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孩子气。”
破庙里倒是原本就有炉灶的,还有一口生了锈的大铁锅,刘胤将两只野兔剥了皮洗尽,又拾了柴火堆在灶中引燃,将那野兔架在炉上烤了起来,不多时便是肉香四溢,殿内一片融融暖意。刘胤忙了半天,却觉身边又没了动静,他回过头去,只见绮罗依旧坐在地上,只是抬眼望着火堆发怔。他纵是再迟钝,也该察觉到她的神情不对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挨着绮罗坐下,探头去看她神情:“到底是怎么了?”绮罗眼眸一转,黑的瞳仁里浮起一点烟气,凝神望向了他:“你会不会骗我?”
刘胤怔了一下,揽住她的肩头,笑道:“怎么又胡思乱想起来。”谁知她却推开了他,眼波幽幽:“我是认真的问你。俭之,你有没有什么事骗过我?”刘胤定了定神,只见绮罗的嘴唇已是扁了,却是快哭了出来。他心头一软,揽紧了她,柔声道:“我不想骗你,若是真有事瞒你,也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日后还是会告诉你的。”绮罗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了一角衣襟,递给了他。刘胤接过打开看时,却亦是吃惊,只见那一角白色的素缎上竟是用血写满了字,他稍一分神便很快看了下去。
“宣哥哥,是我吸出了你伤口中的毒血。如果我死了,你切切不要伤心。那日在坡上,听到绮罗说她真欢喜,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身旁,我也会觉得欢喜得紧。因为无论你如何厌我、烦我,你却再也甩不开我,也无论如何忘不掉我了。师父说世上的愚人甚多,大多数都有痴心妄想,沉溺于苦海而不知自拔。可我心甘情愿做这样一个痴人,如果有来世,定要你来痴心于我,你说好不好……”
原来玉琪中毒后咬破指尖在衣裙上写了一封绝笔给石宣,只是不知为何这块缎子被压在了佛龛下,而石宣醒来后心神俱震,竟没有发现,却被绮罗拾到。上面写得内容与石宣所述差不多,玉琪伤心欲绝之时将心意拳拳记在了指间,只是后来大抵因为毒发了,她的字迹也散漫不清,瞧得不甚分明。绮罗瞧他神情,便知他早已知晓:“你是见到他二人了的?”刘胤点了点头,老实道:“我醒来时,石宣还在这破庙里,他怀里的玉琪却是已经气绝了。”
“那小宣去了哪里?”
“他伤心过度,神情也有些癫狂,但神志该是清醒的,我瞧他的去向,是向西去的。”他顿了顿,又道,“我把玉琪姑娘埋在了土丘下,你要是想去看看,我这就带你过去。”
绮罗木然地随着他去了玉琪的坟前,斯人芳魂已逝,哪还能寻踪影。天地间悲风怒号,草木萧瑟,却见一枝株红梅斜插在雪中,灼灼烈烈,风中更加峥嵘之姿。
绮罗怔怔地瞧着那枝株红梅,想到从此阴阳两隔,忍不住悲怆悠悠,坠下泪来。刘胤见状心下有些愧然,便说道:“是我的不是,我只顾怕你伤心过甚,却没有替你与她的情谊着想。”绮罗回头望着他,只见他眼中满是真挚,心下的恼意便也褪去了几分,俏脸一板,对他道:“你既说是真心对我,便该事事坦白明了,小事尚且如此,生离死别更是何其大事,怎能都由你擅做主张,说要怎样便是怎样?”刘胤也不驳她,点头道:“是是,以后都依你。”刘胤自十六岁起便领兵打仗,向来说一不二,几时有这样低声下气之时,只见他柔语温言,轻声劝慰绮罗,而绮罗的满怀怨愤终于渐渐消散,两人倚在一处,闲言细语,别有一番旖旎。
38。归帝京
且说两二人絮絮闲话良久,忽听得绮罗腹中咕嘟几声,她颇有些羞赧,刘胤却道:“糟了,那两只兔子还在炉上烤着。”两人赶回破庙中,却见那灶中柴火还没熄,但两只野兔却都已烤的半面焦黑。刘胤慌忙把野兔取了下来,先撕了一半没有糊的递给绮罗,笑道:“这面还正好。”绮罗瞧着却有些发憷:“这样就能吃了?”刘胤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的石头,在肉上擦了擦,鼓励她道:“你先尝尝再说。”绮罗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想不到入口却香嫩的很,竟然还有盐椒的鲜味,她一边大口吃着烤野兔,一边壁含糊不清地问道:“那块石头是什么?”
