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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瞪了他一眼,向众人道:“既然驿站不存。我们且进城去,去寻邸店歇息。”
众人逶迤进城住店不提。
次日清晨,陆遥早早起身,换了一身文官服色,携了越石公书信与有司文牒,自觉整束停当之后,便启程前往位于邺城北部的官署区求见新蔡王郎中令周良。
邺城内部的格局,宫殿在北,市里在南,自中阳门有长街直抵宫门,夹街建有各部官署。这些建筑多为昔日曹操初建魏国时营造。魏武帝经营邺城之时,已有自为周文王的篡逆之心,故而各所宫殿、官署规模十分宏大,足以容纳一个具体而微的小朝廷。新蔡王虽系宗室亲蕃,但王国属官自师、友、文学以下不过二百余人而已,纵使车骑将军官署与魏郡太守官署又占去若干空间,充其量也只能占据一两成的房舍。陆遥一路行来,偶尔甚至会听到鸟鸣之声,更显觉得冷清。
待得靠近郎中令府,突然便觉车马粼粼,此刻天色尚未全亮,已有至少上百人在府门外屏息等候。
按照本朝制度,郎中令、中尉、大农为王国三卿,位高权重,非当世俊彦不能为之。士衡公就曾因“伏膺儒术,非礼不动”,得以担任吴王郎中令。新蔡王却选中了周良这个聚敛盘剥的好手担任郎中令,着实有些特殊。
果然,周良既为郎中令,便有上行下效者。陆遥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递上文牒,口称并州刘刺史使者,想要拜见新蔡王殿下和郎中令的时候,那看门人面色猥琐,一味在那边旁敲侧击,意图索取贿赂。陆遥只作不闻,摆足了公事公办的架势。看门人顿时便怒了,鼻孔朝天地嗤笑一声,扔下一句:“你且候着吧!”转身便去应付他人。
陆遥也不发怒,行礼如仪道:“好。”
这一日,自早至晚,陆遥都没能踏入郎中令府半步。眼看其他各色人等进出川流不息,唯独陆遥孤身立于门侧,旁观者多有指指点点的。陆遥不去理会他们,他眼观鼻鼻观心,悠悠地过了整个白天。
夕阳西下时分,那看门人出来,上下打量了陆遥几眼。陆遥在门外站了整日,神色居然并不显得特别疲累。面上虽有风尘,眼光却温和如旧。那看门人既在打量,陆遥便坦然对他,神情毫无不快,亦不主动开言。看门人原打算寻衅,这时反倒感觉一滞,顿了顿才粗声大嗓地道:“今日郎中令公务繁忙,无暇见你。你明天再来吧!”
“是。”陆遥转身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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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乞活(上)
第二日,陆遥照旧凌晨便至郎中令府等候,依然未得入府,晚间便被打发回去。
陆遥连着两日吃闭门羹,自丁渺以下诸人俱都不忿。陆遥一一安抚他们,倒花了好大的气力。眼下的局面,他心里自是明白不过:越石公新任平北大将军,已是声望极隆、风头极劲的地方强藩,而自己在某种程度可视为越石公的代表。周良这厮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于折辱并州使者?这番为难,说不定正遂了新蔡王的心意,非周良一人无礼也。
第三日,陆遥依旧在外等候。那看门人似乎是下了狠心,硬是不替陆遥通报。陆遥也不与他多说,自顾候着。他养气功夫既佳,体力又很强盛,只将这当作每日里站桩练功了。
快到晌午时分,阳光有些猛烈,陆遥贴着墙角的阴凉站着,半闭着眼假寐。正在神思飘逸的当口,忽听有人惊喜地道:“那边站着的,莫非是陆道明么?”
这声音煞是耳熟,陆遥抬眼去看,只见不远处一名精悍武官甩镫下马,大步前来,正是昔日并州军的同僚,曾经率将士护送竟陵县主的校尉李恽。
李恽几步就到了陆遥身前,攀住他的肩膀狠狠摇晃了几下:“哈哈,哈哈,道明,果真是你!”
