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舞霞正被满天的晚霞吸引。在碧琰山庄时,她经常坐在塔楼上对着晚霞作画。可惜回京之后再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夕阳。听到绿桑的话,她脱口而出:“这样的美景,如果能一直走下去,永远不要停那该多好啊”
“郡主”绿桑轻轻拉了她一下,附在她耳边说:“赵嬷嬷还在山庄等着我们。”
宋舞霞轻笑,说道:“我本来就没打算今晚回去。没事的,没人认识我们,再说……”她看了一眼丁文长,很肯定地说:“他敢带我们出来,肯定有十足的把握,不要瞎担心了。”她的声音很轻,但车头的丁文长还是听到了,不禁有些感动。
当下已经是农历的九月末,正值水稻成熟的季节。农田中,有不少人在田间收割,也有不少的田块已经收割结束。依宋舞霞的记忆,此时正是吃蟹的季节。在碧琰山庄时,赵嬷嬷对她吃蟹喜欢用手颇有微词,久而久之,她最多让厨房做一份蟹粉小笼。如今赵嬷嬷不在,她又穿着粗布衣裳,突然很想回味一下喝着啤酒,大口嚼蟹的豪迈,遂问丁文长:“晚上我们在哪里投栈,吃饭?”
丁文长笑了笑,随手一指:“那里,再一会就到了。”
夕阳最后的余光中,宋舞霞看不到灯火,只见黑沉沉的阴影下似乎有炊烟袅袅升起。很快她知道那真的是炊烟,而所有的屋子中确实都没有点灯。
“母亲,天都这么晚了,他们为什么不点灯呢?”
宋舞霞看着四周的土墙,茅草做成的屋顶,终于明白自己之前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她牵起儿子的手,看着丁文长在其中一间屋子前敲门,轻声回答:“油灯要用银子买,并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
“买油灯需要很多银子吗?我知道买一个宅子只要五十两银子。”
听着儿子童稚的声音,宋舞霞知道丁文长是对的,如果再不让丁立轩看到外面的世界,恐怕他真的会变成不知人家疾苦的富二代。至于她自己,在华衣美服间成了真正的千金小姐,早已忘记了贫穷的真正含义。
不远处,随着丁文长的敲门声,门内走出一个黑瘦的小孩,看上去比丁立轩还要年幼几分。“你们家有大人在吗?”丁文长一边问,一边往屋里张望。
小孩仰头看着他,问道:“我就是大人,你们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是去京城投亲的,现在天色晚了,不知能不能在你家借宿一晚?”
丁文长的话一出口,宋舞霞比门口的小孩更惊讶。眼前的屋子,只有两间有屋子的形状,其他的连棚子都称不上。她一直以为丁文长只是来问路的。如果是借宿……她深深拧起了眉头。
小男孩看看丁文长,又看看宋舞霞等人,为难地说:“可是你们有这么多人……爹”说着他跑向了众人的身后。四个庄稼汉打扮的人由远及近,向众人走来。
丁文长见状,急忙迎了上去,亲亲热热唤了一声“大哥”,把之前对宋舞霞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为首的男人打量着宋舞霞,对着丁文长说:“看你们的衣裳,应该是大户人家,恐怕住不惯我们的屋子。”
丁文长忙笑着说:“不瞒大哥,原本我们在家乡也是有田有房的,没想到突然就发了大水,不仅田地没了,屋子也没了,这才上京投靠亲戚。可这屋漏偏逢连夜雨,路上不止盘缠花光了,连行礼也被人抢了……”他绘声绘色地说着,宋舞霞终于见识到什么是说谎不打草稿。
趁着两人说话的间隙,宋舞霞偷偷打量着眼前的四人。为首的男人不止瘦,几乎可以用骨瘦如柴形容。他身旁的女人看不出年纪,整个脸干巴巴的,在一旁与之前的小男孩说着话。他们的身后,一男一女两个十多岁的少年把背着的稻草放在了地上,一颗颗捋着稻穗,小心翼翼地把谷子放在一个破碗中。
“既然你们不嫌弃,今晚就在这里住一晚上吧三子,去淘点米,再加个菜。”男人一声令下,拉着丁文长进了屋子。他身后的女人想上前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领着宋舞霞等人进了里屋。
屋子很黑,有一股不知名的味道呛得人无法呼吸。绿桑拿出腰间的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中,只见房角的角落摆着一张炕,炕上黑乎乎的一坨应该是被子。除此之外,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条凳子,黑沉沉又歪歪扭扭的,破旧不堪。
“小姐,我们今晚真要住这里?”
