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乎无意识地追赶快步离去的鹫尾。
“你跟来干嘛?事情不是讲完了吗?”
“结衣怎么了吗?”
鹫尾停下脚步瞪视我,霎时露出仿佛遭人掐住脖子的可怕表情。
“结衣昏倒了,现在在医院。”
我想应该没有人有关于医院的美好回忆吧!可是我关于医院的回忆真的都很糟。每次都是濒死之人倒在床上,而我只能缩在圆凳上无能为力。那天也是如此。
“……她没有好好吃饭吧?你是她哥哥吗?是经纪人啊!请你好好注意她的生活起居。如果小看贫血也是会……”
医生在病床的另一头斥责鹫尾,而我则瘫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凝视病床上的结衣。她的脸色苍白,凌乱的发根像是凝固的蜡。紧紧闭上的眼皮连眨也不眨,要不是胸口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看起来还真像一尊尸体。
一名年约五十、身着高尔夫球装的壮硕男子粗暴地打开个人房的房门,冲了进来。鹫尾站了起来说“社长,不行!请您小声点!”,接着两个人争执了起来。“结衣没事吧?她是怎么啦?喂!那个小鬼是谁?” “社长请您小声点,这里是医院啊!那个小鬼,就是结衣的男朋友啦!”“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社长,总之请您到病房外——”
在一连串的骚动中,结衣微微地张开了眼睛。
“结衣!”
鹫尾马上发现结衣清醒过来,抓住床架,凝视结衣。
“……咦……我……”
大概是因为萤光灯很刺眼吧!结衣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遮住灯光。可是她的手虚弱地颤抖,最后落在额头上。结果摇晃到点滴的管子,让金属架子发出声响。
“为什么……咦?鸣海怎么也在?”
“你这个笨蛋!”鹫尾大吼道。“好险是在录音的时候昏倒的,如果是现场转播的时候,你要怎么办?”
结衣因为害怕而钻进棉被中。
“你们要吵就出去!”年轻的医生强悍地说道,一路把鹫尾和高尔夫球装社长推出病房。
“她的情况究竟有多糟?需要住院吗?如果可以办出院的话……”
鹫尾抓住医生领子质问的样子,根本就是在吵架了。我邪恶地心想,你们全部消失算了。
“她不需要住院,但是你看了也明白,她需要暂时的休养!喂!你也出去!”医生转过头来对我说。
此时我近乎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请让我暂时跟结衣独处。”
鹫尾无度数眼镜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高尔夫球装社长则微微红了脸。医生皱起鼻子来。
“只要一下下就好。谈一谈之后她如果冷静下来,我就回去。”
出乎意料,鹫尾居然最先妥协。他拉着高尔夫球装社长的袖子说“这个小鬼没问题,你就让他跟结衣讲讲话,让结衣冷静下来吧!”说完之后就把嘴里念念有词的社长拉到病房外的走廊了。最后是年轻的医生臭着一张脸说:“只给你五分钟。”说完就关上门走了。
终于来访的沉默就像压在我脖子上的冰块,我叹了一口气转回床头。
结衣用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我。
“你真的没吃饭吗?刚刚医生是这么说了。”
“我没有食欲。”
“你睡眠不足吧?妆有点浓。”
“你真讨厌,这种事情就算注意到了也不可以说出口啊!”
结衣大概是想笑吧!但是她的脸蛋却露出仿佛龟裂的表情。
沉默了一会之后,结衣问道:
“……为什么藤岛你也在呢?”
“那是因为……当时我恰巧跟鹫尾先生在一起。”
“恰巧?”
我迷惘了一会,决定和盘托出。
我告诉结衣,事件的前一晚鹫尾曾和银二先生碰面。我为了确认鹫尾是否为犯人,而把他叫了出来。最后也不得不跟结衣报告鹫尾和银二先生对话的内容。银二先生不想见结衣,也不想相认。结衣听完之后,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为什么你们还在继续调查呢?”
结衣凝视着天花板,用干枯的声音问道:
“我不是说过要取消委托吗?为什么你们还要继续调查呢?而且如果鹫尾先生真的是犯人,你也可能被杀啊!”
结衣似乎想跟我开玩笑,说完之后还拍拍我的手臂。但是她过度开朗的声音,反而让我觉得不祥。
我们为什么要继续调查呢?
我俯视圆凳和病床间的缝隙,一边听着暖气机的呻吟一边思索理由。
“……知道真相就等同于面临死亡。”
结衣稍稍地转过头来。
“这是爱丽丝的口头禅。她老是说知道后就回不去了,也就是对方的那个部分死去了。所以如果没有人委托她,她是不会去挖掘真相的。”
结衣迷惘的双眸在天花板与我的脸庞之间游移。
“那家伙从事的侦探行为,最后其实会刻意伤害某人。就好比有个明明上锁的空房间,她还刻意跑去打开来,让你看到里面是空无一人。但是她这么做却没有人会因此得到幸福,反而会让大家心中某个部分逐渐死去。”
因为我就是如此,而阿哲学长、第四代和明老板等人应该也是如此。我张开双手,寻找血迹。虽然已经看不到血迹,我却确实地记在心里。
“可是、可是……”
我又悄悄地握拳。
“心情却会变得比之前轻松一点。虽然只有一点,但是我们又能跨出脚步。虽然心中的空洞依旧,虽然一切照旧,可是我们却能怀抱这分空虚,迈出新的步伐。”
我咬住下唇,果然还是没办法说得很好。说完之后也感受不到结衣的回应,就像对水雕刻,想刻画出某种形象一般。
“所谓的侦探就是这种工作。如果你觉得痛苦的话——”
我凝视结衣无神的脸庞。
“无论何时,你都可以向我们求救。”
说出口之后,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仿佛是自己在求救一般。结衣的眼神变化了好几次。
“为什么?”