陆遥笑着施礼道:“李校尉,好久不见。”李恽待人诚挚,又确有行军用兵的才能,昔日同在司马腾麾下时,两人便有些交情。更何况数月前伏牛寨后的无名小河畔,李恽率领锐卒及时赶到,救过陆遥的性命,陆遥对他自然颇有好感。
李恽笑道:“道明,伏牛寨别后,一晃半载不见,我可时常想起你……曾听往来邺城的旅人说起,晋阳大战时有一勇将名唤陆遥的,单骑突入匈奴大军斩杀冠军大将军乔晞……又听说,这陆遥智计百出,一把火烧了匈奴数万人马!哈哈!哈哈!好威风!好煞气!”
陆遥委实不曾想到自己的名声居然已经传到了并州以外。李恽一迭连声的称赞反而令他有几分尴尬,连连摆手道:“李校尉,村妇愚夫们以讹传讹,哪里信得?只不过侥幸打了几个胜仗而已,乃刘刺史用兵得当之故……”
李恽猛地拍拍陆遥的肩膀:“道明何必这般韬晦?咱们并州的老兄弟打败了匈奴狗子,扬名天下,我李恽实在是高兴!”
看得出来,李恽确实是发自内心地欢喜,他大声呼喝着夸赞,嗓门又大,使得郎中令府门前许多人都注视过来。陆遥更觉得狼狈,连声逊谢不已。
又说了几句,李恽退后半步,端详着陆遥的衣着,突然狐疑道:“你这一身打扮,很是扎眼啊,难道你改去舞文弄墨了?”
与李恽同来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武官。此人身高不满四尺,体魄却很雄健,双肩尤其宽阔有力,显然也是一员沙场悍将。他笑着打岔道:“将军,此处非是闲谈之所,两位不妨找一家酒肆,坐下慢慢说。”
李恽一拍额头道:“是是,老薄说的对。我疏忽了,道明且随我来!”
陆遥望了望郎中令府,犹豫道:“李校尉,我今日却是要请见周令……”
“周良这厮,见他作甚?”李恽冷哼一声:“道明,李某因为前次护送县主之功,已晋任扬武将军,在新蔡王身前颇能说得上话……你有什么事,我替你办,包管妥帖,岂不胜过找那杀才十倍!来来来!”
在原司马腾麾下并州诸将校中,李恽的性格最数内敛深沉;何况他官位较之聂玄、陈永等并州大将较低,因而平时言语不多,很是低调。但今番见面,李恽的谈吐言语却显得张扬了不少。显然,前次护送竟陵县主回返洛阳,使他颇得了不少好处,如今无论地位还是实权,都非复吴下阿蒙了。
李恽不由分说,拉着陆遥便走。感觉像是当街劫持一般。
三人脚程都快,眨眼工夫就到了城南一家酒楼落座,叫了些蒸饼,又唤取酒来饮。
李恽先介绍了同行的中年军官:“道明,这是我的副手薄盛。乞活军五校尉之一。”
“乞活军?”陆遥奇道:“这是朝廷新设的军号么?”
