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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紫苑寺家说过,知道丈夫出轨后,紫苑寺恭香离开大宅回了娘家。因为二人分居两地,所以他们应该不可能有孩子。
果然爱丽丝是濑户蓝子的孩子吗?可是她和茉梨小姐不像是同母异父的孩子,两人实在太像了。
“佐和女士,你看到过那个……蓝子小姐的那个……遗体吗?”
是我的问题太直接了吗,佐和女士瞬间面如死灰,然后马上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我只收到了通知。也没有办葬礼。”
连葬礼都没办吗,那么……
濑户蓝子没有死——至少在生下爱丽丝之前没死——这个假设是否说得通呢。为了彼此之间能继续幽会,紫苑寺光纪伪造了情人死亡的事件。但是因为有了孩子,而且分娩难度很大,于是他放弃了隐瞒事实,转而借助紫苑寺家的力量。
这么一看似乎合情合理。然而再仔细想想这也是不可能的。想要伪造一个人的死亡——因为我也帮人做过这种事所以非常清楚——非常麻烦,没有重要的缘由根本不值得这么做。只是为了持续不伦关系就伪造情人的死亡,实在太不划算。而且濑户蓝子的死因是自杀,这个原因明显会惊动警察,完全不适合用来伪装。
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我一直坚信爱丽丝母亲的死背后另有隐情。但是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用拇指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员工们差不多开始要来上班了——佐和女士似乎一脸愧疚地说道。
“这、这样啊,抱歉。”
我站起身,脑袋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摇摇欲坠,我连忙用手撑住桌子。
“今天真是非常谢谢你。我根本没怎么解释整个事件,反而让你说了很多事给我听。”
“没关系,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我走出夜总会“佐和”所在的大楼时,太阳已经下山。银座七叶树大道前,店门灯和街灯发出五彩缤纷的亮光,照亮着来回往复的人群和车流。四月初的晚风依旧寒冷,我裹紧短大衣,然后迈步走向了地铁站。
回到花丸拉面店时,后门那里也一个人都没有。差不多到了晚上开店的时间,厨房里明老板和彩夏都变得忙碌了起来。我无所事事地坐在旧轮胎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便爬上了紧急楼梯。
最近,每当转动侦探事务所门把手时,我都会想象这样的场景:打开大门,严厉的责骂随着红色空罐一起飞来,爱丽丝满脸怒意地从床上下来,对没按门铃对讲机的我大肆数落。但在现实中,我走进房间后迎接来的只有冰冷的虚脱感,没有任何人在。能听到的也就只有冰箱的噪音而已。
我坐在床上,等着粘稠混沌的思维冷却凝固沉淀下来。
可以说——有收获吗。
一个新的事实浮出了水面,而紫苑寺全家都在对这个事实进行隐瞒。爱丽丝的出生与母亲去世有所矛盾。真相和其中隐藏的意图还尚不明了,但隐瞒事实的人也包含茉梨小姐。还是说对于母亲的死,茉梨小姐也只听到了谎言?我试图回忆和她的对话。但记忆已然浑浊,浮现脑海的都是佐和女士的声音,再不就是爱丽丝在医院最后和我说的话。
或者我可以不管真相,先把自己获取的情报都一股脑儿地抛给紫苑寺萤一?装成知悉一切的样子,慢慢地打出自己的手牌。只要让他以为我手上抱着一颗致命炸弹就行了,没必要连真相都掌握清楚。
但是对手可是紫苑寺萤一,他手里的牌肯定比我要多。绝对会被看穿的。
不行了,脑袋一片混乱。是不是该睡一觉了啊。我这东奔西走的,身体也很疲惫了。
但我收手旁观的时候,爱丽丝的性命仍在一点点地被剥削,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睡觉?明明已经精疲力尽,我却连合眼都不敢。
我仰面躺在床上。
这里是侦探的居身之处。只有侦探才能看见的景色,上下颠倒映入了我的眼帘。
爱丽丝,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告诉我吧。如果你身边真如紫苑寺萤一说的那样有网络环境的话,那就快用你那全知无能的手指砸烂那男人立起的破墙,游向网络的海洋给我打电话吧。我想和你说话。我想听见你的声音。我想看见你的脸。……我想见到你。
我忽地抬起头来。
只见朴素钢架上整齐摆放的机器之间,有一个水色的东西。
是一本书的书脊。
我坐起身,把脸靠了过去。我以前从未察觉,只有在爱丽丝不在的时候,坐在爱丽丝的位置上才第一次发现——架子深处塞着几本平装书。
我抽出来一看,是早川SF文库。
《距离故乡10000光年》。
《爱是命运,命运是死》。
《唯一聪明的做法》……
全都是小詹姆斯·提普奇的书。
应该是父亲送给她的吧。这些书已经有些年头,页边都泛成了咖啡色。我随便翻了翻,发现在《唯一聪明的做法》的最后部分,后记的第一页被撕掉了。那页书被藏在布偶缎带下,是给我信息的最后一个碎片。我看到这里心头又是一阵刺痛,于是便躺倒在冰冷的床单上,把书放在了胸口处。
全部读完的话,我会明白一点爱丽丝的心情吗?