结衣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快哭出来一样。
“为什么我会感到难过呢?不过就是消失了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人,为什么我会感到难过呢?”
我好想捂起耳朵,结衣说完之后又沉默地凝视天花板。
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们会如此难过。不过就是消失了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人,为什么神创造我们的时候让我们会感到这么伤心呢?无法理解的我从圆凳上站起来,走向病房门口。
*
以爱丽丝为首的尼特族秉持着没有人委托就不行动的狭隘信念。我经历去年冬天的事件后,深切体会到这是非常有道理的理念。没有罗盘、航海图和六分仪就想依靠一个浮板在大海中前进,其实是非常消耗体力的行为,搞不好还会与陆地渐行渐远。
可惜愚笨又神经大条的我是个连尼特族都当不成的小鬼,无法呆在原地不动。第二天放学后,我又勉强薰子学姊帮我制造前往R高中的藉口。这次我先去学生会办公室打招呼。
“你们也是二十四号结业式吗?我们学校也是喔!结业式后大家一起去联谊吧!我是卡拉OK的白金会员,所以唱歌很便宜喔!你记得要叫薰子学姊来,我也会找T女子高中跟Y女子学院等水准高的女生来。藤岛学长,就拜托你了!”
我和跟往常一样兴奋的R高中学生会会长,交换学校主办的活动和文化系社团发表会传单。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着堆在桌上的社团介绍传单,一边问道:
“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很奇特的社团,叫做历史研究会。”
除了会长以外,我可以感觉得房间里所有学生会成员都露出扭曲的表情。
“藤岛学长知道的真多。”
“呃,没有啦,我刚好认识那个社团的毕业生。”
在房间深处看漫画的高三生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你口中的毕业生,呃,该不会……是那个向井……”
“对,就是向井均,你认识吗?”
他跟现在的三年级同校过吗?搞不好年纪更大?当我在脑中计算少校的年纪时,学生会的人已经开始骚动起来。
“原来藤岛学长认识向井学长啊!”“难怪。”“气氛有点像。”
“谁是向井学长啊?” “听说他就是害我们学校大学推甄名额少了一半的罪魁祸首……”“啊……”
我手抵着额头心想,这家伙究竟留下了多少糟糕的传说啊!学生会会长一副厌恶的表情说道:“我想你也知道历史研究会其实是军武宅的栖息地,根本就是生存游戏社。”
“我知道。对了,他们有一个叫做平林的社员吧?好像才一年级。”
“……平林跟我同班。”学生会会长回答道。
“是、是喔,原来是这样。其实我也只知道他的名字。”
我也自觉话题扯得太牵强,赶紧圆场。
“少校——不,是向井啦!他听说平林好像有什么烦恼,常常请假。所以他吩咐我来R高中的时候,顺便帮他看看平林。是说平林今天有来学校吗?”
“他今天有来啊!应该是为了补课吧!”
常常请假是我随口编出的谎言,没想到真是如此。平林为了赶上落后的学业,今天放学之后就一直补课。
一年七班的教室在校舍三楼最靠近楼梯的位置。我为了避人耳目,一直坐在通往屋顶的楼梯平台上等平林下课。
我一边感受臀部下方冰冷的水泥地,一边一个人自言自语道:“好讽刺的逃避现实。”
侦探之所以为侦探,是因为他要躲避所有人都不愿意了解的事实。
五点的钟声响过一阵子之后,我看到刚步入老年的教师打开门走了出来,接着后门也打了开来。走到走廊上的娇小制服身影,的确是那天我在社办看到的一年级学生。平林大概是因为个子娇小的关系,外表还是个国中生的样子。他的嘴角还有些许瘀青,眼角也贴了OK绷。我跑下楼悌,叫住他。
“请问——”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一开始似乎还认不出我是谁,等到看了我的制服就想起来的样子。他的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你是之前来过我们社办的人……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你关于十六号晚上的事。”
他把书包背到肩上,跑了起来,还一次跨越两阶冲下楼梯。我急急忙忙地追赶他,但他不是跑向社团,而是往玄关前进。
“等一下,我只是有事想问,只是来问些事而已!”
他逃避我的呐喊,套上鞋子后立刻冲出玄关。尽管周遭R高中学生的视线让我万分尴尬,我也急忙套上鞋子跑出中庭。可是身着制服的背影已经跑去后门了。
“我叫你等一下!”
我在跑出后门附近的地方拉住他,好险附近是人烟稀少的安静住宅区。
“你到底想干嘛?”
他挥开我的手。
“这跟你无关吧!”
“警察已经锁定使用的枪枝种类了,你们迟早会被盯上。”
我悄声地说道。这当然只是我的恐吓,但是他却沉默了。书包差点就从他肩膀滑落,重新背好书包的他转身背向我。
“……你们究竟想干�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