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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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歌-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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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咬牙,继续道:“匈奴人大陵决战获胜,追杀诸军如驱猪羊,自以为从此再无敌手,此所谓骄兵也。而包围我们的这支敌军,自从三天前受命追袭以来,长驱百数十里,历经六十余场苦战,此所谓疲兵也。骄兵兼且疲惫,虽然兵马众多,但我们或许会有机会!今晚我们选一百名精壮士卒,让他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明日作战,先死守城寨半日,待敌人气沮稍退,我亲领百名勇士奇袭敌营,一举击破之!”
他扫视身边众将:“各位以为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半晌无言。陈仪咳了几声道:“此计未免太险!太险!还是固守待援为上。”
话音未落,薛彤揪住陈仪的勒甲丝蓧,嘿地发力,将他远远推了出去。陈仪站立不足摔倒在地,痛得呲牙裂嘴,却不敢向前争执。
薛彤站在陆遥身侧,目光炯炯地望着其他人:“眼下的局面,死守便是守死,还不如行险一搏。我曾听兵法上说,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何况有百名誓死的勇士?陆将军的主意很好,我老薛赞成!”
薛彤与陆遥分归不同的将领统属,原本并无交情,可这几天并肩抗敌的经历,使得薛彤对陆遥极其钦佩。而且他本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陆遥提议以奇兵一战,薛彤便第一个赞同。
严格来说,陆遥所提的并不是什么奇谋妙策,只不过是决死一击以求侥幸罢了。但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反正是个死,不妨豁出去拼一把。
陆、薛二人统带的士卒超过现有兵力的七成,既然他们决意如此,其他人的意见其实便无关紧要。陆遥起身向众将拱了拱手,便与薛彤自行去拣选次日奇袭敌军的勇士。
城寨里到处是断壁残垣,绕过军官们身处的火堆,沿着一堵矮墙走不远处,就是将士们歇息的地方。将士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人睡了,有的人在闲聊,还有些伤员时不时发出凄惨的低号。
薛彤招来一名什长,正要吩咐言语,忽听夜风中传来哭声阵阵。
这等事素来是军中大忌,而此时更令薛彤生出无以遏制的暴怒来,他虎跳着喝骂道:“是哪个没卵子的家伙在哭!姓薛的现在就活劈了你!”这一声大喝恍若平地起了个炸雷,震的身边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哭声嘎然而止,就连窃窃私语声也完全消失了。薛彤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只觉得胸中血气再也压抑不住,猛然挥出大刀向空虚劈。他武功本就高强,这时无意间神与意合,一股凌厉的刀风霍然随着刀势狂飚向天,破空而去。
“好刀!好刀法!”陆遥忽道。
薛彤收刀入鞘,苦笑道:“此刀乃我家传之物,虽不是流传千古的宝刀宝剑,却也算刀中上品。如今的官铸刀剑,实在远远不如。”他只说刀好而不自赞刀法,乃是谦逊之意,说着连鞘解下刀来递给陆遥。
陆遥接过来细看。此刀形式奇特,刀身较一般的环首刀足足长出尺许,刀柄可以双手持握,柄尾呈三棱形,份量至少在三十斤以上,他锵然拔刀,只见刀光如水波般荡漾,确是把难得一见的好刀,刀脊之上还刻着一排小字。
“七十二炼……”陆遥低声念出,微微颔首:“百年前。铸刀大师蒲元应蜀汉先主之邀在成都开炉铸造五百把军刀,唯功臣宿将方得受赐一柄。想必这便是其中之一了,原来薛兄出身河东薛氏,失敬。”
薛彤一惊,他正是河东薛氏子弟。薛氏本是徐州沛县豪族,汉末时有族人跟随昭烈皇帝刘备南征北战,从而得赐蒲元所铸军刀。蜀汉亡后,朝廷忌惮薛氏在巴蜀的潜力,于是尽迁薛氏宗族数千家于河东。从此薛家以河东为郡望,当地人往往称之为“蜀薛”。
“陆兄好见识!”薛彤赞道:“家祖父自幼从后汉昭烈皇帝征战,从小卒积功升到督将之职,所以得到御赐军刀!”
他接过陆遥递回的长刀,反手一拍刀鞘,便觉胸中豪气顿生:“此刀随我薛氏三代,历经无数战事。明日之战,又可痛饮敌人的鲜血!”