宋舞霞不知如何回答。理智上,她知道这种现场教学对丁立轩最有效,可感情上——小孩子的抵抗力差,这样的环境,她真怕儿子会感染上细菌或者病毒。可如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住也得住,除非他们想在荒郊野外野营。
丁立轩第一次身处这样的环境,只觉得好脏。他扯了扯宋舞霞的裙摆,嘟囔着:“母亲,这里连床都没有。”
“可是我家有炕。”之前的小男孩拿着一盏小油灯走了进来。绿豆般的光线被安置在唯一的桌子上,随后他一屁股坐在炕上,骄傲地说:“全村只有我家有哦,冬天的时候可暖和了,不过只有下雪的时候爹爹才会烧柴火。”
丁立轩把目光投向了宋舞霞。宋舞霞不知如何解释。在碧琰山庄时她见过炕,是胡三特意为她们姐妹做的,不过据说宋清霜活着的时候还是喜欢睡床,用炭炉。而翠羽说火炕太燥热,对她的身体不利,所以她也没用过。后来山庄改建,赵嬷嬷知道她怕冷,索性让人把她的房间做成了传说中的椒房,又命匠人定制了几个精致的怀炉。丁家有钱,而丁文长也不是吝啬的人,所以他家一定不会用炕,丁立轩理所当然没见过。
“还有,我家的被子里是有棉花的,可暖和了。”小男孩一边说,一边抱起了被子,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宋舞霞顿时觉得心酸。无论是宫里还是昌平王府,又或者是怡景山庄,被子不是蚕丝就是动物的皮毛,就算是下人们,用的也都是上好的棉絮。
恍惚间,她突然想到了那句名言: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她所见的名门,过着穷奢极侈的生活,用黄金研墨,以燕窝漱口,高床暖枕,歌舞升平,可普通的百姓呢?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终于与贫困,疾病,天灾斗争着,为了生存苦苦挣扎着。
第一卷 碧琰山庄 第305章 道歉
第305章 道歉
晚饭之前,宋舞霞清楚地听到男主人吩咐洗米做饭,但看到餐桌上的米粥,她愕然了。严格来说,破旧的木碗中盛的不能称之为粥,只能说是汤,清澈得能照出人影。她愣愣地看着女主人把自己碗中的米汤分别倒给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说不出一个字。
饭桌上,除了两碗类似野菜的黑乎乎的东西,还有三个黑沉沉的窝窝头。宋舞霞分不清这是用玉米做的,还是米糠制成的,但她相信这已经是这家能拿出的最好食物了。
丁立轩从没见过窝窝头。在好奇心驱使下,他夹起窝窝头咬了一口,马上把目光投向了宋舞霞,似乎在问自己能不能吐出来。最终在丁文长的目光下,他还是咽了下去。虽然他已经饿极了,但再没咬第二口。
丁文长与男主人说着话时,宋舞霞默默在一旁听着。他们所在的地方离京城并不太远,农田中的稻谷长势也不错,却只能过着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灾荒已是如此,那么那些受灾地区呢?她不敢往下想了,之前她明明见到京城一派繁荣的,就算是小小的柳县,那些官太太也过得十分滋润。
“大哥,如今赋税重,大家都过得艰难,容小弟说句实在话,你们为何不把几个孩子送去大户人家当个差,也能有一餐饱饭。”
丁文长的问题不禁让宋舞霞瞪了他一眼,心中腹诽:怎么有人劝人家父母把孩子卖身为奴可惜,更让她惊讶的,对方居然回答,他们也很想,只是没选上而已。她有些气愤,脱口而出:“既然这样,不如让他们和我一起去京城……”
“夫人,你忘了我们是去投亲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表叔。”丁文长急忙阻止了她,向对面的两夫妇歉意地笑笑,解释道:“大哥莫怪,我这位夫人原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因家道中落,这才嫁给了我。”
“怪不得”大汉瞧了宋舞霞两眼,又看看丁文长,说道:“我瞧你也不是穷苦人家出身,应该也认识一些字。就算找不到你表叔,在城里找个活计,养家糊口应该也不难。”
宋舞霞很想说,既然你们知道认识字就能在城里找活干,那为什么不让孩子读书?
仿佛知道她怎么想的,丁文长朝她笑了笑,对着大汉说:“大哥,不瞒您说,我也想着,寄人篱下总不是办法,而且京城肯定什么东西都贵,所以就想在京城附近找间屋子。好歹我也读过几年书,教人识字总是可以的。”
“兄弟,这条路你就别想了。你也看到了,我们家这样的情况,不饿死算好的了,哪里能想考状元这种事?这附近,不敢说方圆千里,百里之内,没人会上你的学堂。”
宋舞霞抿嘴不语。此刻她终于能理解,初初在碧琰山庄时,为什么她让所有人学习认字及简单的记账,大家都觉得她奇怪,甚至有人在背后说,他们是做山贼,做奴才的,不用读书考状元。在这个时代,读书只是有钱人家的消遣,或者是为了科举。
丁立轩见她沉着脸,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问:“母亲,你不舒服吗?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你母亲没事,我们明天早上就能进京城了。”丁文长一边回答,一边抱起丁立轩交给一直站在一旁的绿桑,冲她点点头。他想教育儿子,但并不想饿坏他,所以临走前让绿桑带了几块糕点。
没有丁立轩坐在两人中间,他在桌子下轻轻抓住宋舞霞的手,对着主人家说:“多谢大哥指点。我们这一路上,看到很多过不下去的人家。嗨”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们在上京的路上遇见一件怪事。也不能说是怪事吧,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或者夫人,见附近的穷人家养不起孩子,就让别人把孩子交给她养,不止一日三餐都能吃上米饭,还请先生教读书,将来还能认祖归宗……”
“真有这样的地方?那附近的人家岂不是把那里挤破头?”
听对方这么说,宋舞霞终于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不现实,但还是忍不住插嘴:“人家有规矩,只有真正过不下去的人家才能把孩子送去。”
“我们村,几十户人家,哪有人家不是真的过不下去?”男人说着看向丁文长,问:“兄弟,你说的地方在哪?远吗?老大、老2年纪大了,老三还小,反正能认祖归宗,暂时有几顿饱饭吃也是好的。再说,就算回不来了,只要我们知道他能过得好就行了。”
丁文长见对方认真了起来,急忙推说他也是听说的,而且一来一回没有一个月肯定不行,随后就岔开了话题。
晚上,一家人知道宋舞霞是千金小姐,把唯一一间有炕的屋子让给了他们四人。此时丁立轩已经失去了一开始的新鲜感,蔫蔫地只想回去,但碍于之前是他自己答应的,只能小心翼翼地睡在绿桑铺开的干净衣裳上面。宋舞霞不敢给他盖那条被子,只能用临走前带着的一件袍子盖着他,自己拥着他坐在炕上。
慢慢的,丁立轩睡着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