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从心底觉得,还好炼次哥还戴着太阳眼镜。如果看见累积在他眼中的绝望,我大概会受不了而逃离现场吧?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现在却必须把这家伙整得乱七八糟才行,还得特地回到东京。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我……每次都……」
炼次哥所说一字一句落在被阳光晒到热翻的柏油上,像烤焦了一样。他摇了摇头,并把它给吞了回去。
「抱歉让你陪我玩游戏啊。谢啦!」
「……不、不会。」
「在酒杯干涸之前就当作是一场梦吧。不久之后鸣海大概也不会再想靠近我了吧?」
「怎么会!」
该、该说些什么才好吧?可是到底要说什么呢?明明才刚喝完可乐,我的嘴巴却干到不行。正当我试着努力挤出一句话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是闹铃在响。糟了,已经快到和人约定的时间了。怎么办?我还有好多话想和炼次哥聊。他果真是和平阪帮有关的人吗?记得当他在原宿的Livehouse被那群戴环男找麻烦的时候,我曾听到平阪帮怎样怎样之类的话,果然并不是错觉。
「你还有其他的约会喔?」
炼次哥边将捏扁的纸杯精准地投进几公尺以外的垃圾桶边询问。
「咦?啊,不……是的,现在必须到Livehouse去,那个……一
「Livehouse?」
炼次哥一脸严肃地靠了过来。我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但还是硬挤出Livehouse的名字,这时炼次哥的眉尾立刻竖了起来。
「最好不要去那儿。」
「……咦?」
「不要去就对了。今天千万不要去那里。」
「为……什么呢?」
「反正就是不要去。」
炼次哥说的话彷佛刺入我的心里,即使在他离开之后,我的肋骨内侧依旧残留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异样感觉。
走出动物园、沿着不忍池旁的步道往下走时,脑中一直回想炼次哥。虽然他说了那些话,但总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去赴约,因此我依旧朝着预定前往的Livehouse方向前进。
心里面感觉不是很舒坦。明明就有好些方式可以确认炼次哥和平阪帮的关连,最简单的就是拿起手机打给第四代直接问他,但我却做不到。
倘若我置之不理,对方大不了只是个在炎炎夏日偶然认识的奇怪年长友人。
而且放着不管恐怕才是对双方最好的处理方式。
因此我任凭有如海藻般纠缠的诸多疑问在舌头上翻转,吐不出来吞不进去,就这样直直踏进阿美横町(注:上野美国街)的人群中,穿过铁路走到了御徙町方向。
也因为如此,我一直没察觉有警笛声在响。
刺眼的亮红警示灯从我视野的右半边急速奔驰而过,是消防车。一抬起头就看见我正要前往的大楼前冒出一阵黑烟。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到,立刻从口袋将事先打印好的地图拿了出来、再度确认。
是livehouse所在的大楼没错。我加快脚步前进,然而左右侧并排的商店里冒出围观的群众,堵住狭小的通道害我寸步难行。我设法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才到达大楼前,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冒出阵阵浓烟,只看见几个年轻男女边咳嗽边从里面爬了出来。
「请退后!退后!」
「喂!里面现在停电喔!」
「先让受伤的人通过!」
听见不知是消防人员还是救护人员喊叫的声音,而我却紧盯着埋在大楼入口处侧边的广告广告牌。我确信这里的地下一楼就是目的地的Livehouse,接着发现貌似工作人员、身穿着红色开襟儭衫的一群人蹲坐在柏油路上,我赶紧跑了过去。
「请、请问……我是昨天来电的藤岛,就是和你们约时间开会的!」
一名将长发束成马尾的男子以万分憔悴的眼神抬起头看我。
「……开会?这位先生,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看也知道。」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晓得。」「突然就停电了——」「好像是厨房里的人打翻了什么。」
「是配电箱遭人破坏!」一名也像是工作人员的男子从浓烟中冲了出来,满脸泪水和黑炭地对着消防队员大声喊叫。配电箱被破坏?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一场小火,所以没关系了!」「火已经熄灭了。」
「还有好几人被困在电梯里耶!麻烦优先抢救那边吧!」
空气中交错着无数悲痛的惨叫,我的脑海里却回荡着炼次哥的声音——
「不要去就对了,今天千万不要去那里。」
这种事——怎么可能?该不会是……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我抱着装有布偶的袋子蹲坐在路旁。穿着银色消防衣的人影不断从我眼前经过,甚至还被踩到脚或踹到,但我脑海中盘旋不去的依然是炼次哥说的话、野狼般的笑容、正常人的笑容以及两人交杯喝尽的可乐味道。不只是被消防人员怒骂的感觉、痛觉、诡异的气氛,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无法感觉到了。
忽然传来紧急煞车的声音以及吹到脸上的排气管热气,我才回过神来。当我抬起头来时,整个视野都被带有光泽的蓝色给埋没。感觉有印象——是我很熟悉的车。接着驾驶座的门开启,冲出一个身穿米白色外套和西装裤的身影。
「鸣海小弟!还好还好,一下就找到你了!」
「……宏……哥?一
