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上空的乌鸦 作者:勤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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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上空的乌鸦 作者:勤倦斋-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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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政府把我们扔在中国,年纪大了又让我们回来,回来以后不能不管我们吧?”另一个归国者说。
  “都说日本生活好,我去年回了一趟中国,中国的生活也好了,我们总不能还赶不上中国吧?”
  “我小时候在中国经历了九死一生,一九四五年,我们家五口人,是黑龙江依兰开拓团团员,日本战败,关东军丢下我们先跑了,我家跟着开拓团往南跑,走到方正县走不动了,我父母都病倒了,我是老大,那年才五岁,记点儿事儿了,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刮着白毛儿风,没吃没穿,眼看着父母、弟弟、妹妹一个个死掉了,是中国养父把我捡了去,躺了一个月才活过来。小时候受苦,总不能到老了还让我们受苦吧?去开拓团,那还不是日本政府让去的?我父母都是北海道的农民,不去中国就不会把命丢在那儿,我们也不会中国人不中国人、日本人不日本人的。”说话的是个白头发的老头儿,老头儿说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每一个中国归国者都有一段辛酸往事,这个老头儿当年五岁,还记点儿事儿,有些归国者当时年龄更小,要不是中国养父母告诉他真相,一辈子会以为自己是中国人。林雨豪爸爸算幸运的,毕竟父母都活了下来了,养父从小对他也很好,只是老母亲没回日本。最近他总是梦见母亲,梦中的母亲还很年轻,只有三十多岁,系着围裙在院子里忙活,好像是在摘豆角,也好像是在喂鸡,他和母亲说话,母亲却听不见,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还能活几年?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已经很有愧了,自己还得了病。归国者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着,两位议员先生静静地坐着,一句话也没讲。
  “讲了这么多,议员先生也很忙,我们今天来就是要求增加生活费,增加医疗补助,年龄小的政府帮助介绍工作。”林雨豪爸爸说。
  “对,我们就是要讨个说法儿,怎么也得给点儿补偿,问题不解决不行!”
  “你们的遭遇我们很理解也很同情,我们会把你们的想法向市议会反映,不过,大家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赔偿也好,增加补助也好,说实话,提案很难获得通过,即使能通过也需要很长时间,这实在是件很难办的事情。”一个议员为难地说。
  “议员先生,我今年六十七了,政府每月才给二万二千日元年金,这点儿年金还不够其他日本人的零头儿呐!再说这生活费,少不说,我去年回了一趟中国,在中国呆了两个月,回头这两个月的生活费就不给了,说我在中国期间,生活费就不给了,这是什么道理呐?我在中国,中国也不给我生活费呀?我都快成要饭的了,说实话,我也不愿意伸手向政府要钱,这不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吗?”老人说的年金就是退休金,普通日本人退休后每月能领取十五万到三十万的年金,残留孤儿每月二万二的年金确实太少了。
  “议员先生,我们年龄都不小了,再等下去,恐怕都等不到那一天了。”
  “你们的心情我们完全理解,可有关二战的事,赔偿在法律上还没有先例。”另一个议员说。
  “我们可不同于二战劳工,更不是慰安妇,要什么先例?我们就是日本人啊!”
  “战争在日本国内也造成很大伤亡,比如冲绳、比如广岛、长崎,这件事确实很难办,不过,我们一定尽力而为。”议员说。
  “我看多说也没用,不行就起诉日本政府,日本政府弄得我们家破人亡,没有一点儿赔偿可不行!”一个归国者说。
  “对,我看咱们就起诉日本政府得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直到会谈结束也没谈出个所以然。日本政府不可能赔偿,每月增加些生活补助就算不错了,林雨豪爸爸的提议还比较实际。这些人回日本的时候年龄已经不小了,很多人都拖家带口,受教育程度低、年龄大、日语不好,又没有一技之长,上哪儿去找工作?听说日本生活条件好,很多人把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也带过来了。
  大家走出会议室,有人提议到附近公园走走,一行人先来到一个小超市,每人买了一个热狗作午餐。来到公园,大家围坐在草地上,这些来自中国东北的归国者已经习惯了日本的生活,起码冬天不冷。晒着太阳,大家一边吃午饭一边聊天。
  “这两个议员能帮咱们争取吗?我看他们挺同情我们的。”一个归国者说。
  “同情归同情,他们说了也不算呐?”另一个归国者说。
  “死马当做活马医,趁我们还能走能撂就得争取,不给赔偿,增加点儿补助也行啊!”林雨豪爸爸说。
  “我们不是无理取闹吧?既然让我们回日本,政府就应该管我们,不能让我们老了再靠孩子吧?”
  “对!自己不去争取,没人会管你。”
  “我们上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什么用?我看直接起诉日本政府得了,大家同意吗?”
  “同意,我同意。”
  “我也同意!”
  在这些归国者当中,林雨豪爸爸和老张关系最好,两人都是吉林人,算是半个老乡,老张在国营工厂当过干部,比较有共同语言。很多中国归国者都是农村出来的,文化程度不高,今天来的代表都是知识分子。
  “老张,你孙子多大了?”林雨豪爸爸问。
  “两岁半了,成天在家和我抢电视,就喜欢看动画片儿。”
  “你老伴儿身体还行吧?”
  “还行,她今天也要来呐,我没让她来,让她在家看孩子。”
  “当爷爷好吧?”
