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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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歌- 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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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伤员的诊治和护理,使得陆遥焦头烂额。
应该说,在西晋时期,中医学已经发展到了相当成熟的地步。汉末时的名医张仲景撰写了《伤寒杂病论》,书中提出的六经分类的施治原则,在此后将近两千年里,始终是中医的基本原则之一。与此同时,另一位名医华佗则达到了中医外科治疗的巅峰,他通过麻沸散对病人施行全身麻醉手术,是世界医学史上空前的奇迹。而到了晋代,太医令王叔和在张仲景的研究基础上,进一步总结提升了医学理论。将《伤寒杂病论》增补、编析为《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两书,而他本人提出的“独取寸口”的三部九候切脉法,沿用至二十一世纪。
但这些毕竟是最高端的医学水准,除此之外的普通医者,大部分都还停留在巫医不分的层次。就陆遥亲眼所见,他所请来的好几位医者其实都是神棍一类人物,使用符水的次数远多于草药,对病人的心理安慰远大于实际治疗效果。
由于医疗水平低下,伤员的致死、致残率相当之高。陆遥不是医生,对此几乎束手无策。他只能尽己所能,给伤者提供通风、清洁的环境、营养丰富的饮食如肉类;并严令加强消毒隔离措施。这些措施在不少医者看来,毫无疑问是外行指导内行,甚至引起了几位大医的不满。而陆遥则排除了诸多反对意见,坚决地以军令形式将之贯彻到底。
结果这些举措竟取得了相当的效果,陆遥所部的伤员痊愈的比例似乎比其他各部都要高不少。在外人看来,陆遥的所作所为,简直如有神助,很有几分神秘色彩了。
这情况很快也让不少同僚将领知道了。比如丁渺这样的,便老实不客气地将本部所有伤员全都送到了陆遥这里,接着又有几名将领跟风,弄得陆遥的军营几乎成了野战医院,正经将士不到五百,伤员足足有一千多人。
陆遥为了照顾好他们煞费苦心,这些伤员们都一一看在眼里。他们在陆遥的军营里休养治疗了短短几天功夫,竟然有将近百人提出愿意留在陆遥的麾下。伤员们绝大多数都是有经验的老兵,只要能够恢复健康,就是军队中的骨干力量。陆遥自然不会拒绝,但如何向他们原来的上司提出,又成了很头痛的问题。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的琐碎事务,都要在短短旬月之间完成。陆遥自己的伤势痊愈不久,就已经忙的脚不点地。他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来改造他力所能及的地方,改造着这支属于他的军队。
虽然晋阳大战最终以越石公的胜利告终,但陆遥清楚地知道,这胜利是来得多么侥幸。而四处断壁残垣的晋阳,几乎已经无法再承受再一次的胜利。穿越者的记忆清晰地在脑海中浮动,那些可怕的未来每时每刻都在提醒陆遥:时间紧迫!
陆遥无数次地盘算下一步究竟该如何去做。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自信已经初步拥有了立足的资本。但要在即将到来的大乱世生存下去、乃至实现自己的志愿,还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根据地,需要枪杆子!但这些从哪里来?在荒残的并州,自己还能得到什么?又或者,说句悲观的话,有徐润这样千载留名的佞人在越石公的幕府之中作怪,晋阳政权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呢?
陆遥再一次陷入了深思。
这个问题,以及隐藏在其背后的更多问题,并不那么容易想明白。
薛彤和邓刚当然不会像陆遥那样焦虑,他俩一边大口喝着淡酒,一边聊天,没等说上几句,忽听长街远处蹄声动地。数十骑鲜衣怒马,风驰电掣而来。所到之处,一片鸡飞狗跳,行人纷纷退避。
薛彤、邓刚手忙脚乱地将自己面前的锅碗瓢盆遮掩起来,免得被扬尘污了。
却见得有人稍一勒马:“陆遥?”说话之人宽衣锦袍,可不正是平北大将军、并州刺史刘琨。
陆遥大声应道:“末将在!”
刘琨双足一夹马腹,继续疾驰。只抛下一声:“随我来!”
