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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我的肩膀上有个温热的东西。
我转过头往上看,原来是阿哲学长的手。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其实也没有很热。只是人类的体温,只是血和肉的温度。
“鸣海,等到心情平复后就好——”
阿哲学长面无表情地温柔说道。
“你只需要考虑委托人,不要想其他麻烦事。”
我光是抑止嘴唇的颤抖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们也觉得莫名其妙,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我咽下口水。
我身为侦探助手,接触过好几次死亡事件。不是医喻的死亡,是真的有人失去生命。
但是亲眼看到尸体,这还是第一回。
我发现自己意外地——冷静。
这份冷静教我比什么都害怕。我也许是刻意想吐,故意装出一副狼狈的样子吧!因为阿哲学长抓住我肩膀时,我的身体一点一滴地冷却。正确来说,是发觉自己的身体原本就不是温热的。
我深呼吸一口,把噎在喉咙里的空气给吐出来。胸口轻松一点之后,开始思考委托人的事。对,我只要想结衣的事就好。我该怎么办?首先只能等待情报凑齐。毕竟我们也不能确定那一定是银二先生的尸体,可能是有人刻意让尸体套上银二先生的团巾和衣服。然后为了不要让人发现,把尸体的头部给砍了下来……
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做出这种事?
我把脸埋在两手之间,谜团实在太多了。现在没有一件事能跟结衣报告,事情也还没上新闻,我只能保持沉默。
就在此时,我听儿细微的脚步声从大楼间传来,于是抬起头。
“喔!你是怎么啦?被警察扣留恐吓了一夜啊?拘留所睡起来舒不舒服啊?”
阿哲学长问道。
“跟寒冬的富士山脚露营比起来,算是天堂了。”
少校耸肩回答大家,在我身边坐下。少校的衣服和昨天一样,也是风衣搭配俄罗斯风的耳罩毛线帽,而护目镜下的双眼似乎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少校把手插在口袋里,环视我们三人。
“我有事要跟爱丽丝报告,你们也一起来吧!”
侦探事务所已经好久没有五个人同时集合了。高个子的宏哥和阿哲学长往床两边一站,房间看起来就小了十倍。我坐在床边,少校靠在离寝室不远的冰箱上。
“你没告诉擎察那是桂木健司的遗体吧!”
爱丽丝瞥了瞥少校的脸说道,少校点了点头。
“对方啰嗦地质询我们尸体的身分,因为银二先生的遗物没有可以证明身分的文件。裴先生他们都不知情,我也假装不知道。”
我交互望向双方的脸,心中满怀疑问。为什么爱丽丝和少校都不先确认是否是银二先生的遗体呢?
爱丽丝冰冷的眼神看向我。
“你以为少校打电话给你们之后,就只是在发呆等待吗?”
“……咦?”
“指纹。”少校说道:“我采集了遗体跟银二先生残留在小型麦克风上的指纹,就马上把档案传给爱丽丝。我发现他的时候,遗体就已经是没有头部的状态,身边也没有旁人,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采指纹了。”
“你手脚真快,该不会就是因为被警察发现了,才拘留了一天吧!”
“当然会被发现,我洒得到处都是粉笔灰,包包里面也被检查过。”
少校哼了一声,我却一阵毛骨悚然。少校居然能对没有头部的尸体做出这等事来,而且还仔细触摸了死者的手指。
“我搬出阿哲的名字,对方才终于放了我一马。”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因为你是我朋友,搞侦探办家家酒就不奇怪吗?”
“我想应该是意思吧!多亏你恶名昭彰,我才得以获救。”
“我可不是在玩耶……”
阿哲学长搔了搔铁丝般的短发。我交互地望着少校暗淡的侧面和面无表情、不停敲打键盘的爱丽丝。
“也就是说——”声音刺痛了我的喉咙。“那真的是银二先生的遗体啰?”
“是的。”
爱丽丝的回答在空调吹出的干燥冷风中发出沉重的回响。
一时间,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无数台风扇的回转声响不规律地搅乱沉默。
“爱丽丝,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宏哥发出宛如叹气般的声音问道。乌黑的秀发甩了甩。
“当然是要继续调查,毕竟我们都接受委托了。”
继续调查?查什么呢?人都死了,还谈什么委托?
爱丽丝似乎是石透了我无声的疑问,看向我。
“我们现在要寻求的目标已经变成死者的话语,也就不只是你的工作了。接下来就跟之前一样,由我接手。”
“搞什么啊?”
我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急躁了起来。我压抑住烦躁的心情,继续问道:
“对方是拜托我们让她跟父亲见面。人都死了,要怎么让他们见面?”
“死了又怎样。”
爱丽丝冷漠地说道。
“那我们就努力让她跟遗体相见。”
我自己也感受到肋骨内侧,凝结了无法成声的情感。
侦探就是这种职业。挖掘无人期待的死者话语,令人忌讳的挖坟人。
“……要从哪里着手?”阿哲学长以公事公办的声音问道:“找出犯人吗?”
犯人这个字眼,让事务所里充斥的寒冷空气显得刺人。
杀了银二先生并切下头颅的凶手,究竟是谁?又为何要痛下如此毒手呢?
