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欧将脸埋进大浴巾里,过了一会儿后发出「嗯——」的声音说道:
「我跟你说过爸爸以前是混黑道的吗?」
「有说过一些。」
「以前爸爸喝醉酒的时候,我常常问他为什么不做黑道了?结果他告诉我一些事情。他说他小时候是在育幼院长大的,结果上高中时那间育幼院却倒闭了。后来他变成了无业游民,在街上闲晃的时候遇到帮派的人,于是拜托他们让他加入。」
原本应该要说为什么不做黑道了,玫欧却从草壁昌也的出身背景开始说明。
「你知道吗?听说黑道就像家人。老大就和亲生父母一样,先加入帮派的人就是大哥。」
「……嗯,这我知道。」
平板帮的人就理所当然地将第四代,甚至阿哲学长、宏哥都当成自己家人一样对待,看起来有点令人羡慕。
「爸爸说他就是向往这点,以为加入帮派后就会有很多家人。但是当他的地位越升越高时,却发现这些其实都是骗人的。他说大家心里面都只想着钱。」
可悲的现代侠义人士,故事的结局就是钱浓于血。
「然后就发生一些争执,离开帮派出外散心。他走遍了附近的许多国家,最后在泰国遇到了妈妈。」
特地远渡重洋去寻觅家人?怎么可能……
「然后就和妈妈结婚回到了日本,后来在旅行中认识的大姊们也拜托爸爸陆续来到了日本。出外打拚的人到日本都很辛苦不是吗?为了让这些人能更自在地工作,所以他就和在东京认识的美河先生合开了一间公司。」
他这么受欢迎喔?都已经是年近四十的前黑道人士了。
草壁昌也的人生是我所无法想象的。推测他的想法不仅无法得到任何线索,反而让我越来越疑惑。
「所以他也带着当时只有五岁的我一起来到日本。我觉得爸爸想要有很多的家人,包括妻子和小孩;只要能和家人在一起就觉得很幸福了。」
真的是这样吗?
若是真把家人看得如此重要,为什么要采取让玫欧遍寻不着的逃跑方式?追根究柢,他根本不该让女儿牵扯进如此危险的事件当中。两亿圆真的有这么重要吗?那不正是他最为厌恶的金钱压力了吗?
而且还有一件事令我不解。
要不要确认呢?
我下定决心问到底。
「……玫欧,你有签证吗?」
「签证?」玫欧歪着头。「日本的吗?当然有啊。」
「不是这个意思,是出国用的签证。例如去新加坡的。」
「为什么?没有出国的计划呀,我也没去过。」
说得也是。
草壁昌也在电话中曾提到过搭这周末的班机。那不就是——想要丢下玫欧自己一个人逃跑的意思吗?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让女儿带着大笔现金躲藏,自己却好像不想知道她的藏身处所。那该不会是想把她当成诱饵吧?为了减少通缉自己的追兵,所以给女儿大笔现金后置之不理。非常不妙的假设,但若真是如此那就太过分了。
「签证怎么了吗?」
「没事,对不起。」
「是爸爸怎么了吗?助手先生从刚刚就怪怪的。」
看来我真的很容易把事情写在脸上。
既然如此——干脆直接说出来吧?即使会让她很难过,但伤害起码比她从父亲口中得知要来得小一些。
「……我找到你爸爸了。」
「真的吗!?他在哪里?」
玫欧脸上满是笑容,令我实在不忍再多看她一眼。
「我不知道。因为……发生了一些事……一些失误,所以又失去他的踪迹了。」
我实在无法提起他可能已被黑道抓走的事情,况且也还没确定真是如此。玫欧的表情像小猫的眼睛般地不停变化。
「他还好吗?」
「嗯。」
玫欧脸上瞬间绽放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
眼角甚至带有泪光。那种老爸真有这么值得担心吗?与玫欧的喜悦成反比,我的心情整个陷入谷底。
「我想你爸爸大概是想逃亡到国外。」
我向上瞄了一眼,玫欧歪着头。
「他在电话里说过类似的话,应该是想请认识的人帮忙收拾这件事吧。而且他也一直没有和你联络。」
「所以呢?」
「我猜他想把你丢在这里。」
「怎么可能——他不会的。」
玫欧的脸色有些铁青,却不像上次那样立刻反驳我的话。大概是因为这次我真的有找到草壁昌也吧?
所以当时的我大概说了相当残忍的话。
「你冷静想想。你爸爸的确有带手机,所以并不是他接不到你打的电话,而是他不接。他根本没有跟你联络的打算。」
「助手先生,你有和爸爸讲到话吗?是爸爸这样跟你说的吗?」
玫欧紧握住我的手臂,我摇了摇头。当时我应该直接进去找他的,我应该对草壁昌也抱怨为什么要丢下女儿不管,但我却没有这种勇气。
「爸爸才不会放下玫欧不管!」
「那他为什么都不接电话呢!?难道你都不觉得奇怪吗?是他不和你联络的!」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你又不知道爸爸是怎样的人!」玫欧同样以大声量回应我:「为什么要那样说呢?是爸爸自己说的吗?不是吧?你并没有和爸爸谈过,对吧?」
对,没错。就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所以不但没能和他说话,连脸都没看到就因害怕追兵而逃跑了。你懂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老爸涉足的世界有多危险?突然间,我的愤怒之情几乎就快宣泄出来,只好紧咬嘴唇忍住不说出口。
当我回过神时,玫欧早已捂住嘴巴凝视着我。说不定我已经脱口而出了,我真是个大笨蛋。
「对不起,不过,那个……」
玫欧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虽然我知道她并不是要责备我,但她的眼神令我感觉好痛。
——不然你叫我该怎么办?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找到草壁昌也;即使得将他五花大绑也要把他给带到玫欧面前。我才不管事实是否如同玫欧所相信的那样,如果他真的想抛下玫欧不管,就算动粗也得阻止他才行。我紧握住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几乎都已经到手了,就因为我……就因为我——
「助手……先生?」
玫欧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害怕。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可怕了吧?