陆遥倒没有那许多慷慨气概。他微微点头,心情出人意料的平静。沿着寨墙悠然漫步,呼吸夜晚凉浸浸的空气,不经意地听到远处苍茫的山岭间大风吹动林海的声响、以及更远处偶尔传来的凄厉狼嚎。
“不对!不对!”陆遥脸色丕变,他分明还感觉到了别的什么。那不是来自于任何感官的信息,而是无数次出生入死的血战所孕育出的本能在向自己示警!
他与薛彤对视一眼,两人几个箭步,就攀上了寨墙。
薛彤伸手从墙上摘下一支松明,奋力向远处扔去。
燃烧的火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照亮了下方数以千百计的敌人。
趁着夜色的掩护,匈奴人发起了又一次袭扰。不……这样大的规模不是袭扰,匈奴人是打算夤夜鏖战,一举攻下城寨!
“敌袭!”陆遥纵声大吼。




第三章 守战(上)
深夜。距离上一次战斗不过半个时辰,匈奴人再度鼓噪大进。
在密如飞蝗的箭雨掩护下,第一批的数百名胡人迅速逼近寨墙,把粗制的云梯架起。
上方的晋军用砖石砸将下来,顿时打翻了数十人。那些胡人坚忍之极,竟然丝毫不退,转眼间便从几个方向攀上城头,大砍大杀起来。晋军的阵脚为之一乱。
“胡狗们真不知死活!”薛彤嘿嘿冷笑着飞扑过去。他挥刀迅雷一击,破开两柄狼牙棒泼风般的防御劈入面前胡人的胸膛,又飞起一脚将尸体猛蹬下去。在这段寨墙下密密麻麻站满了匈奴战士,被尸体一撞,立刻滚倒了一大片。
身边的王巍奋力格开直刺来的长槊,咬牙道:“今天让他们见识爷爷的厉害!”话音未落,他忽然发出声痛呼,原来稍一走神,左胁被削去好大块皮肉、鲜血飞溅。但他趁此时机欺近身去,挥刀刺死了对手。
这个寨子虽然坚固,毕竟无法与那些大城相比,寨墙的阔度至多不过容二三人并行。双方便在狭窄的区域中展开了逐寸逐分的血战。不过一柱香的时间,脚下便布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淌出的鲜血把地都洇得湿滑了。
寨墙的左侧,陆遥带着他的百余名士卒守的甚为稳健。这些士卒大都使用长矛,往往以三四人为一组攻敌一人。胡人中纵有武艺高超之辈,但架不住晋军士卒们训练有素,手中长矛密如急雨般从几个方向连连刺杀,往往挡不了几下便惨叫一声,胸前、左右肋、下腹等处多了几个血洞。
而在另一侧,性格勇悍的薛彤冲杀在第一线,长刀之下几乎没有一合之将,可是胡人踏着同伴的尸首抢上,依旧舍死忘生的猛攻,片刻间他身上就多了数道伤口。这短兵相接的近身格斗最是凶险,连续斩杀六名敌人后,薛彤只觉气力衰竭,不敢恋战,向后急退。恰在这时,一条满面虬髯的壮汉将掌中开山巨斧盘旋舞动得如车轮般猛冲上来,还未逼近,激起的劲风已然扑面。他手中的巨斧大如门扇、怕不有数十斤重,但此人挥舞起来恍如灯草,足见他定是身手绝伦的勇士。
薛彤认得此人乃是围攻城寨的胡人中最凶悍的数人之一,巨斧的锋刃上已不知染了多少弟兄的鲜血!他心知身后兵士绝没有人是这持斧大汉的对手,以巨斧这等重型兵器的杀伤力,万一被冲乱阵脚,损伤必然极其惨重。几个念头闪电般转过,薛彤双足发力蹬地,如同下山猛虎般反冲过去!
当的一声巨响,周围众人只觉耳中剧痛,原来是薛彤以单刀格挡巨斧,与那持斧大汉硬碰一招!这一下纯是力量比拼,没有半分投机取巧的余地。薛彤在空中一个滚翻落回原地,那大汉却飞跌出数尺开外,连五官都渗出血来。
这大汉名唤贺楼可,是部族中著名的勇武之士。他天生神力,能手格猛兽,更曾得异人传授武艺,不料却在薛彤手底吃了亏。
来自草原的健儿,有的是遇强愈强的韧劲。贺楼可稍一退后,旋即揉身再上,他的身躯壮硕如熊虎,动作却比猿猴更加快捷,刹那间挟带大股罡风飞扑而至。
当的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响,两人互驳一招,各退三步。
薛彤喉间一股腥咸的味道冲向脑门,几乎喷出好大口血来。他毕竟后力不济,这一招却吃了大亏。
而贺楼可大吼连连,再度挥动巨斧而来,声威较方才更加猛烈!