  “好,我一看到我孙子就乐,啥愁事儿都没有了,老林,你啥时候抱孙子?”归国者之间还习惯用汉语姓氏称呼彼此。
  “我?还没影儿呐!”
  “老林,我老伴儿要给你介绍个对象,是我小姨子的远房亲戚,今年四十多岁,丧偶,也是你们吉林人。”
  “你别说了,我不想看。”没等老张说完,林雨豪爸爸就打断了他的话。
  “知根知底儿才给你介绍,你就想一个人过了?找个老伴儿,老了不麻烦子女,你上次住院还不得子女照看?”
  “麻烦他们也是应该的,谁叫我是他们爸爸了?”
  “你年龄也不算大,一个人过,不是长远之计啊!”
  “别替我操心了,你还是看好你的孙子吧。”
  “你这个人这么倔可咋行?”
  其实,林雨豪爸爸心里一直放不下林雨豪妈妈,再婚的事从来没考虑过,中年丧妻是人生一大悲剧,对于有钱人可能是件好事。
  大家唠了一会儿嗑,有人提议唱歌,日本人春游喜欢围成一圈儿唱歌,还边唱歌边拍手,残留孤儿也学会了。唱什么歌好?大家你说这个,他说那个,最后一致同意先唱《北京的金山上》,因为这首歌大家都会唱。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哎,巴扎嘿!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泽东思想哺育我们成长,翻身农奴斗志昂扬,建设社会主义的新西藏,哎,巴扎嘿!” 
  唱完《北京的金山上》,大家又开始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也是大家都会唱的。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树叶在沙沙响,夜色多么好,令人心神往,多么幽静的晚上,小河静静流微微翻波浪,河面泛起银色月光,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在这宁静的晚上。”
  这些老人中,很多都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五十年代的中国,到处欢声笑语,到处传唱苏联歌曲,到处跳交谊舞。优美的曲调,嘹亮的歌声,这些满头白发的老人唱着中文歌,吸引了不少游人的注意,唱日文歌他们还真不会。唱着唱着,歌声把他们带入年轻时光,年轻时,林雨豪爸爸喜欢跳舞,交谊舞一场接着一场,女同学们都穿着布拉吉,塑料凉鞋,白袜子,有的女生还烫着头,林雨豪爸爸喜欢一个姓刘的女同学,那个女同学舞跳得很好,人又长得漂亮,每次和她跳舞,林雨豪爸爸都脸红心跳,这个女同学家庭条件也好,听说她爸爸是军队干部,有一天,舞会散场后他鼓足勇气向女同学表白,没成想人家没同意,林雨豪爸爸追着问原因,女同学微微一笑说:“我们就做好朋友吧。”和宇宙年龄相比,人的一生极其短暂,宇宙打个哈欠,人间过了五百年。五十年代的中国真好,全国上下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情高涨,社会治安也非常好,几乎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当时大学老师工资很高,待遇也很好,连学生都有生活补助,林雨豪爸爸先念师范后念师专,没花家里多少钱。
  

☆、国会议事堂请愿

  晚上,林雨豪下班回家,爸爸已经在家里了,看到爸爸一天天恢复健康,林雨豪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妈妈去世后,父子俩的关系明显比过去好多了,这也难怪,男孩儿大多亲母反父,林雨豪以前也是这样,爸爸说什么都不愿意听,尤其是大学退学这件事,正经闹了好一阵子。如今妈妈不在了,父子俩相依为命,冲突反而减少了,望着爸爸日渐衰老的背影,林雨豪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爸,上访的事怎么样了?”
  “没啥眉目,看来又是白跑一趟。”
  “想开点儿,不是还有我和姐姐吗?缺钱我们给你。”
  “我不能要你们的钱。”
  “要不,你到我店里干点儿啥,我给你发工资。”
  “我能干啥?去了也是添乱,雨豪,你有没有对象吧?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店里这么忙,哪有时间谈恋爱?”
  “抓点儿紧吧,你张叔的孙子都两岁了,他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对了,爷爷说你不能再找中国人了,无论如何也得找个日本女孩儿结婚,你听见了吗?”
  “不是日本女孩不行吗?”
  “不行,别惹你爷爷生气,你是长孙,爷爷的遗产你也有份儿,按他的要求去做,不会吃亏。”
  “按照他的说法儿,我身上还有一半中国血统呐?”
  “那不是没有办法的事吗?你和我不同,爷爷让你找个日本人,这还办不到吗?你姐姐不就找了吗?”
  “姐姐是姐姐,我是我,我觉得咱们不能让人瞧不起,好像就图爷爷那点儿遗产似的。”
  “那可不是一点儿,你知道你爷爷有多少钱?”
  “我不知道,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光那所大房子就能值不少钱。”
  “再有钱是他的,何况爷爷还有其他孩子。”
  “我也没说全要啊?只要有咱家的份儿就行。”
  “愿意给就给,只是别附加什么条件。”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呐?告诉你,不许找中国女孩儿,你听见了?”
  “我尽量吧。”
  一个月后,东京中国归国者联络会组织大家到日本国会请愿,林雨豪爸爸也跟着去了。日本国会是国家最高权力机构,也是唯一的立法机关,残留孤儿的诉求,现在看来除了国会谁也解决不了。日本国会临近皇居,位于东京千代田区永田町,永田町是日本的政治中心。从远处看,日本国会大楼是一座白色哥特式建筑,占地面积很大,一共有九层,中间部分突起,左右两边对称排列,整个建筑物呈金字塔型,左边是众议院,右边是参议院,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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