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夜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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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夜赋-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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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除了责怪还有自责。他在家中不受宠,与表兄妹恒楚涵芝最是亲近。从小一起长大,对涵芝也是亲妹妹一样的爱护,对这样天真的表妹,除了无奈,更多的是希望她能保持这点难得的干净纯粹。
  涵芝嘟着嘴,有些羞赧,“我才没哭。”秀气的眉皱着,好久才小心翼翼地看着恒晋,湿漉漉的眼睛小动物似的,看得人一阵发软,“恒晋哥哥。”
  手执玉善的白衣青年手一抖,茶水溅出少许。
  涵芝一向大呼小叫地喊着“恒晋恒晋”!
  “洛河族好歹都上门了,丰阳总得有人出面负责此事……”
  “……”
  “你看,我闲着也是闲着。”
  “……”
  “成么?”
  “……”
  他能不能装作没听懂?
  恒晋不大希望涵芝插手此事,但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最终还是上报给昌文。原希望昌文能打消涵芝的念头,没想到一向严苛的父亲大手一挥,准了此事,还给涵芝调配了几名优秀的文员。
  “涵芝难得来苏澜一趟,由着她玩吧。”这是昌文的原话。
  看来,他是不看好此事的。恒晋放心地想。
  涵芝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暗处寻访,安插人手都做得有模有样。两日后,文员递上眼线传来的书信时,恒晋的表情相当之精彩。
  涵芝兴奋得难以言表。她也不明说,强自镇定地将信封收好,中午的时候和叔父一起用膳,下午去环碧亭赏花,傍晚受叔母的邀请和一干表兄弟姐妹下棋吟诗。
  她是有私心的。傅久久的话刺激了她,她油然而生出一股决心——她不会把他送到洛河族,她要救他,放他走。
  城内渐渐亮起了灯。一颗又一颗的回明珠绕着苏澜城,将这座城市包裹在细腻的柔光里。神族早寝,嬉闹的人群早就睡了,涵芝一个人趁着夜色摸出来。
  心里有点慌,还夹杂着紧张感。就像小时候背着家里人恶作剧一样,只是,这次的恶作剧……涵芝没有想,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陆远白。
  沉睡的苏澜城很是肃穆,对称式的结构更添庄严。涵芝在相似的街道上摸了好久,才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他。
  少年站在屋顶上,白衣在夜风中翻飞,飘散的长发有着凌乱的美感。他微微仰着头,迷蒙着眼,看着天。
  涵芝顿时觉得自己被某种温柔的情绪包围,那是她初见的陆远白。
  “陆远白……”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唤着。
  然而屋顶上的人没有回应。心里有寂寞与难过细细地抽上来,她准备再次鼓起勇气唤一声的时候,陆远白却突然回头,看着她的表情有些呆愣,“啊。”
  像是才注意到她一般。
  “你、你下来吧。”涵芝仰着头,憋红着脸有些辛苦。
  陆远白却歪头疑惑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小嘴惊讶地微张,他是……听不见了吗?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最后还是陆远白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他隔着她一丈的距离,可涵芝还是看清,他的鬓发被|干涸的血粘在一起,鲜血仍汩汩地顺着他的耳垂滴在肩膀上。
  “你的耳朵……”涵芝难过地指指自己耳朵,尽量放慢了自己的语速,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啊,耳朵……”他无所谓地捻去鬓角的血,“我想听见久久的心跳,用力过度了。”
  得用多大的力,才会被反噬成这样?
  鬓角的血迹已经发黑了,应该是干涸了很久,可他的血还在流,流不尽似的。
  “你看见久久了吗?”他问。
  “不在,她不在……”涵芝拼命地挥手,喉咙里的哭腔怎么止也止不住。
  陆远白很是失落的样子。他是在五天前听见久久心跳的,那时候,他隔了她不知多少里。他当场失聪,可是还是没能赶上久久。
  手被某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抓住,陆远白低头,涵芝可怜兮兮地拽着他,“你别站在这里,危险。”
  陆远白听不见,他只是漠然地抽回手。他的动作很轻,比上次要轻柔的多,可涵芝感受不容拒绝的力量。
  涵芝急的乱转,她索性蹲下来,拔下头上的簪子,把要说的话刻在地上。苏澜城的街道很平整,铺路的青石很坚硬。她一遍又一遍地刻,手忙脚乱的,字迹也很潦草。
  陆远白探头看了半天,才知道她在写字,“我不识字的。”他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涵芝第一次有骂人的冲动。你可是南台岛的六芒神君,怎么能不识字呢!
  陆远白见她的表情着实可怜,“你有草石集吗?
  草石集是人族编译的词典,听说编书的人从小立志习医,可惜实在没什么天赋,恨而从文。取这么个医书一样的名字,也算是了却年少夙愿。
  涵芝摇头,谁会带本词典在身上啊!
  后来陆远白去书舍里“取”了一本。涵芝第一次做贼,良心不安,偷偷在柜台上放了一个天宝。
  陆远白正大光明地在街上转悠,他无所谓,涵芝却惊慌得要死。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到傅久久带她来过的破庙,又拿出簪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写着。
  陆远白坐在傅久久曾坐过的蒲团上看书,他看完的时候,涵芝才刚刚写完。
  ——你妹妹刚离开苏澜城不久。
  “……”陆远白看着这行字良久,就在涵芝以为他不认识的时候,他说,“这个意思,你比划比划,其实我能懂的。”
  “……”
  “那你知道久久去哪里了吗?”
  “……”
  涵芝不理会,继续写道
  ——你妹妹很安全。你被通缉了,不能在城里乱转,会被抓住的。
  “为什么要抓我?”他问。
  ——你被洛河族通缉了。
  “为什么洛河族要抓我?”
