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公园的南侧有个用绿色网子隔起来的五人制足球场,阿哲学长倚在球门柱上等我。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场地没有人使用,不知道有没有人住的帐棚小屋也格外安静。整座公园好像被传染病肆虐过一般,空气里飘荡着凄凉的气息。
「……什么事啊?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
阿哲学长边将一颗不知是谁遗弃的足球踢来踢去边瞪着我。我很希望现场能有其他人陪同,却又觉得其实自己一个人来比较好,心情很复杂、一时间无法说话。
最终我还是将五味杂陈的心情吞入腹中,开口说:
「……我从小百合老师和其他人那儿听说了。」
阿哲学长耸了耸肩,一副「那又如何?」的态度。
「你们真的集体虐待过那个叫羽矢野的人吗?」
「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有够啰唆的。」
「我想听听确切的回答。」
「我常叫他去跑腿。虽然没把他衬衫都给脱了,谁晓得他居然会冻死。」
我感到一阵刺痛,有如腋下被用冰冷的矛头刺入一样。很想用手摀住嘴巴和肚子,也差点就支撑不住蹲下去。
「……这是……真的吗?请你告诉我实话!」
「就跟你说是真的。」
骗人!明明……阿哲学长明明不是那种人的I
「小百合老师也说过,那个叫做羽矢野的人和大家都很要好。怎么会——」
当我步步逼近阿哲学长,他突然揪起我的领口,接着猛力把我推到球门柱上;一股被挤压出来的热气从我嘴里吐出。过了一会儿,身体才开始感到阵阵的疼痛。
「我不是跟你说过?你再继续调查就扁你!」
我看到阿哲学长眼中冒出凶猛残暴的怒火,但我并没有转开视线。
「那你——就扁啊!」
第四代也说过,有本事就揍。揍啊!学长握紧了拳头,用力到还能听到关节发出的喀喀声。换做是第四代早就揍下去了。我虽然没有他那么强壮,但好歹也是他的拜把兄弟——以比血还浓的酒建立的情谊。
「就算要干架也无所谓。」我勉强从被紧紧掐住的喉咙挤出声音。「好歹我也喝过平阪帮的拜把酒,当然也有动手解决的决心!」
没错,平阪帮的审判#是神的审判(旁字:不过就是打架)。只要是正确的一方,神就会让他获胜。不过那应该都是无聊的信仰吧……不可能有那种好事的。神才没那么闲,插手去管小鬼头的打架,而我自己也并不是那种活在黑白分明世界里的人,但我还是——
还是有得动手揍人的时候!
「如果学长没说谎,那你就会打赢吧。我觉得——我并不会输你!」
因为我相信学长。他绝不是那种会聚众虐待某个人,还害对方死亡的人!
一定——他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所以才撒谎。即使那只是让还活着的人受到伤害、让死者受到侮辱的空虚事实……
我也一定要揭发它才行!
「只要学长赢了,我就乖乖听话收手不管这件事。但是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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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怎样?」
如果我赢了吗?真会有这种事发生吗?
但我还是得这么做。必须揭穿谎言,而且还要证明学长的清白。
况且再过两个礼拜园艺社就要被废除了。只要学长肯说出实话……只要能找出园艺社成立的真正理由……
「如果我赢了……请你告诉我所有的事实。」
「什么事实不事实的,我都已经在警察局说过一遍了。」
「那为什么?」我挺直了背离开球门柱,并将学长的手推开。「为什么皆川宪吾硬是要成立园艺社呢?学长一定知道原因吧?因为你们都是一同窝在温室里的伙伴!」
「我不知道。」学长露出尴尬的表情。骗人!是骗人的!他一定知道什么!
「难道——难道真的不能对我说吗?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要说谎呢?小百合老师、顾问的老师和园艺委员会之前的成员全都说不知道学长曾虐待别人,一直到事件发生才听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学长是——」
我听到学长咬牙切齿的声音,还以为会被他咬死……但终于从他的嘴里听到人话。
(插图069)
「……所以这又代表什么?」
「如果不想被人知道,那你打赢我不就好了!」
「打这种无聊的架——」
「如果不能对我说……」我紧追着阿哲学长不放:「对爱丽丝……至少对爱丽丝说就好了。她应该已经知道所有事情了。所以只要请你诚实回答爱丽丝的任何一个疑问就好,只要这样!」
「你真的以为打得赢我吗?」
我当然没那样想过,却硬着头皮说出了逞强的话:
「就算现在不行,只要再给我两个礼拜——」
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快速地旋转,接着有刺眼的白光照进眼里,嘴里满是泥土和铁的味道。我花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原来阿哲学长先动手把我打趴在地上。
「……我知道了,鸣海。」
学长以沙哑的声音对着我说。我的耳朵、眼睛深处都感到阵阵疼痛。
「等你准备好了,随时来挑战我。我要宰了你……」
﹡
明老板在拉面店的厨房里帮我处理伤口。
「你被打得还满惨的,内出血瘀青了。」
脖子上贴了好几片酸痛贴布。因为太过兴奋的关系自己没有发觉到,据说嘴唇和后颈部都有出血。
「这、这个嘛……」我不知该如何说明。「只是骑脚踏车摔倒了。」
「你嘛帮帮忙,真的以为我看不出这是打架受的伤吗?」
哇塞!原来这个人一看就知道啊?