陆遥慌忙牵了战马出来,来回功夫,刘琨的骑队早就奔出老远去。滚滚烟尘之中,只有一骑滞留在后。马上骑士连连挥手,原来是担任越石公近卫的王修。
陆遥高声答应了,扬鞭急追。



第三章 悬瓮(上)
这一行人策马奔走如飞,眨眼的功夫就出了晋阳西门,沿着晋水岸边一路往西。
晋水乃是并州知名的河流。春秋时智伯引韩、魏两家攻赵,曾遏晋水以灌晋阳,因而将晋水分为南北两路。北路即智氏所挖掘的人工渠道,沿途灌溉田亩,由晋阳北面流入后穿城而过,自西南角出城注入汾水。南路则沿着晋阳城南流过,最终也注入汾水。这条河流可算是晋阳的要害,无论在军事上还是经济上都有极其重要的作用。
刘琨一行人沿河上溯,地势渐行渐高,往晋水源头的悬瓮山方向去。《山海经》中有云:“悬瓮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其兽多闾麋,晋水出焉。”说的就是这座大山。
悬瓮山上多嶙峋怪石,山路崎岖。刘琨一马当先疾行至此,不得不按辔缓缓前进,速度慢了下来。从骑们这才稍稍赶近。
陆遥靠近王修,向前方使了个眼色问道:“子豪兄,主公这是……”
王修露出一脸苦笑:“吾亦不知。原本他好好地在府中批阅公文,突然起身作啸,然后就纵马直奔这里来了。”
陆遥又看看其余几名从骑。
越石公著名的随从亲卫以林简为首,号称“中山十六骑”。经历前次血战之后,战死七人之多。剩余九人尽数在此,陆遥都认得。面对陆遥的询问眼神他们也都摇头,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悬瓮山的山巅有一块极其巨大的岩石,高有十余丈,周围几达四十丈,远远望去,形如水瓮颠覆而置。悬瓮山以此得名。刘琨奔行至此,前方再无路可通。众人皆以为他要拨马回头,于是纷纷勒缰带马,将胯下战马带到山路两旁,为他腾出路来。谁知刘琨犹豫了片刻,突然甩蹬下马,迈步往山巅巨岩登攀而上。
从骑一片纷乱,众人也慌忙下马。
刘琨三两个箭步就跃过小半路途,回头看到众人忙乱,徐徐道:“尔等且在此歇息。陆遥,你随我来。”
陆遥只得在众人瞩目之下,紧随刘琨而去。
这形若悬瓮的巨岩整块成型,极其陡峭。刘琨健步如飞,恍如闲庭信步,毫不费力。陆遥却攀爬的颇有些狼狈。
待到好不容易登顶,只见四面空廓,一览无余。晋阳城仿佛棋坪,城中往来人丁如蚁,尽收眼底。刘琨傲然立于山巅最高处,双手负肩,向东眺望。他的身形本就挺拔如苍松翠柏,山风吹拂之下,衣袍飘飞若舞,更显得望之仿佛神仙中人。
陆遥心中微有些惴惴,实不知刘琨唤自己何事,于是不敢多言,只在身后侍立。
转眼间,夕阳渐渐西沉,天色渐渐昏暗。
陆遥眼角里闪过王修在巨岩下挥手,不断给自己打手势,意思是赶紧劝主公下来吧,该回城了。
陆遥露出一脸苦色,摇了摇头:我不方便说话。
接着中山十六骑的熟人们便一起挥手顿足,连连求恳。
陆遥无奈,只得轻轻咳了一声。
刘琨忽然问道:“陆遥,你觉得晋阳这地方怎么样?”
晋阳自然是千古雄城。春秋时赵简子令家臣董安筑城于悬瓮之东、晋水以北,即晋阳城也。此后先为赵国都城,拒塞秦人,奠定七国雄长的基业;又为先秦太原郡治、汉初代国都城所在,素为重镇。
而陆遥更知道,晋阳的辉煌尚未到来:在此后的千载时光里,晋阳为前秦国都、东魏下都、北齐别都、唐北京、武周北都、前晋国都、后唐西京、后晋北京、后汉北京、北汉国都,直到二十世纪中叶,当时的军阀阎某据守于此,还使得开国元帅一度束手无策……这晋阳,真不愧是北国龙气所在,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在此演出了一场场壮烈诗篇!
