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皇上命我做除妖星的钦差?”僧悦的眼睛像一片黑暗的夜空,突然燃起一片火星,星星点点地迅速在她眼里堆积起来。
僧悦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裳,跟在那人身后朝议政殿方向走去。她脸上的鞭伤不知用了什么药,只消一晚就消得只剩一层浅色红痕,再经巧手的宫女用脂粉遮了,照样像剥了皮儿的鸡蛋似的,哪曾想前两天她才被人狠狠地鞭挞过。
僧悦双手握在胸前,姿态优美而标准,外袍的衣角在行走间翻动,带动身后的飞髾飘动着。随褚心入宫后,她便悉心向人讨教,若不是她本就生得好看,也不会才几天就有如此风姿。
正待两人走到殿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一个洪亮的男声传了出来:“妖星?我看是妖师吧!褚心,你蛊惑陛下建斩妖台,到时别斩了你自己!”
僧悦闻声想要走近,却被拦了下来:“悦姑娘随我回去吧,看来今日是见不到陛下了。”
僧悦没有回答,她并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
只听褚心隐怒道:“谢将军,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被褚心唤为谢将军的男人冷哼了一声,道:“不劳国师操心,我谢某说得出做得到,他日定要斩了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师!”
一直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这才开了口:“朝堂之上大吵大闹,你们可将朕放在眼里了?”
两人这才安静下来。
“两位爱卿是朕的左膀右臂,这次罢了,下不为例。”
在这个朝代更迭频繁的时代,一个王朝的兴起依靠门阀世家,但一旦开国党派又成了治国的最大隐患。假若上位者没有足够强的手腕扳倒这些人,那他必然成为一个傀儡皇帝,为世家大族的利益所支配,而褚心正是他对抗这些世家的一把利器。
事实证明,这个强势的女人并没有让他失望,在他有意无意地放纵之下,短短数年就成为朝内说一不二的人物。可最近,她似乎放肆过了。
皇帝看着回到各自位置上,脸色不愉地静立着。他透过冕旒上的珠帘偷偷打量手下这两位权臣,两方有个制衡也好,否则放任褚心这个野心家成长起来,只怕要颠覆他的大梁。
但他终究还是偏向了褚心这边:“斩妖台一事,国师已向朕禀报过,朕也是点头了的。如今斩妖台已经完成了一半,便建完了它。毕竟,妖星一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皇帝已经发了话,其余人再有议异,也只能应下了,偌大的宫殿中鸦雀无声。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抹绯色率先撞进众人眼中,再细一看竟是位少女身上的绯衣衣袖宽大,且绣有暗纹,脚踩一双笏头履,虽有几分女式的样子,却是文官的样式。只头上不戴冠帽,单镶了几片玉叶子。
群臣中有位老者出声问:“这是何人?”
褚心看了看僧悦,又掠过那发问的老臣,出列对皇帝行礼道:“陛下,这是那日微臣所言,能寻妖星的司南。”
刚才与褚心争吵的谢将军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被老者横了一眼,才捂着嘴别过了头,肩部一颤了一颤的。
皇帝看了眼低眉敛首的僧悦,又对老者点了点头:“若能捉拿妖星,朕定赏黄金万两,营田千亩。有事启奏,无事便散了吧。”
老者领着他身后的众臣,向皇帝三呼了万岁,便陆陆续续退出议政殿。
纵是僧悦再没见识,也知道因为自己的贸然闯入,皇帝才改了口,从封官降到了赏赐,孰不知还有谢家那一层。皇帝想要两碗水端平,许了褚心斩妖台,定不能再让她的人做官的。
而自僧悦进殿以来,褚心没和她说一句话,甚至一个连眼神也都吝惜。僧悦不知道褚心会不会又突然发怒,又生怕自己做出丑态引得她厌恶,只有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褚心脸上并没有怒气,她一直看着谢家人慢慢走远了,才突然开口叫住一个人:“王爷留步。”
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男人应声回过了头,向褚心点了点头,笑道:“国师唤本王何事?”
褚心微笑:“也无什么大事,只不过近日来世子不曾来我宫中,怕他误了修炼。毕竟修习仙术,可非一日之功。”
“犬子不才,劳国师费心了。”中年男人淡淡地颔首,“本王最近不在府中,他如鱼得水,无人管束,又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待我召他回来,便让他来见国师。”
“那便有劳王爷了。”
中年男人道:“国师哪里的话,还要请国师多多照看长渊。”
长渊?一直低着头的僧悦抬起头来,看着中年男人渐行渐远。她总觉得长渊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怕是年岁久了,又记得不大清楚。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呢?
她稍一走神,就听褚心说道:“陆王是梁国几位王爷中唯一的异姓王。”
☆、木老
陆长渊?僧悦眼前豁然开朗,仿佛打开了一扇久闭的窗户,无限风光都在她眼前铺开。她想起那天龙溪村走蛟,她远远看见天边冉冉升起的金龙,立即戴了顶斗笠,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幕里。在她眼里,所有怪异之兆都与僧遥有关,只要她拼尽全力到金龙升起之地,说不定就能遇到她多年不见的堂姐。
那一刻她忘记了自己已有八十高龄,灵巧地在泥泞的淤泥在飞奔着,在大雨之中居然没有摔倒。等她到河边之时,只听到一声龙吟,就见一道银光闪过,一个白衣少年从光亮中箭一般地到了岸边。紧接着,听他大喊了一句“僧遥”,桥上就有个身影扑进他怀里,一根粗大的木头从上游冲了下来,“砰”地声把桥撞毁了。
僧悦的心随着撞击的巨响快速地跳了起来。
只见两人倒地的刹那,那白衣少年森寒的目光朝她射了过来。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不知怎么的就回到自家的宅子里。对面的人清一色穿着官差的衣服,说奉国师之命逮捕方出世的妖星,刚才就是他们出手救了他。
僧悦久久地沉浸在那声“僧遥”里不能自拔。居然真的是僧遥,这么多年过去了,僧遥还是以前的样子,而自己却又老又丑,脸上还有道狰狞的伤疤。上天为什么要如此厚此薄彼呢?