刘胤道:“是盐石,从前出征在外,哪里能带太多干粮,大多时候都是就地造饭。有时候弹尽粮绝,便要宰马充当军粮,马肉可不比兔肉,最是腥膻,若是没这东西哪里吃的下去?”绮罗确实是饿了,半只野兔吃了下去,犹自意犹未尽,刘胤笑了笑,又把另一只野兔被烧焦的部分的部分递给了她,绮罗接过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多时亦也吃了个干净。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转头看到刘胤似笑非笑的目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忽然发现他一直都看着自己,这才发现不对,懊恼道:“你是不是还没吃?”
“没事,还有。”刘胤笑着道,便拿起那糊了的兔肉吃了起来。绮罗又羞又愧,慌忙去夺他手里的兔肉:“这都烤焦了,如何吃得?”刘胤拍了拍她的手道:“从前生的也吃得了,更何况这还是熟的。”说罢毫不为意,大口地咀嚼了起来。
绮罗怔怔地瞧着他的样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难过,面上便流露出几分羞愧的神情,垂头道:“都是我不好。”刘胤笑着向她凑近了些,两人几乎鼻尖相触,呼吸可闻:“这是多大的事,值得你如此?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不如想想如何补偿。”这情形颇是暧昧,绮罗面上一红,喏喏然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他已退开了几分,笑道:“吃饱了先歇着,好好想想明天要去哪儿。”
她静默了一瞬,开口道:“有件事,我要向你道个歉。”
“唔?”
“那日秦老夫人死时,是把先帝的金虎符交给了我的,但我却没有给你,”绮罗顿了顿,又道,“俭之,这件事若不跟你说清,我实在无颜面对你。”
刘胤默然片刻,点头道:“我知道。”
绮罗又羞又愧,低声道:“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后来陈太妃是从我这里搜去了金虎符,又将你赶出了长安,才有今日的祸乱。我好后悔,应该早点把金虎符交给你,可我始终惦记着秦老夫人的话,还有当时我也并没有完全信你,才一再迟疑。”
“事情都过去了,”刘胤缓缓地道,“而且你当时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没有什么错。”可语声中却并无涩然。
绮罗越发惭愧,小声道:“后来我想,若是刘熙知道我这么做,也一定会骂我的。在孟津我最后见他那次,他就说过让我以后带话给你,让你自己做皇帝就是了,不用辅佐他的儿子去当皇帝。”
刘胤沉默了半晌:“熙弟当真这么说?”
“是。”
刘胤长叹了口气,忽然道:“你可知这金虎符来历?”
绮罗摇头不解,只听他慢慢地道:“当年父皇跟随昭武皇帝南征北战,昭武皇帝立国时得到了昔日晋宫中的白玉虎符,此物能统领天下之兵,传说得白虎符者必得天下,被多少人争夺视作至宝。可是后来昭武皇帝驾崩,白虎符被清河公主带回江东,我匈奴失了此宝,朝中人心大乱。不久靳准作乱,宗室被屠,若不是我父皇率兵讨逆,恐怕匈奴五部从此就被赶出中原了。”
绮罗插口道:“那这枚金虎符定是你父皇所铸?”
