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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草长到一掌高的时候,时令进入四月,矮墙边的蔷薇绽出花苞,肖家接到了喜报,肖赞科考高中,赐了进士出身,光耀门楣。
灵犀得信后,不知该喜还是悲,肖赞的喜报已至,哥哥呢?定是没中。他那样要强的性子,可能受得住?
方仲秋得知后半晌不语,只回家一趟,把刚回家几日的玉容又接了过来,对灵犀说道:“科考的时候,各路各州都有会馆,肖赞和青山兄定住在一起,相互可以照应。”
灵犀略略放心,方仲秋暗地里尽己所能,四处托人打听叶青山的消息。
五月初一那日,肖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两个随从和一个媒婆,说是要和肖家结亲,女方父亲是朝中高官,从三品的护军,肖老爹一听儿子要做三品官的女婿,笑得合不拢嘴,忙忙让肖大娘拿出肖赞的生辰八字。
肖大娘不肯,低低说道:“赞儿心中属意的人是灵犀,定不愿意的,不是被这些大官逼得吧?”
肖老爹磕着眼袋锅子骂道:“一介夫人,头发长见识短,再从中捣乱,就滚出去。”
肖大娘因喜欢灵犀,为灵犀抱不平,一反以往的顺从,摔门走了。
肖老爹愣了愣,对管家笑道:“老婆子不懂事,让远道而来的客人见笑了,这就去找来。”
管家姓魏,仰脸笑说道:“我们府上是讲规矩的人家,虽是走个过场,礼不能废,这儿女亲事总要有个父母之命,得了亲家的话,拿了生辰八字,我们就走。成亲的时候,您老两口不能到场,放心,日后姑爷和姑娘会回来看你们的。”
肖老爹一一答应着,翻开柜子找到了一张大红纸,这还是为灵犀和肖赞的亲事备下的,幸亏当时仲秋前来,提到什么“榜下捉婿”,他虽没什么见识,却知道那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好事,是以去叶家还了银子。肖老爹心下庆幸着,将红纸递给了魏管家。
魏管家接过去递给跟着的媒婆,低低嘱咐几句,倨傲问道:“请问叶青山家怎么走?”
肖老爹一愣:“去他家里作甚?”
魏管家笑笑:“有他一封书信,受托送给他家妹子。”
肖老爹伸出手道:“魏管家舟车劳顿的,我来代劳就是。”
魏管家摇摇头:“也是读书人,怪可怜的,答应过死人的事,可一定要做到。”
死人?肖老爹额头青筋突突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道:“我在前面带路,跟我来就是。”
肖大娘负气从家里出来,到了叶家。
进门一看到灵犀眼泪就淌了下来,抽抽噎噎说了家里的事,灵犀听得两眼发直,什么朝中的大官,护军,招婿,她愣怔着跌坐在木墩上,说不出话来。
玉容在一旁听得清楚,拔脚就出院门找自己二哥去了。
方仲秋刚和玉容前脚进门,肖老爹带着魏管家后脚就来了,魏管家看到灵犀,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跟灵犀说道:“事关重大,旁人就请回避吧。”
灵犀眼睛直直看着地面,摇头道:“不用了,这位官人就请讲吧。”
魏管家点点头长叹一口气:“半月前我们行至壶口,想要问路时,正好看见一位小郎君坐在河边发呆,我走过去问他可知去桐城的路……”
“小郎君听到我去桐城,笑了一笑道,我就是桐城人,正好我有一封书信,烦劳带给我的妹妹,我和她相依为命,她为了供我读书,整日操持家务维持营生,隔三差五变卖嫁妆,我都记在心里,发誓科考高中报答她。谁知我这样无能,科考落第也就罢了,连她心爱的人,都没能帮她看住。”
“我待要劝解,他起身将书信塞给我,作了一揖,转身就跳进了滚滚波涛之中,我是北方人,不识水性,眼看着他被激流吞没,说实话,就算是识水性之人,那壶口瀑布雷霆万丈,也不敢去救,唉……小娘子节哀顺变吧。”
灵犀抬起头,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他在说些什么?什么小郎君,什么壶口瀑布,今天这是怎么了?家里来了好些人,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她心里堵着,胸口涨着憋闷得难受。
肖大娘和肖老爹听了这些话,都傻傻站在当地,嘴里喃喃说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方仲秋脑子中嗡得一下,咬咬舌头冷静下来,让肖大娘照看好灵犀,接过书信,将魏管家送出门,作揖致谢。
魏管家叹口气,摇头走了。
方仲秋回到屋中,灵犀依然呆愣愣坐着,玉容端了热茶进来,肖大娘泪流满面劝慰着,肖老爹看到他,脸上有些讪讪的,说一声:“老婆子留着照应,家中还有些事,我先走了。”
方仲秋点头说声不送,将书信递到灵犀手上,灵犀接了过去,扶着桌边站起身道:“我有些困乏,先去睡会儿。”
走了几步,身子一歪,肖大娘忙扶住了,方仲秋过来咬牙道:“大娘,我来吧。”
一弯腰将灵犀抱了起来,灵犀待要挣扎,方仲秋道:“这时候还要避嫌吗?”