我拿起另一本书,却完全提不起劲看。现在没心情看小说,后记的话倒是还是还能看一下。
读完第四本《从星星的荒野开始》的译者后记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牵动了一下,却又说不出这股不适感来自何方。于是我便重读了一次。文章里写的是小詹姆斯·提普奇的生平和各个短篇的解说。按说对现在的我而言,这里面应该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然而我却来回翻了三遍。
终于豁然开朗之后,我便合上了书本爬了起来。
全都通了。
一切都变得那么清晰明朗,地平线仿佛燃起了熊熊火焰,灼得我双眼直痛。一股难以承受的痛苦充斥着我的胸膛。
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她才做出了选择——选择了那个唯一聪明的做法。
我现在明白,她确实没有其他办法,而我自己也是无能为力。抱在她怀里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必须被埋进土里。想起自己几小时之前还在发掘那些秘密,意图拿它们当作交涉的筹码,我就从心底感到了一阵羞愧。
爱丽丝。真相是冰冷的——这对你而言已然是家常便饭,而我直到坐上你的位子才头一次有了体会。每挖开一个墓穴,你都会代替死者流血。我曾说过想替你分担百分之几的痛苦,现在想来那是何等的无知,何等的傲慢。这种痛苦根本无法与人分担,只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颤抖着默默耐受。
我吹着冷风,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伸开僵硬的手指,握起来,再伸开。
那,我该怎么办?
思考在头盖骨中回荡。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到头来我还是做不了侦探。我不过是个骗子而已。我能做到的,不过就是将事实涂上泥灰,然后镀以金粉进行塑造而已。
那就来吧。
我跳下床,跑出房间。锁上房门,抬起头看见用奇怪字体写着字的金属板。
NEET侦探事务所
It’s the onlyNEET thing to do。
这是唯一聪明的做法。
是这样吗?
当然。毕竟我的人生只有一次啊。
我跑下紧急楼梯,看见有四个脑袋聚集在后门口。注意到我的脚步声之后,他们便一个一个抬起了头——阿哲学长晒得黝黑的精悍面庞,少校护目镜下狡黠的娃娃脸,宏哥就算再累也不曾褪去的笑容,还有第四代兼具着狼的狰狞和商人精明的面孔。
“我大概查到爱丽丝的所在地了。”
阿哲学长说道。我在第四代和宏哥之间坐下。
“果然是那家伙的办公室。Aster tataricus 公司的大楼。昨天少校看见有几个医生进去了。虽然只有一天还不能肯定,但根据房地产商的情报,三天前那里搬进了大量行李,其中有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大号双人床,所以可能性极高。”
四个人各自点点头,向我看了一眼。少校则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还不能确定到底是多少层。毕竟楼里还有其他公司,他们应该也安排不了太多人手。整个平坂帮倾巢出动逐层搜查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
“就算我们帮全都冲过去,对方要是把门一锁,我们也没任何办法啊。”第四代说道。我想起了Aster tataricus公司社长办公室门口那严密的锁。如果爱丽丝被关在那样的安保环境下,多少人冲过去也没用。
“怎么办?只要拿得出钱来的话——”第四代沉下了声音。“虽然不想这么做,但使出最恶心的招来也行。”
“直接把紫苑寺萤一本人揍一顿吧。”阿哲学长低声说道。
“没错。”
“那可不行。”宏哥。“之后该怎么办?对手有钱又有权,咱们要是都去吃了牢饭,爱丽丝再被抓回去就完了。”
“牢饭对我们帮的人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就说不行啊。第四代你的想法还真是局限在黑道思想里啊。”
“当然,最好是抓住他的把柄,让他们以后不敢再动咱们。能不能潜入他办公室看看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秘密?如果能找到监禁爱丽丝的证据,到时肯定有用。”
阿哲学长摇了摇头:
“可行的话我们早就把爱丽丝救出来了。那栋大楼任何一层的安保系统都是最新最厉害的,根本无从下手。要是爱丽丝还在,咱们或许还能从网上动动手脚……”
“阿宏你打听到什么情报了吗?”
第四代问完后,宏哥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完全没有。我这次是毫无收获。鸣海你呢?你不是去了银座吗。发现什么可以拿来威胁对方的情报了吗?”
“咦,这个……”
说完,我用舌头润了润嘴唇。感觉到视线朝我聚集过来了。
这毕竟是我的事件啊,我又一次认识到这件事。委托人是我,请来的侦探代理也是我。案件内容十分单纯——不过就是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而已。
所以,我决定了。
“没找到什么。但是我有一个方案,可以不用威胁。这次也可以像以前那样——”
即便如此,我在说出下面一句话之前也有所犹豫——
“靠诈骗取胜。”
他们四个人的眼神一瞬间就变了。气温仿佛也发生了骤变。皮肤明明感受着寒冷的风,但皮肤下却是抑制不住的热血。
“阿哲学长——”
“哦。”
“最后可能还是得帮派成员一起尽全力突击,所以你去找到大楼的平面图,以爱丽丝的所在地为目标,选好一条路线。”
“知道了。这已经在干着了。”学长笑着拿出一张平面图晃了晃。真不愧是阿哲学长。
“少校。”
“我该做什么?”
“你熟悉电梯吗?能随意操纵它吗?”
护目镜下显得年幼的眼睛眨了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