僧悦这才听到那几位的官差的话,为首的那位官差不停地冲她说:“你那堂姐正是我大梁的妖星!”
妖星,对了,僧遥是妖星。
僧悦猛地回过神来,看见褚心仍旧在看她,不由得心里一惊,佯装惊讶地问:“听说陆王世子是您的弟子?”
褚心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说:“嗯,是个调皮的孩子。”
僧悦笑了笑垂下头,正好掩藏了自己脸上的神色,心中却暗自得意。如果褚心知道她的弟子一直与所谓的妖星混迹在一起,还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若是换作之前,她一定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褚心,而现在她已经有自己的小算盘了。褚心虽然帮她恢复了容貌,但此人心狠手辣,为了以防万一,她无论如何也要留个后手。
“妖星一事不可耽搁,趁她对你还没有防备,你便带一批人前去寻她,必要之时可以透露自己的身份来绊住她。只要抓到了她,我便许你长生。”褚心说着双手在胸前结了个手印,一只血蝶便出现在她指尖上,“虽然她现在换了具身体,但血肉与灵识之间的联系尚未完全切断。这是以她的血肉凝成的血蝶,带着这只血蝶,就可以轻松找到她了。”
僧悦伸出手,那只血蝶便轻盈地停在她的食指上。这只血蝶与她在地牢里见到的不一样,虽然都有血红色的翅膀,但这只血蝶混身散发着微弱的金光,身上也没有血腥味,连她这个普通人也感觉到一丝灵力在血蝶身上游走。
僧悦把血蝶放进一只特制的琉璃瓶里,在瓶口系了条红绳挂在腰间,血蝶在瓶中扑扇着翅膀,带出朦胧的几道光影……
僧遥又找了个由子出了龙岭世家去深山里找陆长渊。她找到陆长渊时,陆长渊正在瀑布底下的长涧下与人下棋,火狐狸化成红衣小童的模样给两人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那两人下得入神,根本没察觉僧遥的到来,还是火狐狸一眼就瞧见她,放下茶壶朝她跑了过来。
“姐姐,姐姐!”火狐狸长着手臂,迈开小短腿跑了过来,扑进僧遥怀里。
僧遥顺势把他举了起来,感觉手上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小宝早就从僧遥袖子里飞出来,化作一道青紫色的光线围着火狐狸转了一圈,火狐狸一爪子过去没扑到它。
空中传来小宝得意的声音:“抓不着我,抓不着我~”
他们嬉闹的这一会儿,那边在亭子里下棋的两人看了过来,僧遥这才看清楚,坐在陆长渊对面的是个鹤发老叟。
火狐狸从僧遥怀里跑下来,拉着僧遥的手小跑到陆长渊面前。鹤发老叟一边抚着长须,一边打量僧遥:“长渊老弟,你那么多年的修为就是为了这个女娃娃折损的吗?”
陆长渊沉声道:“木老。”
木老呵呵一笑,摇头道:“原来是不可说,不可说。”
陆长渊脸色不愉,木老倒也不甚在意,见僧遥眉头微蹙,便说:“女娃娃你也别不服气,你们凡人□□十岁算是老者,可与我等相比那就是蜉蝣和冥灵的差别,在我眼里自然也就是个女娃娃了。”
这老叟一身苍绿色的长袍,又被陆长渊称为木老,应该就是这深山里的精灵了。僧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强大的妖怪,他的一举一动都散发出强大的妖力,也难怪刚才她一路走来都没到一只灵兽,缘是有个大人物在这里坐镇。
“木老方才说陆长渊的修为因我而折损,敢问是什么意思?”僧遥看着木老诚恳的问道,陆长渊于她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团,却又有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吸引着她不断地靠近他。
木老看了眼陆长渊,见对方一直不说话,便也摇了摇头:“女娃娃,如果长渊老弟想告诉你,自然会告诉你的。”
僧遥自然不甘心,追问道:“请木老告知。”
木老遗憾地看了僧遥一眼,忽然发现了什么手指一勾,便有一道青紫色的光芒绕着他的指间旋转起来。
“小宝!”僧遥看清楚那道光芒是什么后,神色一凛,却被陆长渊止住。
陆长渊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放心,木老并无恶意。”
“好家伙!”木老与小宝眼对着眼端详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想不到顾先生在人间还有遗墨。”
一语毕,只见木老手指轻轻一点,小宝身上光芒大作,竟在瞬息间长出了四只爪子。小宝在空中蹦了蹦,兴奋得不得了,亲昵地蹭了蹭木老的手指,这才回到僧遥手上。
僧遥立即向木老道谢,便听他又说:“好好收着吧,它是顾先生给你的补偿,日后会有大用的。”
说罢,他歉意地看了陆长渊一眼,对僧遥说:“既是顾先生的弟子,那我再提醒你一句,机缘就在你身旁,当年你有眼无珠犯下大错,累得诸道友与你一同陨落,今日千万之中遇到一线生机,可莫要再糊涂了。”
僧遥听他此言,心中无比怅然,对他也服气了几分,垂首道:“僧遥听从木老的教诲。”
木老点了点头,从石凳上起身,指了指身边的火狐狸:“时间不早了,老朽也该走了。此乃故人之子,遭遇劫难变这如今这副模样,我便带回去亲自教导了。”
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