“要追踪狩猎街友这条线吗?”宏哥的口吻僵硬。“毕竟银二先生是被金属BB弹攻击,现在这条线索可能性最大。”
爱丽丝也点头表示同意。
“目前暂时是这样,所以阿哲继续去套警察口风,宏仔负责寻找当天早上的目击者。看热闹的人群中,听说有酒店小姐的样子。少校就负责帮我分析监视录影机的影像——”
“这次我要单独行动。”
少校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吓了一跳,凝视他的脸庞。阿哲学长和宏哥也都转过头去,注视站在房门外的娇小军人。
“也许能提供部分情报。”
“……理由呢?”
爱丽丝的声音更加冷漠了。
“无可奉告。”少校小声地回答道。
令人惊讶的是——不,也许我不应该觉得吃惊——侦探只是点了点头,而阿哲学长和宏哥则是默默地目送转身走出事务所的少校。身着风衣的娇小背影消失在门后,我因为关上门的声音而缩起身子。
“那我先走了,想办法套那些臭刑警的话……”
“我也是,要是凑热闹的人里有认识的人就好了。”
我望着走向玄关的阿哲学长和宏哥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他们。同时回头的两人都流露出若无其事的眼神,反而让我不知如何是好而吞吞吐吐。
“……少校,那种态度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你们都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们是很在意啊。”宏哥回答道:“但是他不说,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这次的案件,他打从一开始就是那种态度。应该是有什么心事吧?”阿哲学长耸耸肩说道。
我胸口一阵疼痛,每次都这样。在花丸拉面店聚集的尼特族就像分子结合,明明以为结合得很紧密,透过显微镜却会发现彼此的间距离空虚得可比天文数字。无论我经历多少次,都还是无法习惯。
阿哲学长和宏哥走出事务所之后,我蹲在床脚下。
我应该要习惯吗?
稍微抬起眼睛,看见爱丽丝的背上披散乌黑的长发,随着敲打键盘的节奏轻轻摇摆。我回回都因为相同的事情挨骂,因为相同的事情让对方哑然,因为相同的事情而遭到怜悯。但就算如此,我还是期待爱丽丝对我说些什么。
但是当爱丽丝停下动作望向我时,我的意识起了波纹。等我发觉的时候,自己已经站起来了。因为和爱丽丝四目相对时,我刹时明白了她的期望。我叹了一口气,拉起牛角扣大衣的领子。
“我知道了,我的工作就是去拜托结衣对吧!我会请她不要取消委托的。”
侦探是束缚爱丽丝的枷锁,无知的恐惧陷会爱丽丝于不安,只有委托人的委托才能够填补她的心灵。
“嗯。 ”
爱丽丝柔弱地望向我,微微地点点头。我好想叫她住手,好想叫她不要用溺水之人抓住稻草般的眼神看我。她像平常那样高傲地命令我还好一点。你叫我求结衣不要取消委托?开什么玩笑啊?银二先生已经死了啊!要怎么完成见面谈话的委托呢?
啊——我明白了,只要一直瞒着结衣就好了。就算过一阵子上了新闻,也没人知道是谁的尸体。结衣只会听说区立公园里死了一个街友,让她以为是其他人死了就好。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自己都不觉得这种谎言能骗到最后。因为现实生活中,银二先生已经不在了。当结衣问我父亲在哪里的时候,我该如何回答呢?
不在了。
已经不在了。
冷气的寒风终于穿透包围我的非现实感,渗透到肌肤当中。我抓住自己的双肩,颤抖了起来。死了,被杀死了。究竟是谁痛下的毒手?又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我因为爱丽丝的呢喃而抬起头来。
“为什么要切下头部呢?为什么……”
切下头部吗?你最在意的居然是切下头部吗?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爱丽丝是侦探啊!如果只是普通的死亡,也就不需要解开谜团了。沉重的心情一路下沉到胃部。为什么要切下头部呢?日本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不是江户时代喔!谁会知道理由啊?
但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少校说警察还不清楚尸体的身分,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尸体身分的遗物。怎么可能呢?这太奇怪了。我交给银二先生的戒指去哪了呢?戒指上刻了银二先生的全名,是很重要的线索。难道银二先生丢了吗?还是——
有谁拿走了吗?
我再次抬起头来,爱丽丝一直盯着我瞧。
“也许是为了让人无法查觉是银二先生而——切下头部的。”
娇小的侦探稍稍地耸了肩。
“这也是一种可能性,不过我还无法确定。”
因为情报不足,一切都是推测。侦探冷静得令人不寒而栗。我背向爱丽丝,朝事务所的玄关前进。当我要套上鞋子时,爱丽丝叫住了我。
“鸣海,我一直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
我套着鞋子,转过头去。坐在床上的爱丽丝抱着大熊遮去半张脸,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一想到爱丽丝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坦率地道歉,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什么事情对我过意不去?你做过的坏事太多,我都不知道是哪一件了。”
我开玩笑地回答,而躲在布偶背后的爱丽丝也笑了。
“我光是为了要看某人低头的表情,聆听黎明时分的电车声响和抚摸窗边玻璃流下的水滴,都需要藉口。”
“我知道。”
说出口后,我自己也反省如此简短的回应未免太冷淡了。于是我又接着说下去:
“我也是啊!我也是一直拿爱丽丝当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