被他的大喝鼓舞,继续奋力冲刺。
眼看距离晋军不过三十步许,弩手们忽然急速后退。晋军阵中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响起,随着素色“刘”字大旗挥动向,前军呈三线布置的数百名长矛手开始前进。看那整齐划一的强劲步伐便可知晓,这些长矛手无不是身经百战、意志坚定的悍卒。
两支大军狠狠撞击在一起。冲在最前方的第一批胡族战士几乎立刻就被重重叠叠的长矛刺死,第二批战士毫不犹豫地接踵而上。他们有的用刀斧劈砍矛柄、有的双手握住刺来的长矛用力拉扯、有的腾空跃起飞斩向晋军士卒。胡族战士呼啸着不断冲击,第二批战士犹在奋战,第三批战士又压了上来;仿佛怒涛拍卷着礁石,一波波永无休止。
而晋军的阵列却正如海边矗立的礁石般岿然不动,任凭浪涛一次次拍卷、轰击,又一次次地粉碎。舍生忘死的拼杀在宽达数百步的正面同时展开,战况异常激烈。护军将军令狐盛双手扶着倒插于地的大刀,立于晋军长矛手的阵后,身侧簇拥着数十名彪悍的亲兵。他的双眼如鹰隼般巡视着左右,偶尔发现有阵脚动摇之处,他挥刀一指,便有一队亲兵扑过去大砍大杀,立时便将战况稳定下来。
胡人在正面投入士卒的数量大约是晋军的两到三倍,每杀死一名胡人,就会有两个、三个胡人填补空缺,而晋军的损失却无法即时补充。令狐盛维持阵线完整的努力变得越来越艰难,他身边可以充作机动兵力的亲兵也渐渐少了。这些士兵无不是跟随刘琨南征北战多年的勇敢善战之士,每一人的牺牲,都是难以弥补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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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版桥之战(四)
惨烈之极的殊死搏杀就在前方展开,晋军的中军一千五百人马却始终不动。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令狐盛的部队相当远,右侧是嶙峋的山地,左侧有漫无边际的芦苇荡作为掩护,可算是颇为安全。
刘琨用他修长有力的五指虚握着白玉为柄的马鞭,一下下轻敲在左手掌心;哪怕前方杀声震天,舒缓的拍击节奏也不曾丝毫变化。
这时刘琨麾下的诸多大将都在各处军中指挥,还在身侧的只剩下负责统领亲兵的几员将领和负责军中公务的从事中郎徐润。徐润乃是文官,本无须身入战场,但他坚持说肩负平靖地方职责不可畏惧矢石,算有几分胆气。
可他毕竟只是个文人,眼看白刃见血的厮杀就在眼前一幕幕展开,一时间有些慌了神:“主公,孰料胡人凶悍至此!若不遣军支援,只怕……只怕令狐老将军支撑不了多久!”
“一兵一卒都不能妄动!”刘琨摇着头:“我军的新兵虽经数日整编,大部尚不堪战,故而绝不能投入到正面对敌中去。”
他稍作思索,又道:“传令甲骑出击,冲散当面之敌!”他放缓语气向传令兵道:“就告诉丁文浩等人,今日有暇,吾将坐观诸君演示武勇!”
数名传令兵拍马出阵,急奔向甲军阵最右侧甲骑所在。
“主公令甲骑出击,冲散当面之敌!主公言道:‘今日有暇,吾将坐观诸君演示武勇!’”传令兵狂奔而至,大声呼叫。
“合该我杀个痛快!”丁渺大喜,即领甲骑出发。
一百五十骑出阵,所到之处,胡人无不惊悚退后,纷纷结阵以待。
可是丁渺偏不急着厮杀,先率众人绕着猛攻晋军步卒的敌人优哉游哉跑了半圈。
这一批胡人数量很多,也都极其勇悍,若非如此,适才也不会给令狐盛造成这么大的压力。可他们毕竟只是些临时纠合起的乌合之众,号令不一,纪律性和韧劲也是不足。当甲骑在他们的侧翼、后方虎视之时,几名负责统兵的酋长、大人有的想继续猛攻,有的想要稳固后路,原本鼓勇向前的大军不得不兼顾两头。
在另一面鏖战的令狐盛是经验丰富的宿将,立时便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当即高呼指挥反击,甚至将手头的亲兵全都派了上去,原本艰难维持的晋军步兵阵线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有反守为攻的势头。
甲骑尚未真正投入作战,仅仅是绕场巡行半匝,就已使得战场形势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丁渺得意洋洋,睨视着按辔立马于侧后的陆遥:“如何?”
并州军余部投入越石公麾下不过数日,分明寸功未立,竟然得以纳入集全军精锐而成的甲骑之中。如丁渺这等豪杰虽非妒贤嫉能之辈,但他自有矜持,绝不会随意接纳。对此,陆遥当然心中明白。听得丁渺问话,他只淡然颔首:“果然妙极!”
“那陆将军以为下一步该当如何?”丁渺带着几分考教的语气问道。
“敌军乱象虽显,但彼众我寡,不可轻敌,更不能多做纠缠。”陆遥抬起掌中长枪,用枪尖向着敌阵比划了一道弧线:“依吾所见,不妨由此处杀入,争取凿穿敌阵,由彼处杀出。”
丁渺眼神一亮。陆遥枪尖所指,乃是敌军不同部族士兵之间的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