薛彤心知万万接不下这一招,不禁暗叫苦也。
忽然间听得陆遥喝道:“薛兄我来助你!”只觉左肩一沉,空中裂风之声大作!
原来陆遥注意到了这一头的危急,急赶而来助战。因寨墙狭窄不容第三人,他纵身跃起,在薛彤肩头一点,舞动掌中丈六银枪,向贺楼可发起凌厉无匹的反攻!
陆遥在薛彤肩头借力,足足比贺楼可高出七尺有余。他掌中银枪更有神鬼莫测之机,漫天枪影居高临下袭来,便如天际落雷般直取贺楼可。
好个贺楼可,虽然此刻招式已然用老,他吐气开声,硬是将巨斧收回。但见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大作,陆遥的长枪连刺,却尽数被贺楼可拦了下来。陆遥微微冷笑,单足在薛彤肩头一点,腾空追射向贺楼可,手腕翻动间,尖锐的破风之声急剧响起。枪乃战阵之兵,本不适合在这近身肉搏中使用,但陆遥的枪法确有独到之处,纵横来去无不自如,贺楼可措手不及,一时间左支右绌,狼狈万分。
贺楼可再接数招,终于站立不住,趔趔趄趄地往后退去。恰在这时,一柄长剑如毒蛇般无声无息地刺入贺楼可的下腹。原来贺楼可全神贯注于抵挡攻势的当口,杨意悄然掩至,偷袭得手!
杨益虽是文官,剑术却相当了得。他心机甚深,始终避在士卒之间,直到此时才暴起发难,果然命中,不禁心中大喜。不料贺楼可浑身钢筋铁骨,受痛后肌肉立即紧绷,长剑刺入贺楼可腹肌一寸后再也无法深入,沿着腰侧斜斜划开。
“卑鄙!”贺楼可怒发如狂,纵声大吼,巨斧如泰山压顶般砍向杨益。杨益终究不是沙场上你死我活的武人,万万没有料到这胡人大汉竟然如此强横,刹那间竟似呆了。
眼看杨益就要被巨斧分作两片,又一道身影中宫直进,搂头盖脸地挥刀向贺楼可劈去。这一招攻敌所必救,原来是王巍拼着脊背挨了一刀,终于摆脱其他匈奴武士的纠缠及时赶到。
无奈之下,贺楼可挥动大斧迎向王巍,飞起一脚向杨益踢去。王巍武艺本来逊色,立刻被震飞出去,掌中刀弯作曲尺也似,持刀的右手虎口震裂鲜血淋漓。杨益更惨,贺楼可含怒奋力的一脚岂是他吃的消的,被踢出数丈来远,也不知断了多少跟肋骨,痛得死去活来。
贺楼可击退两人,却失了重心,踉跄地滚倒在地。几名晋军士卒眼看机不可失,挥舞刀剑向他猛扑过去。
“小心!”薛彤大呼。
但是已经晚了!下一个瞬间,残肢飞舞,血光暴现。沉重无匹的巨斧在白刃战中最能发挥威力。贺楼可浑身浴血,状如魔神。他掌中巨斧盘旋飞舞,每一击落下,必有一名士卒化作碎裂的肉块。
又是一名士卒奋不顾身地冲来,只见他脚步虚浮,显然武功低微。贺楼可狞笑一声,左手撑地将欲站起,右手巨斧贴地平砍,立刻将那士卒一条小腿生生剁下。
不料那士卒虽然重伤,但前扑的势子丝毫不减。他双臂张开,刹那已将贺楼可的右臂环抱结实,狂吼道:“弟兄们上啊!”
贺楼可猛抽手臂,急切间怎么也撕扯不开,于是挥起左拳便打。他本用左手支撑身体,这下又滚翻倒地。那士卒被他挥拳重击,自然是筋断骨折,但却拼尽了濒死前最后的潜力,无论如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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