为什么宏哥会在这里呢?我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围,自己正窝在距离火警大楼有点距离、位于路旁的铁卷门前。我到底恍神多久了?尽管围观的群众都已消失无踪,但大楼的路口处却被胶带封锁,看得见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现场。
「没受伤吧?鸣海小弟刚才也在里面吗?」
「没、没有。我抵达的时候就已经——」
后座的门边颤抖边开启,令我惊讶得哑口无言。只见艾丽斯穿着睡衣,连鞋子都没穿,只穿着长筒过膝白袜,正努力地用那毫无缚鸡之力的双手将车门推开,准备走下道路来。
「等、等一下!」
我急急忙忙跳起来,并跑到车门旁边将艾丽斯给推回车内。
「为、为什么艾丽斯会跑来这里。」
「居然还问我『为什么』!?」
陷在车座椅上的艾丽斯以湿透的双眸看着我,并用拳头顶住我胸口。
「我看到火警的新闻就打电话给你,结果你不仅不接电话,还让我看到GPS讯号在现场完全停止不动,你还敢问我为什么!?」
「啊……」我把手放进口袋中。原来有通来电——但我完全没发觉任何振动。
「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原以为你会被烧得焦黑,看能否藉此让你脑袋瓜像奶油一样融化、好让你的思想能更圆滑些,结果你竟然只是在路旁抱着膝盖坐着练习当流浪汉,实在是令人无言到不知该如何说你是!!」
理应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艾丽斯却对着我连珠炮似的一连串怒骂,而且还边骂边掉眼泪,搞得
我就像脑袋快要喷出火来般陷入混乱,只好将艾丽斯推进后座里,自己也边坐进车内边将车门给锁上。如果被人瞧见或是听见不太好。宏哥也回到了驾驶座,并系上了安全带。
「真是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什么事把我叫到『花丸拉面店』结果艾丽斯竟然就穿得像现在这样跑到拉面店前面。」
「宏仔!笨蛋!不要再多嘴了!」
艾丽斯一边飙泪一边用拳头捶打驾驶座椅背。我则是怀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心情,看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尼特族侦探。
她明明是一个只要走出户外就会感到呼吸不顺的病态茧居族。
「那、那个……对不起。真的让你担心了。」
「你要我说几遍!?对于担心你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是绝对不允许在我的人生中存在的!」
艾丽斯用双手不停地拍打我的大腿。
「我、我操心的是……呜呜……是你原本应该买回来的水豚布偶而已!」
「是……是喔……」
若是一直担心像我这么愚笨的助手,不管有几颗心脏都不够吧?光想到这里就觉得很抱歉。
「那个……布偶倒是没事啦。我有记得去买,它也安然无恙。」
当艾丽斯看见我从袋子里取出的咖啡色三层块状物后,突然怒发冲冠、暴跳如雷。
「这是水豚先生!不是水豚,你这没用的人!虽然我早就知道你这个人连满月和波罗面包都分不清楚,没想到竟然严重至此!」
「呃?咦?什么啊?这只不就是水豚吗?」
「完全不一样!这只根本是根据完全不懂水豚之人的随意涂鸦制造出来的卡通商品!我想要的是鼻头过度方正、长得跟真的一样那只!」
艾丽斯忿怒到满脸通红,在座位上跳来跳去;我则是无言到说不出话来。什么跟什么嘛!买哪一只还不都差不多?宏哥则是露出苦笑:「差不多要开车了喔,帮艾丽斯系上安全带吧。」由于车子突然加速,身体被推往座椅上,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心悸得还满严重的。
「先不管水豚先生了,你赶快报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知不知道火警的原因是什么?该不会又是那群号称平阪帮的家伙们盯上Livehouse干的?」
「啊……一.
我被自己的声音给噎到。
说得也是。有这个可能。记得有听到人说配电箱遭到破坏……
这时,原先在我脑海的模糊影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金属臭味,逐渐形成一个具体影像。
炼次哥曾提到我和第四代正负责宣传的那个乐团,也曾对Livehouse的名字显露出奇怪的反应。也就是说——
我们会在上野再度相逢并不是巧合。
炙热的阳光、残留在嘴唇上的可乐味道,以及两人双手交错时触碰到炼次哥的手腕温度逐渐从记忆中苏醒,然而我却感到一股寒意而直发抖。我想这不光是因为车上冷气太强的关系。
我实在不想相信。但是……所有的推论都吻合。
手机响起——就在我的口袋中。
「……喂?」
『你现在人在上野是吧?有遇到火警吗?损害严不严重?』
电话另一头的第四代以超乎我预料的平淡口吻询问。
「没有,我抵达现场时早就已经……火势好像没有很严重的样子。听说有停电,配电箱好像也坏了。」
我吞了一口气。应该要告知炼次哥的事情才对,可是该如何启齿呢?又没有确切的证据,况且也没有实际看见是谁下手的。
不管怎样一定得想办法说出来,正当我打算开口时,第四代却先说话了。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一
『我在问你有没有看到破坏配电箱后落跑那家伙的样子!』
「没、没有。就连是谁破坏的都不知道……」
『那就好了。你今后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第四代的声音就像是从满布焦油的海底,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浮出的小气泡般深沉又混浊。
「……咦?」
『叫你只要负责广告宣传就好!我已经抓到干走那些T恤的家伙们的狐狸尾巴了。你跟艾丽斯别再插手这件事了。』
「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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