  ——你被洛河族通缉了。涵芝点了点刚刚写的字。
  “可是,为什么要抓我?”
  “……”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的表情如此认真?涵芝痛苦地想。
  然后她换了个方式说——
  他们说你杀了承天族的族长。
  “承天族族长是谁?”
  涵芝一听这话,欢喜起来,手里的簪子运笔如飞。
  ——不用管。他们诬陷你。
  “为什么诬陷我?”
  “……”
  陆远白有这么多话吗?
  涵芝又想起上次见他,冷如冰雪,漠视一切,心里一动,便问道——
  你去焱城干什么?
  陆远白看了很久,才慢慢偏头看着涵芝,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去焱城。”
  

☆、围堵

  涵芝无措地看着他,簪子胡乱地划过地面,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可能,我们在、在焱城……”
  他们明明在焱城见过,陆远白还救了她。
  “没有。”陆远白依旧摇头。
  怎么可能!
  涵芝猛然想起,那个焱城的陆远白,和她印象中的,和眼前的这个,似乎不太一样!?
  心里模模糊糊呼之欲出的答案惊得她一身冷汗,涵芝哆嗦着手,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在焱城,见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紧张地抬头看陆远白,他的表情一派平静,什么反应都没有。
  涵芝又开始写——有可能他杀了人,栽赃在你身上。
  “为什么?”他茫然地问。
  手顿在地上,涵芝也不知道答案。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栽赃陆远白,让他被整个天族追杀,到底有什么好处?陆远白是不是得罪了人?她想问,可她和陆远白满打满算只见过两次面,她该站在什么立场问这个问题呢?
  寺庙的窗纸破了,夜风灌进来有些冷。涵芝缩着脖子,她未加思量,穿了件单衣就出来了,没想到苏澜城晚上这么冷。
  陆远白生了火,望着跳跃的火焰呆坐着,双眼渐渐陷入空寂。他一句话也没说,但涵芝看出他此时是拒绝别人打扰的。
  天际处渐渐发亮,黎明来了。涵芝恍惚地望着云缝中透出来的第一缕橘色光芒,她竟然跟一个不相熟的男人共处了一个晚上。
  陆远白站起来,一夜未合的眼睛却澄澈如洗,“我要去找久久了。你回家小心。”
  涵芝有些失落,他不送她回家啊……
  也许是那个“陆远白”隐晦的温柔,她潜意识里忘记了真正的陆远白,其实是个看上去很和善,骨子里却很寡淡的人。
  涵芝无精打采地回去,殊不知,有个人等她等的快要发狂了。
  那个小丫头!那个小丫头!那个小丫头!傅久久愤愤地咬着指甲。那个小丫头,绝不可能料到她会找上门来!
  那为什么见鬼的她来的时候这张床上除了故意堆起来的被子什么也没有呢!
  傅久久很暴躁,她不想花什么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找到陆远白后,还有更多的事等着她去做。
  如何躲避天族的眼线,如何撇清和南台岛的关系,如何找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还有,如何说服陆远白,和她一起活下去。
  偏安一隅,与世无争,就这么在看不见人,听不见人声,感觉不到人息的地方,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傅久久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山水图,画上有苍劲的松柏,湍急的河溪,结实的木屋,还有水墨画一样温润的少年。心里隐隐激动起来……
  涵芝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入的。
  床柱上插着的匕首吓了她一跳。如果不是匕首上没有纸条,她会以为这是谁在恐吓她。
  小心翼翼地把匕首抽出来,在手里掂着打量。匕首小巧,不算十分精致,但做工却很好。涵芝见过不少名器,竟少有能比得上手中这柄匕首的。
  “是恒晋送来的?”说完,她脸色一变,“糟了,他发现我不在?”
  她傻里傻气的模样更让傅久久烦躁。涵芝只看见一团黑影从梁上跳下来,脚踩在床沿上借力,留下一脚丫黑印子。
  “喝!”涵芝被傅久久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凶神恶煞的表情吓了一大跳,匕首脱了手,砸中傅久久的脚。
  你大爷!
  傅久久装腔作势还没有一分钟就宣告终结。眼睛紧闭着,跳着脚,疼的龇牙咧嘴。
  “啊!是你!”涵芝忍不住要大叫出声。傅久久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汹涌的酸臭撞进鼻子里,涵芝翻了个白眼,差点没熏晕过去。
  闭嘴!傅久久瞪着眼警告她。
  涵芝猛点头。傅久久这才放开她。手刚一离开,这碎嘴姑娘就大呼小叫起来:
  “哎呀!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遭贼呢!”
  “对对对,你哥你哥!我刚刚见到陆远白了!”
  “哎呀!”她懊恼地一捶腿,“他刚说去找你,该不会就走了吧!”
  傅久久被这姑娘吵得脑仁疼,却仍是抓住了最关键的话。
  陆远白现在就在苏澜!而且他正在找她!
  傅久久欣喜若狂地奔出去,跑两步就颠回来,捡起掉地上的匕首扔给涵芝,“婴郜给你的。”说完拔腿就跑。涵芝一个人呆立着,望着那把精巧的匕首,疑惑地想:婴郜是谁?
  ……
  后世的史书记载:这一日,丰阳军在静乐城惨胜,静乐城的妖族死伤大半,城主哈昂和沫撤离,静乐城被重新划入天族的领地。这段事之所以被记载,是因为该战由南台的三瑾四瑜领兵,这场战役,标志着南台岛重新归于天族。而这一日,更为人所知却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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