我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其实我并不是因为玫欧而感到不耐,只是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明白。
﹡
少校正站在厨房后门口。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别太在意,能发现对方行踪已经算不错了。」连少校都这样安慰我,令我更觉得无地自容了。
紧接着阿哲学长也出现了,两人分别开始检查窃听录音的内容。
「呃……我也来帮忙。三人分着做比较快。」
少校将耳机摘下并以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我,阿哲学长则翻着白眼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你怎么了,藤岛中将?真难得你这么有干劲。是不是感冒了?」
「不是……不行吗?」
即使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无比愤怒,但我所能帮忙的毕竟不多。所以……
「我是没差,记得不要漏听了。」少校将耳机递给我。
耗费三份人力、以三倍速播放半天的录音内容,都还得花上两个小时以上才听得完。少校透露,不管怎么说这项工作都是最累人的。
「藤岛中将听的是最近的时间点,有没有谈到任何关于草壁昌也的内容?」
「目前没有。」
从一大早就谈到准备签证的事、商量股东会的举办、下月举行会谈的行程确认等,就内容而言算是相当有深度的对话,但就是没有提到草壁昌也。实际做了这项工作才晓得原来这么累人,也开始有点后悔主动说想要帮忙。
「真是奇怪。看来人并没有被带到事务所去,负责监视的平板帮也没有消息。」
「也有可能还没被逮到吧?」
阿哲学长拿下了耳机。
「田原帮的事务所只有一处,总不可能把他带到公司去……不,这也很难说,说不定是关到哪间仓库里。」
「阿哲哥,岸和田会方面有动作吗?他们那边满大的,应该有很多地方足以囚禁一个人。」
「没有。虽然他们也知道这件事,但实际采取行动的只有田原帮的人。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和哈啰企业有什么关连,毕竟很少有人知道其它帮派内部的事情。早知如此,当初应该多认识几个岸和田会的人。」
「不过阿哲哥,你不是很讨厌那种假扮企业型的黑道?」
「笨蛋,只要是黑道都讨厌啦。」
原来黑道还有分类型的……真是无法理解的世界,话题越来越偏向诡异的方面。过去认真上学的日子感觉似乎已离我很远(实际上也是如此,因为我第三学期几乎都没有出席),不知班上同学们现在好不好?我今天也过得很好,正在监听黑道分子的电话内容。
「好吧,即使黑道方面毫无斩获,或许还可以从公司方面下手。这部分就得等宏仔那边的消息了。」
宏哥大约在下午两点出现。
「抱歉,来晚了。我都听说了,真是辛苦你了。还好鸣海你没有被抓走。已经找到人在哪儿了吗?」
我将大铁桶座位让给宏哥,自己则坐在阿哲学长旁的楼梯上。
「事务所那边还没有消息。你那边如何?有见到秘书吗?」
秘书?
「啊、嗯,一直陪到早上。真是有够累,还得回家去补眠。秘书人长得是很可爱没错,但是有点对不上话题。」
又是我所无法理解的世界。陪秘书直到早上?
「哈啰企业的社长秘书。虽说是秘书,其实也只是事务员顺便兼差罢了,因为公司很小。」
宏哥坐在大铁桶上,从胸前的口袋拿出银色的细长物交给了少校。原来是IC录音机。少校将录音机连结到电脑上。
「有查到什么吗?」
「嗯,斩获不少。我想在交给爱丽丝之前先编辑过,帮我播放好吗?」
「编辑?」我从旁插嘴。
原本宏哥打算回应我,但由于录音机的内容开始播放而欲言又止。起初听到多人嘈杂的谈话声以及类似爵士乐风的柔和钢琴伴奏,微微的玻璃碰撞声。应该是在酒吧之类的地方吧?
『一个人吗?可以坐你旁边吗?』是宏哥的声音。
『咦?啊,可、可以。』
年轻女子回答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惊讶。
『坐这位置听到的音乐最优美。刚才不是有人点了「AprilinParisJ吗?现在刚好是四月,我本来也想点这首曲子的,没想到就先演奏了,吓了我一跳。』
『咦——?哈哈。』
喔喔……原来是这样把妹的呀!我不免有点感动,虽然自己肯定做不到就是了。
「宏哥你好像对爵士乐很了解。」
「完全不懂。我只是先问酒保套好招的。」
无言。
「少校,快转一下好吗?前面和调查内容没有关系。」
往后快转一些再次播放内容,忽然从电脑喇叭传出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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