「不会说谎还不如不要说,好好给我记住。」
「啊呜呜……」
店里面只有我们俩,看来是很难逃过明老板的询问了。
「打架怎么可能赢过阿哲?你是笨蛋吗?」
「不是的,这次是单方面的被攻击。」怎么连动手的是谁都知道?若是告诉明老板下次真的要和学长大干一架,恐怕马上会先被她揍扁。
「你唯一的优点不就是有一张很会唬烂的嘴巴吗?跟人打架做什么?」
「原来明老板也这么认为啊……」
真是被她说中了。但也用不着强调「唯一的优点」吧?至少说是「比较少的优点」好吗?
「但你难道不觉得有些时候的确不得不动手吗?」
「觉得才有鬼。」
马上被反驳,害得我意志消沉。
「因为你还只是个愚蠢的小鬼,才会以为有这种必要。你到底在心急什么?最近好像都是这一个调调。」
我很心急——真的吗?
我按着还隐隐作痛的嘴唇思索着,或许真是如此。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就是彩夏回来那时吧?觉得自己好像老是莫名其妙地到处奔波,似乎做了很多无意义的事。第四代好像也这么说过。不对啊,叫我揍阿哲学长的不就是第四代吗?等等,我干嘛对他言听计从啊?而且第四代那番话真的这个意思吗?
伤口带着微微的热度,让我觉得意识有点昏沉,于是再次低下头。
「我觉得——那样心情上会比较爽快。只要揍对方或被对方揍就好了。」
「那样根本毫无意义。有时间做那种蠢事,还不如多花点时间陪陪彩夏。」
或许是那样没错,不过……
「我的脑袋已经混乱到不行了。对学长也是,对彩夏也是……」
「阿哲的问题是阿哲的,彩夏的问题是彩夏的,不一样吧?」
「学长他……或许是这样。不过彩夏她……我在学校一直都和她相处在一起耶,但她却称呼我『藤岛同学』,老是很客气地和我说话或勉强挤出笑容。这样很……」
「你跟彩夏说过这件事吗?」
「我怎么可能跟她说!」
「为什么?」
「因为彩夏光要顾好自己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我怎么能这么自私?」
「是说你们这群尼特族,为什么都不替自己担心,却一天到晚管其他人的闲事?」
我一脸茫然地望着明老板。连反驳一句「我不是尼特族」的力气都没有了。明老板一边刷洗炒菜锅,一边笑着。
「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你就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不就好了?彩夏在这里时也一样啊。真是的……看着你的所作所为,连我都觉得肩膀酸了。」
「表现得和平常一样……问题是彩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耶?」
「为什么?」
「因为,彩夏也不和我说任何事情——」
啊!
我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原来如此。原来彩夏也是因为我什么都不说,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真是这样,我俩——真的是毫无长进,一直都在原地踏步。虽然如此……既然如此……
从头开始……我们是否能从还没成长的那段日子重新开始呢?从互不相识的那年十月开始。当时只是彩夏单方面观察我,即使起始条件如此,我们也好不容易走过许多曲折道路成为朋友。
只是现在反而是我单方面认识彩夏。既然如此,那不就和当时是一样的吗?
既然如此,是否有办法不必让她恢复记忆而能重新开始呢?就以同样的方式……
我实在不好意思抬起头来,觉得明老板切葱的声音就像在取笑我一样。不,应该是真的在取笑我吧。
就在这时,拉面店的门被打开了。
抬起头一看,挂帘后面站着一个穿着水手服的人影。以一支发夹夹住单边的头发,略带咖啡色的浏海,看似坚毅的眉宇下和蔼可亲的眼眸眨个不停。接着她突然脸红了起来,迅速后退并打算将门关上。
我原本想站起来,但身旁的明老板突然挥手,并以电光火石的速度抛出某样东西。一团黑色的物体击中了彩夏的脸。
「呜呀!」彩夏发出怪异的声音,接着不停挥动双手,拚命想把盖在脸上的黑色围裙拍下。
「你又想回去是怎样?已经准备要开店了,还不赶快去洗手!」
「那个……那个……我想说有藤岛同学在。」
彩夏一副抱歉的样子,弯着腰走进店里。
「就告诉你这家伙已经被开除了。」
真是有够残忍的说法。
在柜台和彩夏错身而过时,她忽然发现我的伤势。
「受伤!怎、怎么了?你、你没事吧!?」
「耶?嗯,没什么。没事的,彩夏……你还好吧?」
「耶?那个……对不起都没接你的电话。」
我无力地摇摇头。只要她还肯来「花丸拉面店」就好了。
「……你,为什么穿制服?」照理说应该请假没去学校才对。
「这、这个嘛……」裙子上明明没什么灰尘,但彩夏却不停地拍打。「因为很多花都准备要开了,必须去照顾。虽然没去上课,但想说至少要参加小百合老师的课后辅导。」
原来如此。就在我没有自习就跑掉后,彩夏有过去。既然如此,小百合老师应该也不会太沮丧才对。
我站在连接顾客座位和厨房的柜台缝隙间,呆呆地看着彩夏以不熟练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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