灵犀不说话,只紧紧咬着嘴唇,方仲秋放她靠坐在炕上,接过玉容手中的碗递到她唇边,灵犀一张嘴,哇得一声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喷在方仲秋脸上身上,方仲秋唬了一跳,指着一个箱子对肖大娘道:“大娘,打开柜子顶上那个木匣,找木香丸。”
肖大娘慌忙前去翻找,手哆嗦着稀里哗啦一阵乱响,玉容跑过去喊道:“大娘,木匣递给我吧。”
玉容捧了木匣给方仲秋:“二哥,哪个是?”
方仲秋找了出来,在碗里化开,撬开灵犀牙关,给她灌了进去,急急忙忙找郎中去了。
郎中过来扎了针灸开了方剂,灵犀昏睡了过去,肖大娘看着直叹气:“这时候,睡着也好。”
方仲秋蹙眉看灵犀在睡梦中不住挣扎,扭头问肖大娘:“上京的护军是怎么回事?”
肖大娘抹着眼泪絮叨了许多,方仲秋一声冷笑:“好个肖赞,原来也是攀附高门之辈。”
肖大娘忙说道:“赞儿不会,赞儿对灵犀的心,那是小时候就有的,这么多年从未变过,他中举后,许多提亲的,也有官宦人家,他都不愿。”
方仲秋冷声道:“桐城这个巴掌大的地方,能有三品官吗?再说了,我看伯父愿意得很,肖赞能拗得过吗?”
肖大娘低了头,方仲秋看着灵犀:“要依着我,不成就算了,不就是个两条腿的人吗?可灵犀是个死心眼的丫头。”
肖大娘羞惭不已,却也知道事难挽回,去厨房做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抹着眼泪回去了。
方仲秋不想吃,灵犀一直沉睡着,玉容自己吃饱热水洗漱了,也不敢说话,两只眼睛咕噜噜看看灵犀,看看自己二哥,看着看着趴在炕头睡了过去。
方仲秋抱起她放在灵犀身边,熄了灯烛独坐着一夜未眠。
凌晨时分,灵犀醒来,看到桌边坐着的人影,一跃而起从炕头跳下,抱住大哭道:“哥哥,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知道你不会死,我就知道我是做了个梦,肖赞呢?肖赞可回来了?”