于是陆遥稍作斟酌,回答道:“晋阳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为河东根本。此乃形胜之所,兵家用武之地。”
这个回答显然令刘琨非常满意。他点了点头:“道明,年前我初到并州,驻军壶关,闻得胡人攻陷河东、河内,幕府众臣僚皆震骇不已,提议撤往冀州者有之,驻守上党者有之。唯有陆道明你力排众议,倡言北上晋阳,与吾相合。”
陆遥躬身道:“末将久在边陲,遂有一得之愚。”
这句话源自于韩信向李左车求教攻略燕、齐之策时,李左车的回答:“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陆遥将自己比作了李左车,而将刘琨比作汉初三杰中的韩信,算是小小的阿谀。巧的是李左车封号“广武君”,与刘琨的广武侯只差一字尔。
刘琨哈哈大笑,指着前方的晋阳道:“自赵简子筑晋阳至今,虽经历代修缮,仍显狭促不堪用兵。近来胡人肆虐,各郡县多有流民逃亡至此,据有司统计,拣选可得青壮万人。我意欲顺水推舟,集中并州丁口于此,然后征发民夫兴修晋阳大城!”
他招手令陆遥近前,又比划着远处晋阳的地势:“你看,吾意欲由彼处至此处,版筑城池……这一段可以依托地势,到那里,折而向东,沿着汾水修建,全部城墙都高四丈、总计周回二十七里!若是施工顺利,到了夏秋之交便可初见规模,至多到明年,定能完工!”
刘琨神采飞扬地述说着自己的规划,英武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
“此城完工之后,晋阳外有四塞之固、内有城池之险,从此就再不惧匈奴来袭,堪称金城汤池了!以此为基业,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匈奴其为沼乎!哈哈,道明以为如何?”他大力拍着陆遥的肩膀,几乎让陆遥为之趔趄。
陆遥仔细揣摩着刘琨规划中的晋阳大城,又想了片刻:“晋阳系我军根本所在,修筑大城势在必行。只是……”
他躬身道:“还望主公恕我直言。”
刘琨挥手道:“只管讲来。”
陆遥道:“晋阳大城的营建乃是大事,即使动用目前所有民夫,依然稍显不足,再加上介休、中都、隰城、祁县等地需要另外修缮,似乎已将所能调动的人力物力尽数集中在太原一郡……万一战端再起,会不会因而少了些周旋进退的余地?
介休、中都、隰城、祁县,这四座城池是晋军在太原国南部重要的支撑点。四城彼此呼应,一方面制压雀鼠谷、统军川对面的匈奴河东军力,另一方面又足以控制离石的匈奴单于庭经丰水谷地进入太原盆地的道路。这几处,都是必须大加修缮、并且派遣相当兵力驻守的要地。
陆遥自升任牙门将军之后,得以更多地参预机密,因而知道仅仅这四座城池的建设,就已占用了大量资源。而现在,刘琨又打算再次征发民力,陆遥对此实在无意赞成。
陆遥并非不知道晋阳的战略意义,然而,过分地执着于区区太原国,是否也是史籍记载中刘琨最终失败的原因之一呢?在陆遥所熟悉的那个历史上,刘琨正是汲汲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反倒屡次将战场的主动权让给了匈奴,在战争之中,往往陷入“寇盗互来掩袭,恒以城门为战场”的境地。而最终,晋阳一旦失守,整个并州的防御体系也就此崩溃。
他深深施礼道:“主公,晋阳的意义非仅一座难攻不落的坚城。更重要的是,我们以晋阳为屏障,就可以放手经营并州北部的雁门新兴诸郡,甚至代郡五原等地。以末将愚见,晋阳城池眼前只需稍稍整治即可,尽快抚定北部各郡,统合实力才是当务之急。”
这番话一出,陆遥心中就暗自后悔。史书上的刘琨据守晋阳孤城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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