“新蔡王东下邺城一来,并州官吏、军民二万余户随之逃难,就食于魏郡、广平、阳平这三魏之地,自称‘乞活’,取乱世之中挣扎求活之意。其后新蔡王拣选其中精壮者从军,以田禋、赦亭等五校尉分领,统归于李恽将军麾下,号曰乞活军。”那名叫薄盛的中年军官答道。
他谈吐颇显文雅,口音却有些古怪,似乎咬字不是很准。陆遥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李恽哈哈笑道:“道明,薄校尉乃乌桓后代,自从魏武帝时就世代效力朝廷的。当年在并州时就是军中勇士,怎奈时运乖骞,始终屈沉下僚。故而道明不识。”
“原来是将门世家。六郡乌桓百年来号为天下名骑,陆某敬仰已久了。”陆遥拱手示意,客气地道,随即又笑道:“昔日并州精锐,如今尽在李将军之手。可称人得其位、位得其人。”
薄盛这种汉化胡人,有时比一般的汉人更注重礼法。听得陆遥称赞,他拱手还礼,虽是武人,举动丝毫不显粗陋,反倒有种豪迈的气概。能在数万并州流亡军民中脱颖而出的,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陆遥的小小恭维,也使得李恽颇有几分自得。他为陆遥斟了一碗酒:“莫要学文人酸腐作态,道明且说说别后情形如何。”
陆遥自没什么好隐瞒,便将这数月来的经历一一讲来。
当他细述自己投入越石公麾下,冲锋陷阵、击退匈奴偏师的经过时,李恽端起酒碗,连干了三大碗。他挥手一抹酒水淋漓的胡须,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我辈武人,正该如此!”待到说到越石公临危不惧,一曲胡笳震慑万军,李恽更是连连赞叹,拍案不止。
感慨了许久,李恽与薄盛对视一眼,叹道:“若新蔡王殿下有刘刺史的三分勇略,当日也不至于……唉……”
但凡是昔日并州军的袍泽弟兄,恐怕都对司马腾当日的昏庸举措失望。此番李恽与陆遥旧友相会,聊不到几句,果然又转到这上头来。
陆遥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如今他已非新蔡王的部下,又是受越石公所命前来拜谒新蔡王的使者,对此实在不好多所置喙。
倒是薄盛怕是多喝了几杯,脸色通红地道:“陆将军得用于越石公,是以锥处囊中也,久必脱颖而出,诚乃幸事。我等当时畏惧匈奴侵逼才随新蔡王来到邺城。现在想来,委实后悔!”
这话连李恽都觉得有些唐突,于是举碗道:“喝酒喝酒!”
当下三人边喝边谈。陆遥自来量浅,唯沾唇而已;李恽、薄盛二人都好饮,酒到杯干,情绪愈发热烈。陆遥又说起自己得越石公青眼举为秀才,有受命为平北司马,李、薄二人俱都是艳羡不已。毕竟对于纯粹的武人来说,如李恽这样一个杂号将军就到了尽头,除非转为文职,仕途才踏上新的起点,此后州郡台阁无所不可了。
又攀谈了片刻,陆遥便说到自己受命拜见新蔡王,想请新蔡王看在赵魏互为唇齿的份上以军资援助晋阳。李恽打出个酒嗝,重重叹了口气:“此事……咳咳……我看越石公未免有失计较。道明啊,你莫要抱什么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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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乞活(下)
新蔡王身为宗室,又任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大晋在大河以北的冀、并、幽、平四镇方伯,官爵皆在新蔡王之下,朝廷中枢以新蔡王节制河北诸州之意甚明。这令越石公十分不快,所以派遣出身并州军残部的陆遥来邺城,便存了向新蔡王示威之意。陆遥自忖被夹在这两位朝廷高官之间,若不能忍辱负重,只怕是有得苦头要吃。
但陆遥很清楚,正是因此,新蔡王多多少少总会拨付些许资财粮秣给晋阳。世人皆知,并州屡遭战乱,已经穷困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无论人力财力物力都濒临枯竭。若新蔡王真敢一毛不拔,万一并州有甚闪失,天下人只会嘲笑那位坐拥数万大军却屡战屡败、丧师失地的前任并州刺史。新蔡王虽然无能,却好面子,绝不会允许自己沦为天下笑柄。
这局面陆遥能看得分明。以李恽的地位、眼光,自然更没有走眼的道理。可他却断言晋阳的求助必然无果,这令陆遥很有些愕然。
“李将军,何出此言?”陆遥问道。
“我李恽敢这么说,自然有十足十的理由。“李恽仰脖灌下一碗酒,将酒碗重重一顿:“如今的邺城,已然府库枯竭、绝无余财了,哪里能支援并州?”
“李将军莫要诳我……”陆遥连连摇头:“魏郡户口繁盛甲于河北,邺城又是天下知名的通衢大邑。自汉魏禅代以来几经用心经营,本朝倚之为司州屏障。邺城之富饶,天下咸知;邺城得东海王的重视,河北资财聚集于此,也是众所周知。新蔡王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