方仲秋心下一松,她能哭出来就好。
不动也不说破,任由她抱着自己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要说: 好寂寞~~~
☆、书信
灵犀卧床多日,吃很少的饭,或蒙头大睡,或发傻呆坐,肖大娘每日过来,为她做些饭菜,有时候肖老爹骂得狠了,或者堵在门口,来不了,玉容就踩着板凳为灵犀煮些稀粥拌些小菜。
窗外天气一日热似一日,这日正逢六月六,有拌凉菜吃馒头的习俗,肖大娘早早送了来,玉容中午踩着板凳煮粥,煮好正端的时候,屋外嗡嗡飞进一只大黄蜂,眼看就要往脸上扑来,玉容一慌,手里的陶锅摔在地上,热粥溅到玉容身上脸上,玉容疼得哇哇大哭起来。
灵犀在炕上听到哐当稀里哗啦的声音,从炕上挪下来,就听到玉容的哭声,疾步跑到厨房,慌忙抱了玉容出来,帕子蘸了凉水敷在脸上,换了衣服鞋袜,检查身上有没有烫伤。
傍晚方仲秋过来,隔着厨房看到灵犀忙忙碌碌,进屋看玉容正靠在炕上,喜滋滋抱着一碟糖莲子,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时灵犀进来,指着玉容脸上的红印,带着哭腔道:“玉容煮粥烫伤了,都是我不好……”
方仲秋头也不回,大声说道:“你也知道自己不好?你掰着手指头数数,你在床上躺了多少日,肖大娘虽每日过来,也无法照顾你一日三餐,每日都是玉容给你热好饭,端到床前,我也跟玉容说过,让她回家去,她不肯,她看你整日一动不动呆着,人也越来越消瘦,她悄悄跟我哭,说怕你死了,她想照顾你,让你活过来……”
灵犀眼泪滴了下来:“仲秋,我错了,都是我……”
方仲秋哼了一声:“照看好玉容,糖莲子,一日吃五颗,吃完记得用靑盐漱口。”
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疾步而走,来到院门外靠着门壁,长吁一口气。
夜里狠下心没过来,第二日一早打好水进去时,灵犀正在打扫院子,瞧见他拎着水桶进来,笑说道:“玉容脸上的红褪了,不会留下疤痕,这样我就放心了。”
方仲秋点点头:“该让玉容回去住些日子了,小家伙也想娘亲。”
灵犀笑眯眯说道:“那就让卓芸过来吧,我也有个伴,我迷迷糊糊记得,她来看过我几次,仲秋,卓芸是多好的姑娘。”
方仲秋将水倒在缸中道:“管好你自己的事,休要瞎操心。”
放下水桶去瞧玉容,正睡得香甜,小嘴咂摸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方仲秋轻轻摸一下她脸,回头要走时,灵犀堵在门口,低头道:“仲秋,这些日子……”
方仲秋笑了:“不提了,灵犀能想开就好。”
灵犀绞着手道:“哥哥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方仲秋放柔声音道:“我知道,我在那边有认识的人,也一直托人在找。”
灵犀吸吸鼻子:“还有,我想,我想去上京找肖赞。”
方仲秋并不意外:“我知道,找到以后呢?打他骂他,杀了他,或者求他……”
灵犀摇摇头:“我不信,我不信他是那样攀附权贵之人。”
方仲秋道:“既如此,我收拾好手头的事,陪你前往,这几日你也再想想。”
灵犀抬头看着他:“仲秋,你为我做了很多,我知道,你也许因为爹的事愧疚,其实,你大可不必,我自己前往就是。”
方仲秋捏捏拳头:“自己前往?如何前往?走路还是骑马抑或是坐车坐船?去上京从桐城往东南西北哪边走?需要多少时日?带多少盘缠?说来听听。”
灵犀大声道:“我就是要去,上京在北边,我就男扮女装一路往北,边走边打听,盘缠不够,我就乞讨要饭。”
方仲秋点头:“好,那就准备行囊,三日后动身。”
灵犀咬了嘴唇:“我不用你陪着。”
方仲秋笑笑:“可以。你自己一路小心。”
灵犀愣怔中,他已越过她径直走了。玉容犹在酣睡,灵犀拿出漆盒,打开魏管家送来的书信,看几行已是泪流满面。
书信中字字剜心,言道他和肖赞在桐城小小年纪中了秀才,一直受人尊敬,又加去秋中举,受尽追捧,此一去上京,因无有根基钱财,遭尽他人冷眼,尝尽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