刘胤点头道:“带到江东晋室的那枚虎符始终未能取回,这枚金虎符是我父皇命工匠依原样铸造的,虽不能将天下之兵,却是我刘赵至高无上的兵符,得金虎符者能调动军马,将官见此物如见天子。父皇意外驾崩,此物久未现世,原想已是失落了,却没想到父皇早已传给了熙弟,熙弟又在出宫前将此物留给了张选侍。”他说起往事虽然娓娓,可语声中仍不无憾意。绮罗知他心事,便故意转了话题:“那你父皇为何不原样造一枚白玉虎符,偏要造金虎符?”
“你道原样造一枚便真能一样了?”刘胤不由失笑,“铸造这枚金虎符也有警醒宗室子弟勿重蹈当年祸乱之意,打下江山固然千难万苦,真能守住社稷的古往今来又有几人?”他语声一转,又道,“当年带那虎符回江东的前朝清河公主,与我父皇和羊后都大有因缘,这其中更有许多秘事,也不为外人所知。”绮罗默默点头,叹息道:“故人都已作古,恐怕很多秘密早已深埋地下。”
“那也并不尽然,”刘胤望着她笑道,“那位清河公主如今还在江东,恐怕如今也是儿孙满堂,若你有什么疑惑,兴许可以去江南找她问问。”他虽是开玩笑,绮罗却是当了真,默默地在心里念了几遍清河公主的名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破庙里剩下的两根红烛很快便熄灭了,室内一片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破了的窗棂照进房中,清辉将周遭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两人找了几张破席就地躺了,却各怀着心事,谁也睡不安稳。绮罗辗转翻了几下身,却听刘胤淡淡地道:“睡不着?”
“嗯。”绮罗小声道,“你听到声音了吗?”
室内安静下来,便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有老鼠在佛龛下忙碌。刘胤转过身来,轻轻环住她的腰,却不说破,只道:“是落雪的声音吧。”绮罗身子一僵,面上如有火烧,黑暗中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可刘胤却也并无其他举动,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她暗嘲自己想得太多,自言自语道:“小时候娘亲也这样哄我。”刘胤却好像来了兴致:“唔?倒未听你说过小时候的事。”
“我很小的时候娘亲就过世了,我对她的印象也有些模糊,”绮罗小声道,“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也很穷,常常连吃饭的米也没了,可娘亲却给我请了个先生教我读书。那时候我总不明白为什么,时常哭着喊饿,可娘亲却严厉的很,若是字写不好,或者先生留的书没有背熟,就用竹篾抽我手心。”
匈奴贵族也少有人能通汉字,更何况女子,绮罗母亲的教女法子有些别出心裁。刘胤握住了她的手,温言道:“你娘亲倒是与寻常匈奴女子不同,她想必也很有学识吧。”
“不,娘亲一个字也不识。”绮罗摇了摇头,神情黯然,“有时候母亲听我背诗,神色就会很郁郁寡欢,好几次我瞧见她偷偷地掉眼泪,还时常去箱子里翻看一件红色的衣裙。那裙子真是我见过最华丽的裙子了,金光灿灿的,缎子摸在手里又软又滑,可惜我只见过一次,后来一直到母亲病故,我都再也没见到过那只装衣裙的箱子。”
刘胤想起宫里流传过昭武皇帝与元后不睦的传言,心下更是印证,却不肯点破,只道:“那衣料既然如此贵重,大抵是封后时所着的衣裙,你母亲是姓呼延?”
绮罗点了点头,忽然语声一滞:“你……你知道了我的事?”
“是,”刘胤握住了她的手,缓缓说道,“是太原王叔告诉我的。他说是你昭武皇帝的血脉,难怪父皇认你做侄女,又送你回长安来。”
“那你还冤枉我是石勒派来的探子。”绮罗抽开了手,闷闷不乐。
刘胤赶忙过去握住,柔声道:“那日我误会了你后,心里始终难受。后来便去找太原王叔打听了经过,我知道自己误会了你,很想去找你解释,可你却跳了水牢跑了,我心里后悔的很。”
绮罗颇是善良,很快便原谅了他,低声道:“这也不怪你,我一开始跟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